第十五章：历史太长

    “克斯玛，你到底躲到哪儿去啦？我整个早上都在找你。我就是想问一问你关于昨晚你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你是认真的吗？”

克斯玛做了一个手势，说道：“等等，卡西欧，我们到我的办公室去谈。”

卡西欧跟着克斯玛来到他的办公室，克斯玛关上了门，举起摆在桌上的热水壶，便问卡西欧：“要咖啡吗？也给你泡一杯。加奶？加糖？”

“你先去坐下，这等小事让我来做便是。”卡西欧说着，便快步踱至克斯玛身边，从他手中接过那个热水壶。说话间，卡西欧感觉到脚下踩到硬物，发出清脆的响声。卡西欧低头一看，闪闪烁烁，竟然是一些玻璃碎片。

“克斯玛，你打碎东西吗？你办公室里怎么会有玻璃碎片？”

“甭提了，赶明儿把那位清洁工人换了便是。”

“你到哪里去了？一早便不见人影。”卡西欧一面冲咖啡，一面问道。

“我刚从我爸的办公室出来，一大早就给他训斥了一顿。真没想到那个伊芙琳这么难缠，当初是我太小看她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为了颜弗矜的事，她竟然一早便到院长和我父亲那里告了我一状。这还不止，过后，她又到了人事部去投诉我，说我刻薄员工，对员工有种族歧视。”

“那该怎么办？会不会影响你升职？你想要我怎么帮你除掉他们？不过，我有言在先，伤人性命可是犯法的行为，我是绝对不干的！”

克斯玛没回答，只喝着咖啡，默默的看着窗外，看着那一片浩瀚辽阔、湛蓝透亮的天空。经过此事，克斯玛对颜弗矜和伊芙琳更是怨入骨髓，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当然，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每一个星期六的早上，昆黎中文学校里都会传来琅琅的读书声。

昆黎中文学校就坐落在一座小丘山上，两旁有青葱的树木和翠绿的藤蔓遮盖缠绕，参差不齐，随风飘动，环境清幽，是个学习的好地方。其实，昆黎中文学校并非是一所正规的学校，它纯粹是一个辅导班，目的是为了让更多在澳洲长大的孩子有学习中文的机会和了解中华文化。每星期只上课一次，也就是在周六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则是才艺课，学生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才艺项目，其中就包括了中国乐器、书法和古典舞，当然还有象棋和舞狮。

昆黎中文学校没有自己的学校，所有教室都是向政府学校租来的，每间课室的租金是一天五元，而一个学生一年的学费则是五百元。学校有三百多个学生，其中有十几位还是洋人学生。从学前班到十二年级一共二十多班，分别在不同的课室上课。而且今年学校还特别开办了一个成人班，专为学生的家长所设。学校聘请了二十余位中文教师，属半义务性质，而韩舒蕲就是其中的一位。

邱校长在十年前创办这所学校，经过她这些年用心的经营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她常对老师和家长说：“要让这些在国外长大的孩子去学习自己的文化和与语言谈何容易呀？历史太长，孩子们听不懂。吃月饼和裹粽子就是历史。只要他们懂得吃月饼、裹粽子就够了。”

邱校长很感激老师对孩子们的付出，任劳任怨，风雨不改。她常对老师们说：“学生的程度良莠不齐，老师不宜等而观之，宜采用因材施教的方式来教导。如果碰上没法解决的难题，可以提出来，一起讨论，一起分享心得。”

除非颜弗矜有事，否则，每个周六都由他负责接送韩舒蕲上下课，他也经常会留下来帮邱校长为学校做点事，譬如复印文件或是打扫课室之类的杂务，尽是琐碎之事。倘若有老师突然缺席，他也会自愿去代课。

这一日，颜弗矜刚好帮邱校长拿了些课本到办公室去复印。从校长室到办公室必须经过一条又长又宽的走廊。走廊的两旁是花圃，而且都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游蜂戏蝶，花香扑鼻。走廊的尽头有一棵百年老树，树下有几张长凳子，家长们都爱集聚在这里消磨时间，或是闲聊，或是讨论时事，等待孩子下课。颜弗矜瞧见端木先生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满脸愁容，长吁短叹，于是就走过去和他聊了起来。颜弗矜三年前在中文学校里认识了端木先生，他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也是一位学生的家长。那时候的端木先生还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生意人，总爱开着一辆十几万元的豪华汽车，威风凛凛。可是，这两年西澳的矿业和建筑业日渐衰退，端木先生的生意大受打击，债务累累，又无法偿还贷款，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宣告破产。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努力的去找工作，但是，就是没人肯雇用他。端木先生卖掉房子以后，他的妻子坚持要搬回去和她的父母一同住，端木先生本来是不愿意的，可是就是怎么也拗不过他的妻子，最后只好依了她。

端木先生见到颜弗矜便向他大吐苦水，说道：“四十多岁的人找工作还真不容易呀！洋人不愿意请我们也就罢了，就连华人也嫌我们年纪大，不要我们。处处碰钉子，失意之时更是遭人白眼奚落。以前风光的时候，身边从来不缺说话的人。现在落魄至此，才真正的体会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岳父岳母整天说我没出息，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不过，他们俩不体谅也就算了，我不在乎，可是，竟然连自己的太太也往同一处想？我这样活着真是活受罪呀！”

