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由于学校和家长的极力阻拦，一条原本很明朗的线索无疾而终，整个案件也就没有进行下一步调查。——怎么可以这样？杨万认为不可思议，但是想到那些把亲人的伤病甚至死亡瞒着高三学生的家庭他能理解学校和家长的做法了：自家的事都瞒着孩子，怎么会让不相干的人的死去影响孩子？在这样的考试体制下，传统伦理中的“死者为大”已抵不过高考之大，就是说任何事都要给高考让路，包括杀人案。钟义杀吴海琼也是想利用这种变异的现象以逃过追查，却被钟辰宇的坚持推入他应该走向的结局。

十三年前的旧案了，如果不是调查梁旭的案子杨万也不会知道还有这样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就连那人的家属也已经淡忘了吧。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死者手里的钮扣是属于凶手的，一个学生会因为什么对死者下毒手？杨万想这个案子的确比较难查，当年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也是顺势放弃。因为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枚钮扣未必是高三学生的，其它级部的学生也有可能出现在那个时段那个地段——整个第二中学的学生都有嫌疑，继而可扩展为往届的学生甚至学生家长，因为杨万看到过有家长穿着孩子不要的校服。

将思路转回眼前，谭越一死，之前对于程沐雨的怀疑都变得更加不能确定。按照局长的意思，这个案子已符合结案的条件，无须再拖，杨万在没有其它线索的情况下也没有和局长叫板的资本。——也许真的和程沐雨无关，她只是一个在梁旭外围的人，是被自己的怀疑卷入其中。杨万是这样想的，为了让自己死心，但整个结论还是用了“也许”一词。

李金龙问：“谭越的住所还贴着封条，他的父母想整理一下他的遗物，怎么办？”

杨万想了想：“解封吧。——等等，在解封前我要再去一趟。”

因为警方一直没有公布谭越和梁旭一案的关系，谭越的死只被小区的人当成简单的自杀，所以杨万和李金龙过去并没有引起围观。房间里除了清空的冰箱和浴缸前倒着的人已不见，

其它的一切还是和上次来一样。杨万默默地看着屋里的摆设，整洁有序，一如谭越诚恳的面容。——他为什么要杀梁旭？他留下那张纸是为了认罪还是为了隐藏？

李金龙说：“你说过梁旭的死肯定和某个人强烈的感情有关，现在看来只能是谭越无可救药地爱着梁旭，因为梁旭有了明确的恋人他不堪忍受，所以——”

杨万说：“那你记得冯泽文的话吗？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轻易将爱转化为恨，在有些人眼里，爱就是爱，永远不会变质，但是我不能用这点来解释谭越和梁旭之间的关系。”

谭越的卧室里有一组衣柜，衣服也都叠得整整齐齐。李金龙说：“这里我们都搜查过了。”杨万点点头，手却下意识地拉开另一扇柜门。

一件黯淡藏青色的T恤孤零零地挂在其中，可以看见第二粒钮扣是和衣服根本不搭的红色。

“有什么问题吗？”李金龙看着杨万的神色，感觉有地方不对劲。

“我知道一个关于第二粒钮扣的传说，来自于日本。第二粒钮扣是送给情侣的最好礼物，因为他占据胸口的位置。也许，他的钮扣送人了，才补上这么一粒。”

“这么说，这粒钮扣也可能是他的女友送给他的，他格外珍惜才放在这个位置。”

杨万说：“你说的也有可能。”他将衣服取出：“是校服？——不会的，不会这么巧。”

衣服的左胸位置赫然印着第二中学的标志。

李金龙追问：“什么不会那么巧？”

杨万说：“也许，那粒扣子遗失了，但我可能知道它的位置。”

李金龙听得摸不着头脑，但杨万不会再去找当年的证物袋，毕竟那只是他的猜想，永远也得不到证实的猜想。

当谭越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自己的计划，程沐雨楞了片刻。终于，她说：“不会有危险？”谭越看着远处：“不会，我考虑过了。”如果程沐雨当时坚决反对，谭越应该也会收回念头，但是程沐雨没有。

