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子坟

    说是酒肆，但其实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窝棚，配上三四张小桌。而酒，也是经营酒肆的部落族人韩婶，自己动手酿制的。不算多么浓烈，也不那么容易醉人。娄语临以前也跟着老爹出去过几次，算是见过一些市面。不说远了，就是在石林部落，人家那儿的酒肆，才真叫气派。

娄语临自己当然是不喝酒的，虽然他倒是真的很想尝尝。老爹说过，酒这东西，他只有到了十八岁以后才能喝。眼下他才十五，还早得很。老爹发过话，他可没胆子违背。在部落里，自己做了什么，能逃得了老爹的发眼？万一被老爹发现，一顿胖揍，肯定是免不了。

他来这儿，是替夫子买酒的。

酒肆的韩婶人长的胖，走路摇晃，见娄语临来了也不奇怪，因为她是知道娄语临来干什么的。韩婶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用酒肆特制的小坛装了半坛子酒，然后递给娄语临。临了娄语临从兜里掏出了几块青褐色指甲盖大小的石头，递给了韩婶，转身正要走的时候，韩婶轻轻叫住了他，只说了一句“待会儿给婶子把坛子送回来，婶子少收你一个碣石，反正你也……”

婶子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娄语临也没听清什么，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韩婶轻轻扔过来的一块碣石，转身大步离去。

碣石，是百叶部落里，大家用来交易的货币。

娄语临以前记得夫子说过，在部落以外的很多很多地方，部落与部落之间，交易东西是用一种叫做六气丹的丹药来结算的。至于什么是六气丹，夫子没说，娄语临自然也就不知道。不过在睡原山这边，百叶部落跟其他部落进行交易，用的可都是百叶丹，这点娄语临是很清楚的。只是百叶丹价值昂贵，用在部落与部落间的大笔交易，自然没有问题。可在部落内部，可就不太行了。就像在部落里面，有多少东西能值得上半颗百叶丹？没有的。所以后来百叶部落的先祖们，才想到了用这碣石的法子。一颗百叶丹，价值等于一千颗碣石。这样的话，至少算起账来，就要容易很多了。

不过碣石这种东西，也就是在百叶部落，以及周围的十几个部落里，才算通用。再往外，人家就不认这个了。碣石这东西，娄语临同样之前从夫子那儿听说过，而且也在老爹那里确认过。是在距离睡原山很远很远以外的地方，才真正有的东西。大块的碣石被从那里运来，然后再切割成这样的小块，便成了他们手里的碣石了。可以用来去酒肆买酒，也可以用来找部落换一些东西。老爹每个月会给娄语临五十颗碣石，作为他的零花，这让他的其他小伙伴可惜羡慕的紧。毕竟，其他的同龄人里，家里每个月能给出十几颗碣石，那就已经算是不错的手笔了。

今天，天气放晴。

娄语临拎着这一小坛酒，离开了部落，朝部落后面的山上走去。昨夜的那场雨，在太阳出来以后，痕迹渐渐消失，山上的小路也不那么难走了。这会儿正是暮春之时，上山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部落外围那九尺高的栅栏，基本上也没什么用处。因为在这个时节，山里的猛兽是不会轻易下来的。也就是在入了冬以后，尤其是在隆冬时节，那时候，山里没了吃的，那些猛兽才会下山。若非如此，老爹肯定也不会答应，让娄语临自己出来上山的。

大约走了两炷香的功夫以后，娄语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小块被之前他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矗立着一个小土包，土包前面是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已经有些模糊了的‘夫子’两个字。

这是一座坟。

夫子的坟。

因为已经一个冬天不曾来清理过的缘故，这座小坟显得有些荒芜。娄语临手脚麻利的用带来工具，先简单清理了一下，让小坟看起来不再那么破败了。然后直接坐到小坟前面，拎过那小坛子酒，轻轻打开，然后轻轻给夫子倒在墓前。

不知不觉，夫子已经走了快一年的时间了。

娄语临觉得有些惆怅，回想起跟夫子待在一起的时候，眼眶有点湿润，但却没有落泪。这大概是之前已经哭得太多了的缘故，眼泪已经哭没了。

在娄语临的心里，天底下最崇拜的，头一号自然要数自家老爹了。而如果说还有谁能跟老爹比肩的话，那绝对只能是夫子了，就算娄语临的外公，眼下百叶部落的老族长也未必行。因为在娄语临眼里，夫子实在是太博学了。有时候娄语临甚至怀疑，夫子那干瘦的肚子里，已经容纳下了那么多酒，又是怎么装得下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的呢？

