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探梦惊残泪

龙渊秘钥现世的消息早已传遍九元大陆，路宁村前些时日来了许多外地人，其中有不少穿着红色长袍的学者。白庭虽隐世不出，但是九国均有其开办的学府，特别是许多大型城市设有高级学府。念过书的村民从身着红袍之人胸前的月型徽章便能看出来其身份，于是路宁村唯一一座启蒙学府迎来了久违的春天。附近城镇的富贵之人争相给学府捐款建新楼，甚至几名权贵合资经营了一家迎宾酒馆，取名“庭红风满楼”。

日照当空晒额头，汗如毛雨浸衣衫。手握纸扇摇清风，身着青竹饮一壶。此时夜秋怀身穿纹有翠竹墨画的青衫，一手摇着纸扇，一手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进了庭红风满楼。太阳出头之时，夜秋怀便偷偷跟着叶常青一行人进了路宁村，直到青炉莲焱决定下榻这家酒馆。此时是午饭时间，青炉莲焱、青炉炎舞与叶常青三人默默地吃着各自碗里的饭，叶常青的眼神偶尔会瞥向青炉莲焱，见青炉莲焱对自己的举动没啥反应，内心深深地给青炉莲焱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一代宗师，完全没有把昨晚发生在甲板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家店装修得很漂亮，菜品味道还可以，可是为啥客人这么少。”青炉炎舞看见这场饭吃得过于沉闷，于是想找点话题聊聊。

此时柜台低头算账的账房先生兼前台的酒楼老板抬起了头，叹了一口气，抱怨道：“还不是前段时间闹的，来了好多人，听说还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们大掌柜的便找了几个合伙人合资在这里开了个酒楼，把我拎这儿来当掌柜的。本来还以为能赚不少钱，结果没几个月人都跑光了，这人一走茶就凉喽，估计这店也快开不下去了。客官您瞧瞧，小的这是身兼多职，既是掌柜又是账房先生，唯一一个厨师生病请假的时候我还得亲自上。唉，苦命哟……”

“掌柜的，你这是全能啊，干脆把跑堂的活也给揽了，多挣一笔人工费。”酒楼的一个角落里传来一阵哄笑，酒楼老板摆摆手，没有理会。

青炉莲焱眼神瞥向身穿黑色紧身服的叶常青，问道：“龙渊秘钥现世的消息最早便是在路宁村传出去的，于是各大宗门的精英聚集在此处，打探有用的情报，同时互相分享情报，但是这并不会持续太久，为什么这些达官显贵还这么热心在此处修建如此奢华风雅的酒楼？”

“因为这是给自己子孙争取未来的一次绝佳机会，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借此酒楼攀龙附凤，或许可以为后代谋一份前程。在普通人眼里，天元灵师的身份受万人敬仰，自然会有很多权贵趋之若鹜。”叶常青说完，静静地扒了一口饭。

“趋之若鹜不是贬义词吗？”炎舞问道。

“虽是人之常情，但他们的行为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人生在世，还是各安天命为好，至少心里舒坦。”叶常青说着，眼睛虔诚地看着桌上的佳肴，半晌也没有去动筷子。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夜秋怀跌跌撞撞朝青炉莲焱一行人走来。青炉莲焱眯着眼睛盯着夜秋怀，心中揣摩着秋怀的小把戏。

夜秋怀本以为青炉莲焱会搭理喝醉酒的自己，以显示与其关系熟路，以便取得叶长青与青炉莲焱的信任。如果青炉莲焱主动与自己搭话绝对比自己找上门要显得有说服力得多，毕竟叶常青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一般人很难接近他。可是青炉莲焱端坐在那里，完全无视夜秋怀的存在，这就很尴尬了。

“果然好酒，夜兄还真是没令我失望，连青衡山庄的古洛清茗露都能弄来。”二楼传来一声粗狂的男声。

叶常青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一开始还以为是碰到白庭的熟人了，后来才发现自己会错意了，看来此夜兄非彼叶兄。

“小残泪，多年不见，你老了许多啊。”夜秋怀看着缓缓下楼的人，放肆地说道。

夜秋怀口中的小残泪身穿朴素的黄色衣衫，灰白短发，刚毅的目光炯炯有神，脸上留着灰色的胡茬，身后背着一把被

蓝色的破布随意包裹的长剑，只见雕有青绿纹路的剑柄，却不见剑鞘的模样。

“不比夜兄，数年过去岁月仿佛不曾拜访过你，还是如此英姿飒爽。”黄杉男子接过夜秋怀手中的酒壶，豪饮一口，便用衣袖拭去嘴角的酒渍。

青炉莲焱起身，朝着二人漫步走来。

“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位是在耍猴吗？恐怕你们昨晚就见过了吧。”青炉莲焱冷冷的地说，心中好似有一团怒火，没想到这一人一妖竟然真认识。

