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枯槁老人（本卷终章）

如果释放后没有遭到攻击，防御光圈大约会维持半柱香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西门飞鸿只能留在在原地，无法移动，秦沧海趁机脚底抹油，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西门飞鸿在防御光圈中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这种被动挨打的防御符箓防御力极强，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不动如山，缺点是放出后就不能收回，只能等它灵力耗尽之后才能出去。

西门飞鸿眼睁睁地看着秦沧海带着梧桐之心逃走，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心中的羞愤可想而知。

溜之大吉的秦沧海特意绕了几个弯，在半路上伪造出一些逃跑的痕迹，用来迷惑敌人，这才放心地朝小村庄的方向飞奔而去。

防御光圈自动消散后，西门飞鸿四处搜寻了一番，却毫无结果，只好联络追赶鬼影大盗的那十几个同门，请求会合，没想到那些辟地剑派的弟子被鬼影大盗设计戏耍了一番，最后也跟丢了目标。

一行人垂头丧气，两手空空，带着两位死去的同门的尸体和佩剑回到了辟地剑派的山门所在地——华山，然后向师门长辈禀告了他们这次下山后的经历，等待来自宗门的惩罚。

辟地剑派奉行人在剑在、人亡剑亡的宗旨，如果有门徒死在华山之外，必须连人带剑一起归葬后山，这种坟冢，被辟地剑派称为剑冢。

曲径通幽，四下里寂静无声，既没有鸟鸣，也没有虫鸣。茂密的丛林掩映着一间朴素的竹屋，一个面容枯槁、满头花白的老人枯坐在屋前的空地上，浑身沾满尘土，衣服非常陈旧。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他的膝上平放着一把松纹古剑，剑身破损残缺，像是从野地里捡来的烂剑，如果拿去当铺，肯定只能当作废铜烂铁来算。但神奇的是，老人身上覆着厚厚一层灰，剑却不染尘埃。

西门飞鸿跪在老人面前，神色羞愧。佩剑被他摆放在身前一尺之地，似在哀叹自己遇人不淑。

“你起来吧。”

枯槁老人的唇没有动，苍老的声音像是从林子里飘过来的。他已经很老了，就像是那把饱经风霜的剑。

西门飞鸿爬起来，垂手站在很老的老人面前，神情恭敬至极。

老人耷拉着脑袋，连眼皮子也没有睁开：“鸿儿，你可知道你太过骄傲了？”

西门飞鸿抿着嘴，不敢回老人的话。

“嗯？说话！”

枯槁老人的长眉挑了挑，却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他的两道眉毛很长，一直垂到耳朵的位置，只是已经全白了，像是两柄道士用的拂尘，又像是两道经霜的白练，隐隐蕴含着无穷的威压。

西门飞鸿骤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森冷肃杀，使人如坠冰窖。他在这间竹屋见过老人好几次，却很少见老人发怒，他知道这是——剑气！

如果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剑气刻意针对他的话，就算十个一百个西门飞鸿站在这里，也会被瞬间撕成粉碎！

西门飞鸿低着头，不敢高声说话：“鸿儿知错了。”

“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早晚有一天会吃亏。”枯槁老人叹了口气，终于睁开了眼，眼帘上的灰还没落下就被仙灵力弹开，浑浊的老眼深邃无光，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不知落在了哪里，沙哑着说道：“一个人应当有他的骄傲，却绝不能有傲气。还是要好好磨练啊！”

西门飞鸿又拜下去：“飞鸿谨遵曾祖父教训。”

“唔，突然冒出了一个魔道小子，不知姓名，天赋惊人，大约只有十五岁，元婴后期却有化天后期的战力，甚至可以击败你。”枯槁老人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嘴巴却不见开合。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眼睛又闭上了：“这不可能啊？除非他是传说中的九窍通天。”

既然被西门飞鸿称作曾祖父，那么这个老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他正是辟地剑派掌门，西门青云！

“据道门所说，郑师祖并没能杀死那个名叫秦沧海的九窍通天，而且赤云峰一战，秦沧海被追云墨送走，后来失去踪迹，至今不知下落，莫非……是他？年龄也正好符合。”

西门飞鸿小心翼翼地说出心中的推测。反思了与秦沧海的交手后，他自然有些想法。

“继续说下去。”

“但是，郑师祖的那一剑毁掉了秦沧海的丹田，这是确定无疑的，当时在场的高手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而这样的创伤，在凡界是绝不可能修复的。即使出现奇迹，他修复了丹田，就算他是九窍通天，也绝不可能在三年之内达到元婴后期，更何况，他修炼的并非大明神功！我相信其他同门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西门飞鸿说得非常肯定。

西门青云神态不变，缓缓说道：“如果出现奇迹，可以修复丹田，那么为什么不可能再出现奇迹，三年达到元婴后期？”

“这……”

“秦沧海疑似未死且恢复天赋？出现了一头火凤凰？梧桐之心？”西门青云喃喃自语，不住点头，“有趣，有趣，真是有趣。”

西门飞鸿不解地看着曾祖父，不敢插话。

“鸿儿，你去后山的剑冢磨练一番吧。十年，十年之内你要是出不来，我就当没有你这么个曾孙子。”老人的声音古井无波。

西门飞鸿稍微愣了一下：剑冢？那个专门出疯子的地方？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却还是恭敬应道：“是。”

老人依然平静如一尊雕塑：“怎么，你害怕了？”

“不，不是！”

西门飞鸿眼睛发亮，满怀希冀地盯着枯槁的老人，极力摇头。

“你的祖父和父亲都让我失望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老人再次睁开眼，执着的眼神凌厉如一把绝世的魔剑。是的，是一把魔剑，而非仙剑。

华山的后山，是历代弟子的埋骨之地，辟地剑派的弟子死后，就算尸骨无存，他们在世时所用的佩剑也会被送到后山，埋进剑冢。数万年积累下来，剑冢葬剑无数，是世间剑气最重的地方，因此也是辟地剑派的弟子们最好的修炼之所。

众所周知，当代掌门人西门青云，当年就是抓着一把破剑一步一步地从后山走了出来，在修真界闯出偌大名声，又击败所有的同辈和一大堆长辈，才坐上了如今的位置。

无数年来，有很多人进入过后山，却很少有人能走出来。许多人在后山苦心练剑，荒废了几甲子的时间，却始终难证大道，老死在黄土枯坟之间，更有一些人练剑入魔，变成了只知杀戮的疯子，而像西门青云那样的幸运者，少之又少。

曾有一位陷入疯魔状态的天才剑客，一路从华山杀起，先杀死了许多本门弟子，然后又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造下无数杀孽，引来同代的绝顶高手围攻，最后，他几乎杀尽了那一代的渡劫期修真者，才力竭而死。

西门飞鸿握紧了拳头：“曾祖父，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他的父亲，当年奉西门青云之命进入后山，后来就再也没有走出来，而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爷爷，同样如此。“北剑”郑孤愁，则是少有的成功者，因而被西门青云收为弟子。

“活着回来。”老人的眼睛又闭上了，“去吧。”

“是！”

西门飞鸿悄悄地退了出去，只留枯槁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灰暗的角落里，像是睡着了。

（第二卷《破茧成蝶》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