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飞艇

“泰克，知道旅行的意义是什么吗？”

“又怎么了？”

泰克莫斯特不耐烦地回答，似乎已经很习惯古德突兀的问题。

“我们已经坐在飞空艇上在空中飘了四个多小时。一路上我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还真是无聊。”

“就在刚才对面的人朝我吐第六十三次唾沫后，我终于找到答案了。啊，旅行的意义也许就是重新降生。离开熟悉的地方去到完全陌生没有任何依靠的地方，不正如我们当年艰难地离开母亲的胎盘，穿过狭窄的通道降临到这个世界一样吗？旅行在外，对家乡淡淡的思念也许就是来自潜意识深处对母亲胎盘的记忆。”

“好像有点道理，但无法产生共感。”“有一点不同。不管去多遥远的地方旅行我们总有办法回到家乡。哪怕可以称之为家乡的东西早已不复存在。然而一旦离开母亲身体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哦。”

“所以我很不明白明明已经踏上旅途那么久，为什么还会有两坨跟胎粪一样的东西粘在身上呢？”

“呸！讨厌的人做什么都那么讨人厌。啊——垃圾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话呼吸污染空气啊？”

芸芸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古德。

“没错说的就是你，丫头！我忍了你一路，你一路上对我吐了六十四次唾沫，骂我七十六次，用不屑目光瞪我两百三十四次！就连我这么大度的人都忍无可忍了！”

“还数着啊？”

古德摇摇头。

“我就不懂了，我可没有得罪你啊！”

“你当然不明白。自从你一来就扰乱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本不该搭上飞艇和你去找幸玉的！”

古德挠了挠后脑勺。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不是我要求的啊！是那老头擅自决定的啊。话说你也可以拒绝这次的任务吧？这么小的孩子去那种地方不合适。”

“拒绝？”

芸芸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他们一个命令叫我跳我就得跳。‘物品’是没有权利说不的。”

古德侧目凝视着芸芸。过了一会，他抱起胳膊发出一声冷笑：“哼！总之你先道歉！”

芸芸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来给古德一个白眼。

“我才不会对碍事的垃圾道歉！真碍事，快滚啦！”

“泰克，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好歹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啊！”

“你什么时候救我了？”

“救出被无助地被困在矿坑里只能瑟瑟发抖的你的人不正是我吗？”

“一我没有被困；二，我没有瑟瑟发抖！”

“是的。”泰克附和道。

“细节并不重要好吗？最后我的确把你安全送回你妈妈手里好吗！”

古德抱着胳膊，鼻子自豪地翘的老高。

“哼，我还怀疑是你在坑里面大声嚷嚷让岩层崩塌呢！你这个人一出现就没有好事，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芸芸！”

芸芸还想说些什么。旁边抱着胳膊闭目养神的中年人突然开口制止她。

男人体型壮硕，皮肤黝黑，方方正正的脸加上光秃秃的脑袋颇有气势。打满补丁的墨绿色T恤紧紧包住结实的肌肉。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区间。芸芸则依然穿着第一次与古德相遇时穿的工服。男人睁开眼睛，把手放在芸芸肩上，用与形象相符的低沉嗓音告诫道：“不要太过分了。”

芸芸表情依然不甘但还是乖乖闭上嘴巴。

“忘记阿姨是怎么教你的吗？”

“没、没有忘记……”

“你说说看。”

芸芸低着头，双手不停扣着裤子上的破洞。和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相比，这个小举动更符合这年龄段的女孩。

“虽然委身人下做着低等的奴隶，但是身为文明人的素养不可以忘记。要讲文明，有道德。”

“对。”

阿朗满意地点头。

“即使身在底层也要保持人类的素养……那胖阿姨说得好啊。”

“你管人家妈妈叫什么呐！”

阿朗清了清嗓子。

“嗯，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的确救了你。就算他真的是个幼稚、爱惹麻烦、喜欢和一个箱子说话的变态，你也不该这样骂他。知道吗？”

“嗯，知道了……”

阿朗满意地点头，转过头来对古德说：“小女孩没有礼貌，请多见谅。”

“我看你也挺没礼貌的。”

古德叹了口气。

“哎，不过我也理解你们的心情。一天前还在地底下安分地工作，这会儿莫名其妙就被派去怪兽横行的蛮荒之地。换做是我也会不安。嗯嗯。”

阿朗抱起胳膊低下头。

“根据艾薇茵大人——精灵大人的指示，已经明确幸玉位于一个地下岩洞。那里地底的地质结构不稳定，有很多因祸源流逝而产生的类似面包里小孔的空洞。以防万一上头还是派我和芸芸作为专家一同前往。”

“你们两个？地质专家？”

古德楞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芸芸气得鼓起腮帮：“你笑什么？”

“太扯了吧？要是说你们是来监视我不让我私吞那个什么幸玉还可以理解。地质专家，一听就知道是满头白发的老人干的活。”

“那是什么年代的偏见？为什么年轻就不能是专家？我们天天在矿坑地下对着各种岩层。对地下面情况的了解不比所谓的专家差。哼!”