“哎呀，小莲焱，这你可就冤枉人家了。”夜秋怀精瘦的脸上挂着红晕，朝青炉莲焱报以温柔的微笑，眼神还带有似水柔情般妩媚。

青炉莲焱身后传来青炉炎舞的笑声，放肆而张扬。

叶常青静静地抿了一口茶，作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脸上故作镇定。突然间叶常青脑里生出一个想法，于是决定参与这场闹剧。

叶常青朝青炉莲焱的方向虔诚地作了一个揖，一副钦佩的语气道：“想不到堂堂黔灵宗圣主青炉莲焱还有龙阳之号，偏爱俊秀美男，叶某佩服。”

此时青炉莲焱的脸开始抽搐，想不到叶常青这个闷葫芦还是个闷骚男，真是看走眼了。青炉莲焱刚要对夜秋怀发作，酒楼老板听到黔灵宗圣主的名号，赶忙弯着自己的肥腰，一脸谄媚地走过来。

“哎哟喂，原来是黔灵宗圣主大人。我说前段日子各大宗门的人都来了，唯独不见黔灵宗。您老这是来晚了啊，不过没关系，别看这个村儿小，也是依山傍水的灵气地儿，这四周的良辰美景您怕是还没来得及看过吧，今儿个您先住下，明天小的带您出去走走。”酒楼老板的热情硬是把青炉莲焱的火气压了下来，本来青炉莲焱还想说什么，结果满脸横肉的老板脸上堆积的笑容更甚，没给莲焱说话的机会，赶忙对后厨的方向喊道，“青舟，来贵客了，赶紧腾出三间上好的客房！宗主楼上雅间请，以您如此尊贵的身份怎能屈居这大堂呢。”

说完，老板便抬着着青炉莲焱的衣袖，做了一个楼上请的动作。

“为什么是三间？”炎舞问叶常青。

“我与你一间，黄衫剑客一间，至于宗主和这位醉酒的朋友自然是一间。”叶常青小声说道，正在上楼的青炉莲焱貌似没有听到这句话。

青炉炎舞眉毛上扬，说道：“谁要和你住一间。”

“也对，像叶某这般包藏祸心的翩翩君子怎配与小圣主同住一间，确实荒唐。好，那我便和黄衫剑客一间。”叶常青起身迅速朝黄衫男子和夜秋怀走来，道，“在下叶常青，白庭红袍顾问，两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已经抵达二楼的青炉莲焱回过头来，想要说什么，却被老板拉住了，说自己珍藏了一些名贵的茶叶，想要青炉莲焱品品。青炉莲焱心中暗道自己可没有这么高雅的爱好，可身为一代宗师怎能轻易去浇灭他人心中的热情，传出去总不大好听。

“炎舞姑娘，叶某与几位兄台有要事相商，先告退一下。”叶常青说道。

“腿长在你自己脚上，去哪不用向我汇报。本姑娘既不想喝茶，对你们的小秘密也不感兴趣。”青炉炎舞带着自己的小情绪地离开了餐桌，径直朝门外走去。

三人来到后院一处空旷的走廊，走廊边是一处种满莲花的池塘，池塘周边种着密密麻麻的青竹，不远处还有一处供客人小憩的平台，摆着几条长木桌和几张圆木凳子。

“此处景致不错，莲池之上建赏景台，莲池边上栽种青竹。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哦，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幽泉残泪，是白庭庭尊的好友。叶兄带我们来这里，想必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们说？”黄衫男子打趣道。

叶常青环视四周，说：“看来酒楼生意确实不好，莲庭无其他客人驻足。前方有一处休息的场所，我们去那聊。”

半晌，抵达赏景台。三人绕着长桌坐下，夜秋怀的酒渐渐醒了，脸上的红晕已经慢慢变淡。

背着长剑的黄衫男子翻起倒盖在桌面上的水杯，准备斟酒。

“叶某不饮酒，抱歉。”叶常青抬起手，摆了摆。

黄衫男子听完，反倒开心似地劝道：“诶！七尺男儿哪有不饮酒之理，此酒名为古洛清茗露，乃青衡山庄不传之秘方。古洛青城饮河川，清茗酒仙卷凡尘。三滴雨露降元灵，魂酿江海载九州。”

“这酒再好，对于不饮酒之人，也是枉然。”叶常青再次诚恳地推脱。

“那我只问一句，叶兄是不饮酒，还是不会饮酒？”此时幽泉残泪已经静静地倒满三杯酒。

叶常青盯着盛满的酒杯没有说话。

“幽泉兄劝酒的功夫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叶某佩服。好，我饮！”叶常青喝完，向幽泉残泪展示空了的酒杯。

“爽快！一口下肚面无惧色，乃真英雄也！”夜秋怀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就不喝了，今儿个有点儿喝高了。”夜秋怀晃了晃脑袋，痛苦地说道。

