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庆枫红玉（上）

山区偏远之地，入目尽是荒凉，已有数十年未见人影。

此处凋敝甚久，生机流逝，即便鸟兽也不愿多作停留，若是路过，也仅是缓缓疲累，续些气力，便又向着更适合生存的地方迁徙了。

日照之下，唯余凄风似诉孤寂。

只是这样的绝地，今日却迎来了颇为喜庆的色彩。一名女子，端张秀丽，服着一身艳红的衣饰。看襟袖之上的纹路，显得古朴优雅，带有深厚的文化底蕴。

若有见识广博的长者在此，当可认出那是一身祭服。不过依照人族部落内的惯例，这样的服饰唯有德高望重的一部司祭方能穿戴。而看女子年龄，并不见长，却如何会身着祭服，又独自一人来到这等荒僻之地。

抬头瞥了眼正盛的日光，稍稍辨别了方向，顺带挥手拂去额角的汗珠，长途奔波之下，女子已稍显疲态。

不过娇俏的容颜未见半分沮丧，相反，却带有一丝欣喜，那种神情仿佛是见到了一直寻觅的物事。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一路劳顿，颠沛至此，可不是为了贪赏游玩。身为庆枫部祭司之女，红玉身负极为重要的责任，方才坚持着寻到此地。

本来，以红玉这般年纪，又身具倾世姿容，怎么样都也轮不到她外出寻访。除非部落中的男子尽数死绝，又或是丧尽了骨气，才会叫一女子奔走四方，承担如此大任。

只是此刻，红玉的部落正面临巨大的危机，西方一支强大的部族大尧，已盯上了相对弱小的庆枫。

当下，族中男子正忙于备战，操练武艺，无暇他顾。而外出之人又必须具备显贵的身份，方能于其他部族面前说得上话。于是，已故祭司之女，红玉，主动承担起了向其他部落求援的责任。

仅带着寥寥数人，便启程寻往周边部落去了。

此时的神州，处处战火，遍地烽烟，部落间的征伐来得尤为惨烈。这个时期，远不及后世富庶，赖以生存的粮食与土地，也自然成为了首要争夺的目标。

一场战争，往往预示着一个部族的覆灭，其所持有的土地、资源尽归战胜者所有，自不用提。

更令人感到悲凉的是，一旦战败，便也意味着着部落中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尊卑贵贱，皆会沦为另一部的奴隶。

届时，生杀予夺尽在他人，从此失却了一切主见与自由，宛若一具受人操纵的傀儡，如此毫无尊严的人生，其实比死来得更加可怖。

但庆枫部将要面临的侵略却显几分怪异，因为这个部族规模并不算大，所占有的土地、资源也很是贫乏，堪堪足够自用罢了。

甚至由于庆枫部没有足够的粮食、矿产可供予战士用作给养，也因此一直没有建立起强大的军事力量，这在战乱的年代是十分危险的。

但值得庆幸的是，也恰是因为贫困，庆枫部才得以在这混乱的时代幸存下来。因为，没有哪一个部落会为了如此稀少的粮食和如此狭窄的生存空间，而花费大力气去实施征伐。

即便庆枫部再是弱小，交战也必然会带来损伤，那些部族的首领甚至担心，掠夺来的资源不足以弥补失去的，这才放任庆枫这一支弱小的部落留存于身侧，而不是剿灭殆尽。

只是这样一来，红玉外出的结果便可预见几分了。

那些部族只不过是不想多费力气灭去庆枫，又不是与庆枫有着利益上的关系，却又如何肯为了这样的部族去得罪西方数一数二的大尧。

听到大尧将要攻打这一片土地，那些部族首领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生怕那一支强大的部族杀得兴起，将他们也顺手歼灭了。他们只恨不得大尧能早早达成目标，撤回自己的地方，又如何肯听庆枫之人的诉求。甚至有些部族首领生出了先一步攻灭庆枫，将其全族献于大尧的想法。

不过怪异的是，大尧虽欲攻伐庆枫，却指明要亲力亲为。为此，大尧部野蛮的首领甚至传出话来，若是有人胆敢造次，先一步对庆枫下手，那他便要转道屠尽那一部族，而且是不留一名奴隶的斩尽杀绝。

也是因此缘故，才叫那些蠢蠢欲动的首领，终是放弃了留下红玉一行的想法，他们绝不敢违逆大尧部落的意思。

于是，幸与不幸，倒是说不清了，却也正是洪荒大地弱肉强食的写照。

在这里，只认力量，仁善似已绝迹大地。

人与人之间，也只论谁更狠，谁更绝，仿佛更为凶横的便是真理。

这样的世界，残酷与血腥，不见半分仁义。

这样的时代，野蛮又悲哀，留于良善与弱小的，永远不会是放心的安眠。

只是尽管没有完成任务，说服周边部族的首领，但要叫红玉放弃，却也是不能。

这姑娘，此时虽不如后世一般沉稳老练，甚至显得有些稚嫩，但倔强的心性似于上古之时便已铸下。

她自思没有寻到外援，即便此刻回转部落，也不过是与族人一起等死。红玉虽具备坚毅的品质，却从来不是自大之人，她早已知晓庆枫绝非大尧的敌手，若是不能引来外力相助，不啻于坐以待毙。

在红玉彷徨无措，甚至有些绝望之时，却忽然想起了古书中所记载的片段。身为已故祭司之女，能接触到一些旁人不曾听闻的物事，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书中记载了许多年前神州大地的情形，那时，有大能者谓之神明，在这一片土地上，时常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

那些身具人之形态，却有着巨大威能的神，时常帮助人们生活、繁衍。甚至若是遇上了灾害，他们还会施以援手，平定灾劫。

在神的帮助与治理下，人一点一点学会了他们所传授的技艺，并渐渐发展出了自己的特色。

在诸神的照拂下，人的生活开始有了起色，慢慢地，不用忍耐饥饿，不用承受严寒，甚至当身体感到不适的时候，还能运用神农大神传下的技艺，抚平伤痛。这样的世界比之现在，直若美梦一般。

不过，不知于何时起，也不是因何缘由，凡人似乎触怒了神明。愤怒的天帝带着自己的追随者，离开了在人间的聚居之地。他们一路远去，飞向天际，消失在了漫漫云层之中，从那时起，凡间便少有见到诸神的踪迹了。

随之而来的，却是人间的剧变。失却了神灵的看顾，人的生活又重新变得艰难起来，方方面面都遇到了难以想象的挫折。

失去仙神清气制约，大地之上浊气漫横，渐渐生出了名为妖和魔的物事，那种邪物力量强横，远非凡人所能抵御，无数人沦为了妖魔的食粮。

不仅如此，重为生存所困的人，心性上也发生了改变。部落之间不再信赖彼此，而首领们只相信推崇他们，信奉他们的族人。为了族人能够延续存活下去，那些首领将屠刀指向了昔日的同伴。

多少年过去，当熟悉之人变得陌生，又因为积累的仇恨化作宿敌，战火终于燃遍了神州大地。

一个个部族割据其中，只为了地盘和资源，便可以做出屠灭其他聚落的行为。人与人为了生存，不断踏在对方的尸骨上，卑微地前进。即便侥幸活了下去，他们却永远不会知道，那样活着何等卑贱，没有半分尊严可言。而卑劣的他们与妖与魔，已然没有半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