颜弗矜见他如此沮丧，便拍拍他的肩膀，坐下来安慰几句，说道：“人生本来就是有起有落，有得有失，有起有伏，这原本是生命的常态。人生本来就是一种担当。当一个历经磨难和艰辛的生命穿越了苍凉，又总会在艰难的生态中迸发智慧，在崎岖的道路上拥有了坚强，在少许的收获中派生一抹知足和淡定。如今澳洲经济不景气，珀斯的写字楼空间需求已经出现下滑，失业率攀升，失业的也不止你一人。只要咱们能一起咬紧牙根度过这难关，前面就一定会有一条康庄大道等着我们。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就会有希望的。”说着，颜弗矜摸了摸口袋，从口袋里抽出一百元塞进端木先生手里，端木先生硬是推辞不肯收。

颜弗矜便说道：“别推了。今日你落难，我帮你一把。说不准改日我也有落难之时，到时候你也得帮回我一把，那不是很好吗？”说完，颜弗矜便笑笑的走开了。颜弗矜边走边感慨人生无常，嘴里还念念有词。唸道：“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流水，浮云悠悠，人已白头。”

颜弗矜不知不觉的经过了韩舒蕲的课室，见她坐在轮椅上细心的给孩子们讲课，心里十分感动。突然，他脑袋里闪了一闪，记起一件重要的事。他看了看手表，就跑到校长室跟邱校长交代了一下，便开车出去了。

韩舒蕲的班上有二十五名学生，都是十二三岁大的孩子，他们都爱听韩舒蕲讲故事，韩舒蕲今天要跟他们讲的便是《李忠孝母》的故事。

韩舒蕲道：“同学们，。今天老师要跟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孝“的故事。“孝”是一种美德，所谓“百善孝为先”，是每一个孩子都应该要做到的事。。。”

孩子们没等韩舒蕲把话说完便纷纷举手发问，场面有点失控。

““孝”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吃吗？”

“好吃吗？”

“是玩的吗？”

“哪里买得到？多少钱一个？”

“老师家里有吗？我们每一人的家里都会有吗？”

“它长得什么样？我们看得见、摸得着吗？”

韩舒蕲道：“请肃静，听老师把故事讲完再问问题好吗？”

韩舒蕲一面讲故事，一面讲解“孝”的意思，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讲完以后，韩舒蕲便问：“同学们，现在你们跟老师说说看，还有哪些事是孝顺父母的事？”

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想要回答问题，韩舒蕲便对孩子们说：“你们一个一个来，我们先从廖同学这边开始好吗？”

“吃饱了帮妈妈洗碗。”

“睡觉前跟爸妈说晚安。”

“不可以偷东西和打架。”

“不可以抽烟、说谎。”

“妈妈生病了给妈妈捶背。”

韩舒蕲道：“很好，都对。”

韩舒蕲故意挑了一个班上个子最小的孩子，说道：“黄同学呢？你来说说看。”

黄同学想了半响，忽然兴高采烈的回答道：“过年过节把大鸡腿留给外婆吃。”

其中一位调皮的孩子便问：“可是你外婆的年纪大了，牙齿都掉光了，还怎么啃鸡腿呀？”

黄同学很不服气的说：“谁说我外婆没牙齿？她戴了假牙，还是金色的假牙，吃鸡腿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黄同学这一说便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韩舒蕲接着又说道：“《孝经》也说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意思是说能够疼爱自己父母的人，就不会厌恶别人的父母；能够尊敬自己父母的人，也不会怠慢别人的父母。同学们，只要你们做到你们刚才所说的，你们就是你们父母亲的乖孩子了。”

忽然，一个小朋友站起来说：“老师，外面有人。”

韩舒蕲往外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颜弗矜，他正忙着从车上搬下几箱东西。

韩舒蕲觉得好奇，便对孩子们说：“同学们，老师出去看一下。”

颜弗矜看见两个小朋友推着韩舒蕲来到身边，便笑着对她说：“这些箱子里面装着牛奶和三明治，每个孩子一人一份。刚才突然想起上回妳说过有些孩子没吃早点便来上课，所以，我刚才就开车出去买了。现在是休息时间，分给他们便是。”

韩舒蕲泪光闪闪的看着正在搬动箱子的颜弗矜的样子，嘴里说不出心里有多感动。孩子们拿了早餐之后，便坐在草地上吃了起来。颜弗矜的手里拿着吉他，韩舒蕲就坐在他的身边。颜弗矜对孩子们说：“你们都是幸福和幸运的孩子，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父母。曾经有一个孩子，他的父亲为了救他而牺牲了自己，所以，你们要牢牢记住，父母的爱是天地下最伟大的爱，这首歌就是为那孩子而写的。”说完，颜弗矜便弹起吉他，唱起歌来，孩子们都听得陶醉。

“那是一个秋天，风儿那么缠绵；让我想起他们；那双无助的眼。就在那美丽风景，相伴的地方；我听到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突然，一个孩子跑了过来，大声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刘老师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