幽泉残泪将夜秋怀的酒分到了自己酒杯中，给叶常青面前的酒杯也斟满了。

叶常青平静地看着幽泉残泪的脸，道：“既然这酒也喝了，叶某就斗胆询问幽泉兄，是否为传说中会探梦灵技的幽泉府长老。”

一旁的夜秋怀瞬间提起了精神，惊讶地看着叶常青。

“这位醉酒的仁兄你别这么看我，探梦灵技虽世间罕见，持有此灵技的幽泉兄也鲜在人前显露，但并不代表无人知晓此事。”

“既然你消息如此灵通，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夜秋怀满怀期待地问。

叶常青摇摇头。

“我跟你是本家。”夜秋怀兴奋地说。

“去去去，人家的叶是春风拂柳叶的叶，你的夜是月黑风高夜的夜，何来本家一说？”幽泉残泪打趣道。

“念法一样，念法一样。”夜秋怀慎重地强调着，“好歹我在大陆小说界也算得上是个名人，没想到认识我的人这么少。”

“小说界？”叶常青倒还在万书楼真读过这种来自民间的故事体裁，只是涉猎甚少。

幽泉残泪打岔道：“叶兄乃白庭大学者，谁没事看你写的那些破玩意儿！”

夜秋怀不服地哼了一声。

“叶兄，我知道你中所想。虽然探梦灵技可以深入人的魂心获取记忆的碎片信息。可惜我帮不了你。不瞒叶兄，5年前我就见过你，只是你当时昏迷，不知晓罢了。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与常人不同。我并不是指你的肉体状态，而是指你的魂心。入梦之法本就是通过探索灵魂来读取记忆，而你的灵魂却被上了一把锁，我的灵能没办法撬开它。”

叶常青沉默良久，心中唯一的希望还是碎了。

“如果我猜的不错，幽泉兄，你的天赋灵技是属于鸦暗天元吧？”叶常青问道。

“没错，我天生携带三行天元灵根。三行天元灵根意味着顶级的天赋，至今所有的天元灵师里，灵能天赋最高的便是三行天元灵根。造化弄人，其中有一种便是鸦暗天元，是人类根本无法修炼的天元，虽然强大却腐蚀人心。所以我便主修金刃，辅修风衡。”幽泉残泪陷入了回忆。

“但是你也很幸运，鸦暗天元虽然无法修炼，但是却觉醒了天赋灵技‘探梦’。天赋灵技是不需要通过功法修炼的，所以你也算是祸中得福。”叶常青说道，“仁兄可知在下是个普通人，天生没有天元灵根。”

“确实听庭尊提起过，为兄痴长你几岁，便唤你常青吧。”幽泉残泪举杯。

“好。”叶常青举杯，一饮而尽。

叶常青也横插一脚，满怀期待地说道：“为兄也痴长你几岁，便唤你小常青吧。”

叶常青没有作声。

“小常青，你刚刚是故意泄露小莲焱身份的吧，为了支开他？”夜秋怀问道。

“是的，青炉莲焱是个心胸坦荡的君子，为人极好面子。以他一代宗师的身份，绝不会拒绝一个普通人的盛情邀请。因为他是黔灵宗的圣主，是黔灵宗的门面。”叶常青说道。

“为什么？就为了找我们聊天？你既然猜出我的身份，也清楚我的来意，我们聊天的机会有的是。”幽泉残泪问道。

“不一样。敢问幽泉兄，如果你与青炉圣主见面，先行与他交谈。然后我再来询问，你是否会给我同样的答案？”叶常青盯着幽泉残泪的眼睛问道。

幽泉残泪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幽泉残泪笑道：“我听白衣尊者提起过你在白庭的日子，说你不爱与人沟通，终日与书为伴。今日一见，怎料你竟这般能说。”

“幽泉兄过奖了，是在下度君子之腹了，不该怀疑您的真心。叶某初入白庭之时，心中所思所想便是探寻这世间真理，想知道何为妖，何为人，何为战争，何为和平，何为……叶常青。”叶常青笑道，“所以叶某在白庭度过的那些日子实在无暇顾忌其他，只得终日与万书楼为伴。”

叶常青提起万书楼时故意咬字很重，但是幽泉残泪脸上并无特殊反应，想必是不知道万书楼命案一事，白珏未曾向他提起。

“常青，很多事情是无法从书中找到答案的。比如，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或者妖，天生不具备任何天元灵根的有几位吗？”

叶常青摇摇头，这个他确实不知道，书中还真未提起过。

幽泉残泪朝叶常青举杯，叶常青跟着举杯。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幽泉残泪一饮而尽。

叶长青目光呆滞，手中握起的酒杯悬在空中，竟不知是该喝掉还是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