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又能如何

一个月后，深秋。

秋风萧瑟，吹落黄叶翩翩。秦沧海沐浴在午后的暖阳里，舒展手脚，放松身体。他每天都在进行高强度的训练，一刻也不敢松懈，除了泡药浴，几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在这一个月里，他上午跑步，下午和晚上练习拳脚路数，或者扎马步、站桩，每天还要做五组俯卧撑和五组仰卧起坐，从每组十个开始练习，然后泡着药浴而眠，已经有不少进步。现在，他每天已经要跑十二圈了，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也由十个增加到二十个一组，虽然每次跑完后他还是要累瘫在地，被医馆里的两个伙计扛回去。

秦天宇从闭关的密室里走出来，实力精进不少，达到了炼虚中期。修真一道，修力更重修性，修法更重修心。埋藏心中多年的仇恨终于倾诉出一部分，而儿子也按照他的计划走上了武道之路，使秦天宇的心境自然而然有所提升，闭关一个月，他受益匪浅。

秦天宇在小院中昂然而立，身形笔直如剑，郑重道：“小海，从今天起开始练剑。”

秦沧海望着父亲，眼里满是期待。

秦天宇伸手一招，但听剑鸣铮铮，青魔剑从秦沧海房间里隔空飞来，看得秦沧海惊羡不已。秦天宇淡淡一笑，这种隔空取物的法门并不算稀奇，金丹期就能做到。

“剑是百兵之君，具有不偏不倚、刚毅端正的美德。”秦天宇捧着青魔剑，一一指点着向儿子讲解：“剑，分为剑首、剑柄、剑格、剑身四个部分，剑身中间的隆起处为剑脊，两边开锋为剑刃，最末端为剑尖。剑开双刃，身直头尖，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凶险异常，生而为杀。”

秦沧海听得非常认真。

“你今天开始练剑，先用木剑练习。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使用青魔剑！”秦天宇将青魔剑放在一边，严肃地说道。他递给秦沧海一把削好的木剑，自己同样也抓起一把木剑。

“剑的招式，以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扫为主，刚柔相济，吞吐自如，飘洒轻快，矫健优美。”秦天宇沉声道，“武者练剑，先要练好基础，不能只有花架子。今天你先练劈，一万次！先把这些最基本的动作练习熟练，然后我再从易到难教你一些剑法。”

秦沧海应道：“是，父亲！”

“小海，你看好了！”秦天宇首先示范，手中木剑下劈，剑风异常凌厉，“这就是劈！”

秦沧海赶紧跟着练，气势比起秦天宇自然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秦天宇毫不客气地吩咐：“一万次，自己练！不准偷懒！”

秦沧海没有半句怨言，一次次机械地劈剑，哪怕手臂酸痛也不肯休息，等到晚上练习完毕，他的手几乎都抬不起来。第二天练砍，第三天练崩，以此类推，每天的练习都非常枯燥，但秦沧海非常勤奋，毫不偷懒。

他牢牢记着，“百日刀，千日枪，万日剑”。没有日复一日的苦功，滴水又怎能穿得了石头？

秦沧海的眼神坚定，从容。既然目标是地平线，那么，留给世界的就只能是背影。连狮大和狮二看着那个年幼的身影，也不由得暗自赞叹：这眼神，太棒了！

战斗的眼睛，是会发光的。

就像许多年前，在一个个有星光或者没有星光的晚上，在一个个刮风下雨或者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那个叫李洛轲的男孩，拼命练习基本功。

如果没办法踢木桩五百次的话，就蹲一千次。

蹲一千次，做不到的话就打两千次正拳。

打两千次正拳，如果做不到就跳绳两千下。

如果没办法连续跳绳两千次的话，就踢木桩两千次……

当年，李洛轲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闯出了自己的路，超越身体的极限，走向武道的巅峰。只因为他要向别人证明，一个人就算一窍不通，就算不能修真，就算不会法术，也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武者！

