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前尘往事（中）

一别经年，故人不再，不想有一天竟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也不知是命中自有定数，还是冥冥中自有感应，于神州大地上到处游荡的狼妖，又回到了那一处村落。

沧海桑田虽不至于，人事变迁却能体会，昔日破败的村落又成了人类聚居的场所。十几年，说长不长，却足够完成两个政权的更替，也足以使流离的幸存者重新安定下来，繁衍生息。

只是，一切又不同了，今时的狼妖，已非是那个任由人类小孩与它肆意玩闹的存在了，在十数年的时间了，它逐渐变得凶残暴戾，行事也越发的恣意妄为了。

妖类间的竞争往往充满着残酷与血腥，不是你将敌人杀了，获得令人畏惧的名望，便是被敌人杀死，化作漫漫黄土上的又一具枯骨。这样的环境下锻炼出来的妖，往往不再拥有一丝温情，有的只是冷酷的内心与力量至上的忠实信仰。

噬月玄帝，这一个名号，若说十年前还不甚响亮，流传不广，十年后，却已是可止小儿夜啼了。即便在功力深厚的修行者耳中，这也是一个危险的名字，听到它，往往意味着又一番杀戮和死亡。

不知从何时开始，噬月玄帝的名字开始在人类中流传，而非仅在妖类之间声名远扬。狼妖与人，因为什么有了冲突并不可知，人们所能知晓的故事，仅是又有多少人惨遭狼吻，葬身狼腹，而又有多少修士铩羽而归，眼看着噬月玄帝的凶名被更多的人熟知，畏怕，以至恐惧。

十几年后，又一地百姓遭受狼妖之苦，无奈之下向最近的修仙门派求救。铁柱观，便是那个门派的名字。这一派人丁本不兴旺，于外也无赫赫声明，只因就近之故，才被当地百姓寄以希望。若求稳妥，向更远的地方求助，也不知何时才能等来仙家高人，只怕到时村子早已毁了，即便狼妖伏诛，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接到讯息，铁柱观当即派出了数名弟子，定下了救人除妖的计议。虽是名声不显，卫护无辜的决心却与其他门派一般无二。若非如此，也称不上修仙的门派了。

此行人员之中，有一名青年，看他年岁不大，竟也有不俗修为在身，不然也不会会叫其下山除妖。要知道，这行人将要面对的，或许便是那凶名在外的噬月玄帝。

听青年的同门唤他名号，似是道渊，道渊，道法渊达，果是一则不凡的称谓，或许此行真能建功亦未可知。怀着一颗侠义之心，一行修士连夜疾行，终在事态恶化之前赶到了受害的村子。

此刻已有数人遇害，村中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听发现尸体的人描述，当时的惨像简直令人不堪直视。残破的躯体，碎裂的骨骼，还有那喷溅四处的鲜红，被发现的那些残骸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是烂肉残渣才更准确。此事棘手了，目击者无意间窥见的形貌与流传的凶妖一般无二，看村民被啃噬的惨像，也一如过往的传言，那名妖物，有极大可能便是大妖噬月玄帝。

能被称为大妖的，又岂是易与之辈，又有哪一个不是从杀戮中浴血而出，从而成就赫赫凶名。更何况狼性凶狠暴戾，行事往往依从血性而无所顾忌，正是凭着悍勇无匹的血性，狼妖往往能够在最不利的局面下杀出一条血路。

从过往的事迹看，噬月玄帝甚至有死战数名人族高手的经历。那场战役惊天动地，而结果也称得上惨烈，数名围攻狼妖的修士身死当场，仅仅换来狼妖重伤的结果。这些人中，甚至不乏某一强大门派的长老，令天下为之震动。或许正是从那一役开始，妖狼的凶名才开始传彻天下。

领队的师兄一脸苦色，此等妖物，远不是自己这些人可以匹敌的。若传言为真，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人生的终点也将不远了。只是不管如何惶恐，退却是万万不能退的，姑且不论如此将堕了铁柱观声明，便是道心，也不容许自己弃无辜的村民于不顾，独自逃离。一行人正自不安，一阵狼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竟是又有村民遇害。

匆匆赶去，入目惊骇，一匹瓦房打小的巨狼正旁若无人地啃食着人的躯体，那村民脸上犹自露出惊骇的神情。狼妖感知有人靠近，竟是看都不看，兀自享用地上的猎物，这些闻声赶来的人在它看来修为低下，根本不用理会。

惊人的气势，滔天的凶威，嘴角的血迹，咀嚼的声响，加上赤红毛发上不详的邪焰，无不刺激着众人的感官，让人看得惊悚，听得心惶，一时战栗不能自持。那一刻，心底的恐惧似叫血液凝结，手脚冰冷，好似连最基本的应对也不能作出了。

只是同族的凄惨近在眼前，狼妖的态度更显轻蔑，这一切又如何能忍，一众修士义愤填膺，强忍着惧怕，只待师兄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死战。眼下情形，大不了便是一死，也算是为无辜之人尽了一份绵薄的心力。

