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柳暗花明

江都城外，长生不想引人注目，便寻了一处偏僻场所降下。行不多时，又到了茶棚，却见姜离正收拾行装，看她样子，竟是打算离开了。

心道一声侥幸，司马长生快步上前，呼唤对方，“姜夫人。”

听到有人相唤，姜离转头来看，见是司马长生，不免错愕，“你是?......午时那位公子，你怎会?......莫不是遗落了什么物事?”

她见长生回转，行色匆匆，还以为他落下了东西，只是不免有几分疑惑。依她回想，并未发现客人有留下什么。

见姜离四下望了望，司马长生施了一礼，“夫人误会了，我此番前来，是为襄铃之事。”

“襄铃，襄铃怎么了?”听到事关至近之人，姜离有些急了。只是在外人眼中，这般关心，已是远远超出初识之人应有之情了。

将对方神情尽收眼底，暗叹一声果然，司马长生安抚道：“夫人莫急，襄铃一切安好。只是姜夫人，你这般瞒着，怕也不好吧。”

平淡一言却叫对面女子方寸大乱，“瞒着，什么瞒着，这位公子言中之意，姜离听不明白。”她还抱有一丝侥幸，只希望是自己会错了意。

“唉，只怕是故作不知吧。”长叹一声，长生幽幽说道：“夫人又何必再作隐瞒。好叫夫人知晓，在下体质特殊，善于观气，一早便发现夫人气息与襄铃一脉相承，相容无间，此为血缘至亲之间才有的特征。”

见姜离脸色数变，司马长生直奔主题，“我知其中必有缘由，夫人也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方才离去，一路之上，襄铃都是郁郁寡欢，想来是冥冥中自有感应。母女之间的联系，又岂是区区掩藏，能够切断得了的。”

姜离沉默不语，内心似在天人交战，长生见状，不禁再出劝告，“夫人莫怪司马长生多事，如今襄铃尚不知情，犹有这般反应，他日若知晓实情，又将是怎样的伤心难过。”

对面女子听了，面现悲容，很有几分触动，只是她心意虽是难过，终是不发一言。

见姜离有所顾虑，长生决意再加一把力，“况且狐妖天性机敏，素有通明世情的本领，以襄铃聪慧，终有一日会自己发现个中详情。届时，隐瞒岂非成了无用之功，反倒平白于亲缘上添了嫌隙。”

“你知道襄铃是妖?”姜离惊讶莫名地看着司马长生，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正是，不仅是我，我们一行人中，唯有聊聊数人不知她的身份。襄铃天真善良，不懂人心险恶，对我们无有丝毫避讳。”

“也幸好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夫人可曾想过，似襄铃这般毫无心机，若真遇上城府深沉之辈，岂不是极易处于险地。便只为此，夫人也应该从旁照料，难道夫人见她在外飘零，风餐露宿，竟也毫不心疼吗?”

这话确是有些重了，做娘的又有几个会狠心到任由女儿流落在外，而不管不顾。只是姜离一直不松口，司马长生无奈之下，也只好出此下策激上一激了。

“襄铃有公子这样的同伴，倒令姜离安心了。”一直不作声的女子，此时终于有了反应，或许是再也控制不住思念女儿的心情，抑或是为司马长生真诚所打动，不管如何，姜离总算是松口了。

“谢公子体谅姜离难处，此中的确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不过公子既然如此热心，若不嫌弃，便听我唠叨几句吧。”

“正要请教。”司马长生拱手一礼。

“我少时喜好四处游历，无意间闯入一处境地，那里是被称为青丘的国度。我虽略通医术，却不懂武艺。当时，我受到了妖物追击，一路奔逃之下耗尽气力，便昏了过去。”

“本以为无幸，不想再次醒来，却发现身居一方陌生境地。听救我的人说，他叫襄墨阳，是青丘国的人，见我受伤昏迷，便将我带了回去。我当时身无长物，又有伤在身，他便让我安心住下。”

“其后数月，我一直在那静心休养。慢慢的，我发现了青丘的不同。那不是任何一处已知的境地，甚至不是人类的驻地。原来，青丘竟是由狐妖建立起来的国家，而墨阳他，是这一族的王。”

“许是已无亲人在世，漂泊久了，渴望一处安定的场所，又或许是当地民风纯朴，并不因我是人而排斥我，慢慢的，我对那里生了眷恋。墨阳他待我极好，虽然国事繁重，却时常抽空陪伴我，日久生情，我们便成亲了。”

“成亲之后，他依然对我照料有加，他的族人也并不因我是人类而慢待，不久之后，我有了襄铃，那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本以为就此度过一生，却不想，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生下襄铃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无意中我竟发现，是墨阳的妖气在慢慢侵蚀我的身体。”

“往后的日子，襄铃渐渐长大，我还是如以前一般生活，并没有将这些告诉墨阳。一来，我不想让他伤心难过，更重要的是，对于这些，其实我心里并不在意。我当时便想，我已享受了最快乐的时光，哪怕立刻死了，也没有关系了。”

“只是后来又发生了另一件事，令我不得不离开了。襄铃刚满周岁，墨阳的一族旁支串通其他敌视青丘的国家，发动了叛乱。当时形势很危急，战争甚至打到了都城。墨阳他放心不下，决意将我和襄铃送回人界，我苦苦相求，他只是不肯。后来我才知道，他也发现了我受妖气侵蚀的真相，因此狠心逼我离开。”