因为，这就是他的一切！

而许多年后，一个叫秦沧海的小男孩，同样拼命练武，想要战胜未来，战胜命运幽默的安排。他们傻得同样可爱，傻得同样精彩。

即使一窍不通，又能如何？

即使丹田毁坏，又能如何？

这个世界上，本来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

十天后，秦沧海已经把最基础的动作练完，秦天宇终于肯教他一套简单的剑法。

秦天宇站在儿子面前娓娓道来：“修真者虽然也用兵器，但重‘势’不重‘式’，与武者恰恰相反。术、法、道，可以说是三种境界。以剑而言，修真者以气御剑，一般也就达到‘术’的境界，武者则以剑御力，追求更高的境界，所谓以武入道，就是要达到‘道’的境界。”

秦沧海听得有些似懂非懂，自言自语道：“术、法、道？”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要做到却非常困难，真正的武者，都应该把‘道’作为毕生追求。”秦天宇一旦指导儿子练武就板着张脸，非常严肃，“剑，在于轻灵迅疾，以柔克刚！你要记住，天下剑法，唯快不破！”

天下剑法，唯快不破！

秦沧海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天下剑法何其多，龙腾大陆的剑客又何其多，可真正能仗剑纵横江湖的，也不过那寥寥数人。要想胜过别人，除了学习精妙的招式，就只有做到比别人更快：拔剑更快，出剑更快！

秦天宇开始演练剑法，秦沧海跟着学习，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不过教了三遍就已经学会。这样的武学天赋连秦天宇也不由赞叹，心中也就更加苦涩：我秦天宇的儿子，果然天赋异禀，只可惜这样一棵好苗子，却失去了修真的机会。

林云帆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旁，痴痴地看着秦沧海练剑，非常安静，仿佛要就这样看上一辈子。小灰没心没肺地趴着睡觉，唇吻上还残留着些许羊奶。它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除此之外，要么就在院子里跟林云帆玩耍，要么就被老黑拉到莽山中去训练。老黑放话说要培养出一匹优秀的狼王，将来可以跟着他率领修妖者大军去一统莽山，问鼎江湖。

秦沧海忽然停下，回头望着林云帆，笑问道：“帆妹妹，你想学剑吗？”

林云帆怔了怔，羞涩一笑：“嗯？”

“爸爸，你可以教帆妹妹吗？”秦沧海鼓起勇气问。

秦天宇也是一怔，继而微微一笑：“行啊，反正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小帆，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天赋怎么样。”

林云帆很乖巧地走过去，秦天宇凝聚灵识，探察向林云帆的丹田。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又变，难以置信地惊呼道：“又是一个九窍通天？！”

秦沧海愣了愣：“什么？九窍通天？”

林云帆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明白。

帆妹妹也是九窍通天？

秦沧海的表情很怪异：不是说九窍通天万年难遇吗？就算不认真修炼，也能随随便便成仙成魔，渡劫飞升就跟捡白菜一样容易吗？这样的绝世妖孽，怎么会像捡白菜似的又碰到一个？

“怎么可能？”正在食槽边修炼的老黑同样大吃一惊，妖灵力运转差点偏离了脉路，吓得他连忙稳下心神。练功出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搞不好就会走火入魔，甚至灰飞烟灭。

“娘咧，还真是……九窍通天？”

仔细察看后，老黑如同见了鬼一般，一脸呆滞。

秦沧海和林云帆没有灵识，无法内视自己的身体，但秦天宇和老黑可都是如假包换的修真者，而且还不是那种一抓一大把的金丹、元婴级别的炮灰。他们清楚看见，林云帆的丹田同样天生异象，九个窍穴相互贯通，好似九条巨龙盘在一起。

千真万确，恐怖的九个窍！

九窍通天！

秦天宇满脸郑重，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魔灵力，轻轻点在林云帆的额头，没想到林云帆身体一震，一股莫名的力量直接将秦天宇的手蛮横地弹开。

秦天宇喃喃自语：“先天三花聚顶？”

灵识扫视之下，林云帆的头顶有三朵仙花大放光明，璀璨的金光刺得秦天宇和老黑的灵识几乎同时失去了感知，而没有灵识的秦沧海却毫无感觉，林云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两人都是满脸诧异。

“叔叔？”

“爸爸！”

三花隐遁，金光散去。秦天宇和老黑愣了半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是……仙根！”

老黑嘴角抽搐：“怎么会是仙根？”