夫子说，年轻的时候，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所以知道的，大概要比普通人更多一些。

娄语临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夫子，应该是在自己七岁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刚刚要进部落里的书馆识字，夫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部落。部落里的书馆，一般都是部落里顶有学问的人，才能做的夫子，专门教部落里的孩子识文断字。可说实话，百叶部落里日子虽然过得不赖，可真正称得上是博学的，恐怕就一个人都没有了。至少跟夫子比，是一个都没有的。所以夫子来了以后，很自然的便开始负责了书馆。再往后，娄语临跟着夫子，足足七年的时间。

以前夫子还在的时候，娄语临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缠着夫子讲故事，将很遥远很遥远以外的地方的那些事情。而夫子对他，也是出乎意料的好脾气，也愿意给他讲。在那很多很多个娄语临缠着夫子的讲故事的黄昏里，从夫子的嘴里，娄语临听到了很多东西。比如那些神秘巫师的故事；比如那些被人们信奉着的神灵；比如远方有无数强大的部落，很多甚至都要比东连部落还要强大的多。部落里的绝顶高手，一脚能踹断一座巨山，一拳能砸断一条大河；再比如夫子说天底下更远更远的地方，还有很多除了人族以外的种族，甚至有的比人族还要厉害……

七年的时间，除了跟着夫子认识了很多字，读了一些书以外，那很多个黄昏与深夜里，娄语临都是在这些故事的伴随下度过的。而夫子最愿意的事情，大概就是从兜里掏出几颗碣石先让他去韩婶那里打半壶酒，然后对着夕阳和明月，坐在部落分给他的那个小院里面的藤椅上，一边小酌，一边给娄语临他们这些小孩子讲故事。

直到一年多以前。

那一天，夫子说想去山上走走，也没有让娄语临跟着，娄语临当时也觉得，夫子只是想去走走。可他没想到，这一走，就在没能回来。当时为了寻找夫子，部落里几个神力强者，以及很多族人都进山寻找。老爹为此甚至还带着两个神力强者最后深入了一次山里，可最后除了一件带着血迹的衣服，什么都没能找回来。

部落里的大人们都说，夫子是被山上的野兽吃了。娄语临不相信，当时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后来，他把那件带着血迹的衣服，以及一些夫子平日里留下的东西，埋到了这里，做了一个衣冠冢。

娄语临将一小坛酒倒了干净，似乎知道夫子嗜酒，以前喝酒的时候，临了最后总要多空一空酒壶，美其名曰‘不能浪费’。所以娄语临也学着记忆中的夫子，将酒坛倒过来空了空，果然又多流出两滴酒来。然后娄语临将酒坛轻轻放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旧书，轻轻打开。

这本旧书，是夫子留下来的。以前娄语临小的时候，夫子给他讲故事什么都没问题，可唯有这本书，夫子怎么都不让他碰。也就是在夫子临了之前的那几天，才将这本旧书送给了他。娄语临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这本夫子之前视若珍宝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记得只是一些夫子自己的人生感悟而已，而且只有半本，后面都是空白。至于那些感悟，夫子平时都跟他唠叨过，娄语临不说耳朵磨出老茧，可轻易背下来总是很容易的。即便其中很多的话，娄语临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娄语临现在还能清楚的记得，夫子当时将这本旧书送给他的时候，表情那叫一个心疼。当时夫子还反复叮嘱他，说什么‘这可是我的宝贝，送给你你可别丢了’之类的话，娄语临当时只觉得夫子的表情好笑。可现在想想，夫子当时是不是早有预感，自己要出事？

娄语临不敢接着往下去想。

不过这本旧书，娄语临也是宝贝的不得了的，就连小弟，也从来不让碰一下，而且也从来都是贴身带着。毕竟，这是夫子送给他的，是夫子的遗物。

翻开已经泛黄的书页，娄语临在夫子的墓前，大声朗诵。

“做人，以仁义为道，以万物为师。”

“天地间有浩然气，生即为人，当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我辈生民，惟诚以敬天地！”

……

读到最后，娄语临声音渐渐沙哑。

夫子，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