一直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的程沐雨却在高考前一个月时遭遇了那可怕的一晚，虽然谭越最后救了她，但那一晚成为她永恒的噩梦，她高考失常，只考上专科学校。在大学里，程沐雨不敢有丝毫懈怠，她要升入本科。那时她真是傻啊，在同寝室的人都忙着约会的时候，她看也不看那些追求她的男生。明明可以靠脸的，她偏要选择靠实力。但她费尽力气考上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本科院校，毕业后并没有给她找工作带来任何便利。这时她才意识到，找一个有钱的人才是改变命运的捷径。

和那晚一样，谭越在关键时候出现了，他在民政局工作。程沐雨不想再看见他，看见他就连带想起那晚的情景，但是谭越的眼睛告诉她，这个人可以无限信任，甚至可以无限利用。程沐雨明知道谭越对他的感情，但是谭越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她问：“你愿意帮我吗？”谭越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任何事。”她露出微笑：“你真好，阿越。”

谭越让程沐雨去儿童福利院去做志愿者：“有个叫冯泽文的，会符合你的条件。”程沐雨搂住谭越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当时谭越的表情木木的。是程沐雨的目的性太强了吗？冯泽文对于漂亮的程沐雨的进攻竟然无动于衷，谭越说：“你会找到你想找的人，不要放弃。”程沐雨感动之余对谭越说：“阿越，你真好。”

程沐雨对着谭越抱怨：“为什么那些人根本没有我漂亮却能遇到条件那么好的男人？”谭越耐心地听着程沐雨倒苦水，早就认识的梁旭出现在程沐雨的叙述中。“也许，你可以告诉梁旭的男友，冯泽文喜欢梁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你也不是撒谎。”谭越说。程沐雨抓住了那个机会，在曾越等梁旭的那段时间她装作打电话传八卦经过曾越的身边，把冯泽文喜欢梁旭的事说了出来。但是，曾越并没有因为这个疏远梁旭，还加紧了对梁旭的进攻。

“你说你会帮我的，可是那两个人都要结婚了。”程沐雨不满地对谭越说。

“我会给你创造机会的，你让我想想。”

于是，那天两人见面时，谭越说：“我想好了，让你和曾越见面，并且不用担心中间会有梁旭。”

程沐雨挽着谭越的胳膊：“在哪里见面？”

“在梁旭的葬礼上。”谭越接着说了他的计划，程沐雨问：“不会有危险？”

谭越在梁旭下班时分打电话说他在梁旭公司附近，有事和梁旭说，是关于福利院孩子的事。梁旭赶过去见面，谭越告诉她：“你看见我上次买了小电锯，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是为孩子们做小椅子的。我已经做好一把，你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如果有哪里不妥，接下来我好改。”梁旭说：“我要回家吃饭，吃完再去看行不行？”谭越说：“也行。不过，你看过以后我就能立即动手做第二把了，这样的话我就要等了。——不耽误多少时间的。”梁旭说：“那好。”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谭越说：“想起一件事，我要打个电话。”他拿出手机：“没电了。”梁旭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用这个。”谭越说：“那你先走着，我随后就到。”谭越知道梁旭是那种特别能替别人考虑的人，他这样说梁旭一定会以为这个电话自己在旁边听着不方便。果然梁旭摆摆手，先走了。

等梁旭走远，谭越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机扔到一个灌木丛里。这时他发现自己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手机没有关机。但是时间由不得他再去找那个手机，他事先已看过灌木丛的位置，那里周围都是垃圾，是野狗野猫的聚集地，很少会有人去。——即使有人打电话给梁旭，也不会有人听见铃声的。

谭越打开门，梁旭看了看：“做好的椅子呢？”谭越说：“我藏着呢，哪能一眼就能看到。你把那门推开——”，就在梁旭推门的时候，谭越从后面勒住了梁旭的脖子。

程沐雨是骑着摩托车过来的，她要帮着制造梁旭离开现场的假象。

“你从来都不认识我，记住这一点就够了。”程沐雨换上和梁旭同款的裙子，谭越关照道。

在倒着的梁旭的尸体旁边，两个人又吻在一起，一如十三年前那个晚上。

梁旭被杀的案子正式结案，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程沐雨和案子有关。

曾越约好程沐雨在西餐厅见面。晚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曾越取出一个盒子：“嫁给我，好吗？”程沐雨露出微笑，用梦幻般的声音说：“好的，阿越。”她仿佛看见谭越的眼神：我愿意去地狱，是想为你要一个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