他咽了口口水，终于回过神来，一番天人交战，老黑的脸上浮现出与平日里的嘻哈作风完全不符的狠辣神色，艰难地传音道：“要不要……杀掉她？”

秦天宇闻言陷入了沉默。

不同的九窍通天适合修炼不同的功法，先天三花聚顶称为仙根，是修仙的绝顶天资，而秦沧海的五气朝元则是适合修魔的魔根。对于修仙门派来说，得一仙根，便可兴盛万年，像林云帆这样的良材美玉，万年难求，堪称天纵之资。

理智告诉秦天宇，仙魔自古势不两立，作为修魔门派大明宗的弟子，他与修仙者更是有灭门之仇，应当趁早将仙根抹杀，就像那年正道同盟截杀秦沧海那样。可是，他又怎么忍心杀害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而且这个孩子还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林云帆？

更何况，不同于从出生起就得到最好的培养的秦沧海，林云帆只是一介凡人，身体非常脆弱，就算只废掉她的丹田也会让她丧命。

“爸爸？”秦沧海虽然还只是一个孩子，但聪明如他，立马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的父亲，是正道同盟至今仍在追杀的魔宗余孽啊！

可是，他依然挡在林云帆身前，脸上是大无畏的决绝：“爸爸，黑叔，你们不要伤害帆妹妹！”

老黑杀心更重，传音敦促道：“老大，这件事，不能犹豫！”

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一颗妖兽的心。没有上位者的杀罚果决，他又如何能成为莽山的一方霸主？

林云帆什么都不懂，但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本能地躲在小男孩的背后。

秦沧海一字一句地说：“帆妹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很多年后，这道身影已经不再稚嫩，却依然会站在她的面前，一如当年，为她扛下所有的风风雨雨。哪怕惊涛骇浪，哪怕刀山火海，他自巍然不动。

只为这一句承诺，虽千万人，吾往矣！

秦天宇内心苦苦挣扎，秦沧海“扑通”跪下，泪流满面：“爸爸……”

秦天宇看着儿子，思绪纷飞。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剑穿心，想起那个用身体护住儿子的曼妙身影，想起喷溅的鲜血，想起飞扬的长发，想起那常常在梦里出现的容颜。

“天韵……”

秦天宇喃喃自语，出神了很久，最终一声长叹。

老黑急了：“老大，你不能养虎为患啊！”

秦天宇摇头，满脸落寞：“你不要再多说了！”

“你起来吧，爸爸答应你。”秦天宇重新恢复镇定，“小帆也跟着我一起学剑吧。”

“爸爸？”秦沧海喜出望外。

林云帆摆弄着衣角，有些不敢相信。

“小帆你生具仙根，根骨清奇，只可惜你并不适合修炼我大明神功，与我魔道无缘。如果你以后能拜入修仙门派，必然一日千里，到时候，你可别忘了秦叔叔啊！”秦天宇看似玩笑道。

林云帆怯怯道：“我不会的。”

“可是，爸爸……”秦沧海欲言又止。

秦天宇摸摸儿子的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就算你是魔，她是仙，你不会伤害她，小帆又怎么可能伤害你呢？”

我是魔，她是仙，纵然世人谤我、毁我、欺我、笑我，又能如何？

我是仙，他是魔，纵然世人轻我、贱我、辱我、骂我，又能如何？

“太好了，爸爸！”秦沧海如释重负，露出一张开心的笑脸，跳起来抓住女孩的小手，欢呼雀跃道，“帆妹妹，我们可以一起练剑了！”

林云帆笑脸如花。

秦天宇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正道同盟还在满天下追杀潜逃的魔宗余孽，但他秦天宇，可不是这么好杀的！

既然当年道门在大明宗内安插了卧底，那么，他为什么不能把林云帆收为己用呢？

养一头幼虎，虽然可能伤己，但又有谁知道它不会去伤人呢？

现在正道同盟在明，秦天宇在暗。复仇大业遥遥无期，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谋划，大胆布局。

老黑成为莽山霸主是一步棋，秦沧海练武是一步棋，现在，林云帆也将成为他的一颗棋子。包括他自己，其实都是这盘复仇大局上的一环。

秦天宇深思熟虑，轻轻落子。

一株仙根，将要搅动八方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