与众人愤怒而又害怕的样子不同的是，队中正有一人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相比于同门兄弟的热血激荡，他竟显得十分冷漠，或是说无情。在他心中，人死了便是死了，又怎及得上活人的性命来得重要，此刻他竟是牢牢地拽住师兄持剑的手，坚定地向他摇了摇头，神情中唯有一个意思，事不可违！

“道渊，你做甚！”师兄道仁惊诧莫名，这位道渊师弟素来品性坚毅，加上他确有不凡天资，才在众位同门中脱颖而出，叫长辈看重。这几年他修炼刻苦，更养成了如铁的道心，一身修为比之自己也是不遑多让了，这才有师门长辈让其同行之事。却不料，紧要关头他竟显出这一番做派，也不知是为何。

暗自用力不得挣脱，道仁更觉惊怒，只是道渊一言不发，眼中的坚持却是不容拒绝。那一刻，他身上的威严竟让道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是师弟，而道渊才是师兄。

狼妖仍是不为所动，弱小的人本就引不起它一丝的兴趣。在它心里，唯有强大的存在才能获得它的关注，唯有力量，才能引动它魂魄中好斗的天性，才能给它带来一丝痛快的感觉。

一直以来，狼妖是如此奉行的，即便捕食人类也只是因为饿了要吃东西的本能，而不是兴趣之类其他的想法。却不料，道渊的些许动作竟让它感到有趣，便连狼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细细观望了一阵，它竟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从那名拉住同类的青年身上传来，令它一瞬间失了神，那种感觉源自过往，却叫岁月掩饰了痕迹，令它看不真切。

看到狼妖注意到了这边，一行人顿时紧张起来，便连冷静的道渊，手心里也是出了冷汗。感受到腕上的湿润，道仁心下顿时了然，原来这位师弟，也不像他表面上那么镇定。

令众人料想不到的是，狼妖却走了，它在道渊脸上看不出什么，便径自离开了，这让众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它竟不趁此机会收拾了他们。

或许是类似于野兽饱腹之后的怠惰，又或许是出于其他什么，无论此时如何猜测，暂时的安全却是毋庸置疑。强敌离去，心神稍缓，一众同门才注意到道渊的异状。

暗暗羞愧之余，铁柱观弟子们竟生出了一股无名的怒意，便是此人阻止他们诛杀妖物，苟全了性命，却留下了骂名。

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道渊暗暗冷笑，刚才若任由这一群无能之辈胡来，他才真的成了傻子。继而他又暗叹一声，铁柱观积世羸弱又怪得了谁，派中尽是这等无能却又嫉才的废物，又如何能强盛得起来。想到这些，冷意更盛。

他这一番冷面相对，崩断了众人最后的理智，一时指责不断，怒骂连连，一路之上的和顺竟如幻象一般，于此刻烟消云散。

“吵什么！方才一个个吓得动弹不得，现在倒有了精神。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消灭狼妖?别到时白白给它添了几餐。”

冷言冷语顿激群愤，一时铁柱观弟子更觉羞怒，喝骂越发难听起来。道仁面上逐渐难看起来，此刻他才明白道渊深意，以自己这群师弟方才的样子，应付狼妖确是说笑了。

徒逞血勇，不知进退，事后竟还迁怒他人。如此之人，若只令自己身死，那还罢了。若是激怒了狼妖，只怕到时狼妖会拿村人泄愤，救人不成反使其尽遭屠戮，届时铁柱观倒确能声名远扬了。不过，扬的自是臭名了。

想明白这些，道仁的心中有了些许体会。素闻这位道渊师弟恃才傲物，颇不合群，如今看来，倒不是他不合群，而是群不容他。

那些个师弟平日里都是和颜善目的样子，如今一遇事，竟露出如此推诿的姿态，实令道仁大吃一惊。前后相较，过往印象顿时推翻，一时让他有了一种传言不可信的感觉。

如今狼妖之事亟待解决，而商议之人只能是这位道渊师弟了。至于其他人，呵呵，目光短浅之辈，不足与语。

心中有了偏向，看向道渊的目光也不同了，在道仁的心中，这位师弟以往的骄傲自大，此刻却成了性格直率的表现了，当下便为他出言调合。

“大敌当前，犹自围攻道渊师弟，莫非你们竟以为狼妖不会去而复返吗?”

一句话惊住了吵闹的众人，他们又开始惧怕了起来，直言先回村中，再行商议。将众人的变化看在眼中，道仁心中更觉悲哀，此行不但除妖无望，只怕连命也要交代在这了。却不料，当他正在胡思乱想，却听耳边传来轻声一语，“师兄，我或有法可除狼妖。”

道仁眼前一亮，“当真！”继而他见道渊看了眼边上正自惶恐的几人，顿时会意，“先回去，再慢慢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