“无奈之下，我带着襄铃离开，回到了人间。只是襄铃年幼，我又不通武力，若有妖物寻上门来，只怕难以幸免。所幸，墨阳他在人间有一位好友，也就是襄铃口中的榕爷爷，我们找到了他，托他照看襄铃。而我则不方便呆在妖类聚集所在，又回归了居无定所的状态。”

一段往事缓缓说出，姜离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岁月，说到甜蜜处，笑容自心底透出，说到无奈时，落寞浮现于脸上，相由心生不外如是。

听说个中缘由，司马长生顿时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如此看来，姜离确可以说是情非得已。甚至对于最后那句极不合理的解释，长生心中也有了准确的猜测。

“原来如此，襄铃虽是年幼，但毕竟是天妖血脉，所含妖气同样会对夫人产生影响。便是出于此等考量，未免襄铃得知真相后伤心难过，夫人才会狠心不认她的吧。”

一语缓缓道出姜离所想，让她惊愕出神。望着对方诚挚的目光，她不禁在想，这位青年究竟是何人，竟能看穿人心。只是她还未说话，又听司马长生往下说去。

“但我想来，若只是如此，却不能叫一位母亲舍下骨肉，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姜离一脸复杂地看着司马长生，良久，终于被他的真诚打动，缓缓叹了口气，“未料到世上竟有公子这般人物，洞察明见，以至于斯。”

“罢了，我便照实说了吧，我确是另有私心。在我心中，实盼着有一日，能带着襄铃回归青丘，好叫我们一家团圆。因此，哪怕明知襄铃会伤心难过，我也不能再呆在她身边了，我怕......我怕自己身子撑不到那一天。”说罢，姜离好似轻松了许多，积年心事一招吐露，郁结自是减了几分。只是，终是难掩心中悲伤。

司马长生心下不忍，思索片刻，诚恳地望着姜离，“若夫人信得过我，此事或许可解。夫人，可否让我探查一番?”

眼见长生真诚的目光，姜离不疑有他，缓缓点头。见对方同意，司马长生骈指点其眉心，细细感应，片刻，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

顶着姜离忐忑不安的目光，司马长生露出了笑意，“此事，可解！我意为夫人打造一件法器，当可隔绝妖气侵蚀，日后夫人便可安心陪在襄铃身边了。”

“当真?”姜离一脸难以置信，不想困扰她多年，已近于梦魇的难题，片刻间便有了解法。见对面之人缓缓点头，不禁喜极而泣，当下激动得便要拜下，“若是如此......如此，姜离终身感念公子恩德。”

司马长生反应及时，一把拉住，“夫人如此，岂不折煞在下。若蒙不弃，日后唤我一声长生便好，莫再如此客套了。襄铃天真可爱，我们都很喜欢，一路同行，早如朋友一般。眼见碰上了，我必不会让她再受骨肉分离之苦。”

暗暗用力，终是不能拜下，姜离也放下坚持，只是一脸感激地看向长生，“如此，长生多费心了。”

她也是行走江湖的人，如何不知打造法器意味着什么，即便在修仙门派中，也甚少有人精通炼器之道。只不过不知为何，对于长生的话她是信的，或许是对方的真诚打动了她，又或许是常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希望，不想错过了。此刻姜离心中全是满满的期待与感激。

期待，自是期待司马长生能够成功，好叫她多年心愿一朝实现。感激，当然是感激对方恩同再造，促成自己一家团圆的契机。此刻她心中竟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位青年，定能达成自己多年夙愿。只是所欠下的，又当如何偿还。不过当她看到长生坦然的目光，姜离顿时懂了，一切所为出于情谊，又何用偿还。

司马长生将对方的变化看在眼里，暗暗高兴之余，也不忘提醒：“夫人，此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我还需对襄铃妖气作一番查探，才好选材施为，着手打造，想来要耗费一段时日。这段时间，便请夫人耐心等待了。”

“应当的，应当的。”姜离激动得连连点头。心中所想，即将成真，再多一分等待，又有何妨。稍稍静心，姜离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显得有些焦虑。

司马长生见了，不禁疑惑，“夫人可是还有话要说?”

“我，我......”想了片刻，终是缓缓说道：“我听公......长生所言，想来长生出自修仙门派，可为何竟对襄铃如此照顾，半点不以她是妖为异?”

“呵呵，想来世人有所误解，并不是所有的门派都提倡对妖赶尽杀绝。我所在的天墉城，历来秉持着去恶存善的行事作风，并不会恶意杀戮，还请夫人放心。甚至在我看来，人或妖，不过同是天道之下的芸芸众生，又何来泾渭之分。在我心中，只言善恶，不论族群。”

“原来如此，我竟问出这般问题，我真是，真是......”姜离听了顿时放下心来，只是想到方才所言，竟有质疑恩人的意思，一时慌乱。

“无妨，夫人心思缜密，司马长生佩服。”长生淡然一笑，也不在意，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向姜离关照，“此物对夫人，有疗养之效，还望收下。法器一事，我定然加紧办理，趁着这段时日，夫人还是想一想如何安抚襄铃吧。”

“这....如此，多谢了。”犹豫片刻，姜离还是收下了。

此后，见天色不早，司马长生还要赶回甘泉村，便与姜离作别而去。一番好意，终是不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