芸芸拍拍放在旁边座位上立起来有一米高的背包。阿朗和芸芸各背了一个过来。

“这里面的专业工具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情况。至少比冒牌的考古学家强多了。”

“包里面不是零食什么的吗？”

“以为去野餐吗！”

“那有啥难的。”

古德抱着胳膊挺起胸膛，但声音中的自信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

“那你知道这附近的地质结构吗？知道多久要更换钻头吗？知道不同的岩层分别要用多大功率的激光吗？”

“哎呀呀，怎么这么久！怎么回事啊司机，还没到吗？”

“一说不过就转移话题……”

泰克莫斯特露出苦笑。芸芸则是一脸得意。

“总而言之为了能顺利把幸玉带回去交差，大家还是好好合作吧。我和芸芸负责找幸玉。如果遇到猛兽怪物就拜托你了。”

古德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说道：“骸骨平原我还是很了解的。骸骨平原，顾名思义就是布满各种骸骨的平原。以前可不是这样的。神谴的时候，被封印的古生物种不是均匀地被释放到世界各地的，但不知为什么被释放到那一带的古生种密度特别高，加之又都是凶兽等级的。凶兽互相厮杀，巨大的骸骨遍布大地，于是乎大家就管这凶险之地叫骸骨平原。具体的数量没有人统计过，但是栖息在这里的‘凶兽’数量依然有将近50种。可怕的是经过如同养蛊般的斗争，残存下来的凶兽都是同种中最强的。可能已经出现超出凶兽的级别的。”

“如果不是现搜百科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古德把泰克莫斯特显示着百科资料的显示屏藏到身后。

“咳咳。不过再凶猛的怪兽也是要睡觉的。现在是凌晨2点42分，正是睡大觉的时候。我们等会悄咪咪地溜进去，找到幸玉后悄咪咪地带出来，再和飞艇汇合，然后吃着早餐唱着歌回去交差，这就是我的计划。你们大不必担心，只管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了。”

“这人是太乐观还是太自信了？”芸芸把头凑近阿朗问道。

阿朗凝视双手抱后脑勺翘起二郎腿一副春游小学生模样的古德片刻，谨慎地选择词汇。

“怕不是傻。”

“嗯……”

两人看着古德，不约而同地点头。

“我都听到了！”

古德挺直身指着快速转头望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阿朗芸芸。

“在见识过我的能耐后居然质疑我的能力。还是太不懂事了。那——么大一块石头都能一拳打碎，一两只怪兽算得了什么。”

他已经在构思完成任务后如何与那个桑先生交涉了。

“好歹也是拟神者，没有那点能耐怎么行。”

砰、砰。

就在此时飞空艇前部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明显的颠簸。

“什么情况？”

阿朗探出上身望向右侧。那里有一条细长的通道，尽头就是是驾驶舱。“遇到高空气流了吧。”

古德依然抱着后脑勺摇着腿一副轻松自若的表情。颠簸愈发剧烈，三人的身体开始缓缓向飞空艇前部倾斜。

芸芸紧紧抓住阿朗的衣角，担心地望着窗外。

“阿朗，我们的高度是不是在下降啊？”

阿朗抓着座椅扶手转头望向窗外。在月光照射下，云层缓缓向他们靠近。

“好像是啊……”

古德抖腿的频率变快，汗珠在额头上一点一点冒出。

“就算是下降又怎么样？说不定是快到目的地，正准备降落！你们不要危言耸听！”

“我们什么都没说呢。”除古德以外三人异口同声说。

古德摇摇头，似乎忍受不了两个人的不安似的长叹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真受不了你们。没有动静就说明一切正常。不过为了让你们放心，我就勉为其难亲自找驾驶员证实吧。”

古德解开安全带，大步走向驾驶舱。两个人加一个箱子默默目送他离开。

“他才是最害怕的吧？”

芸芸望着古德消失的转角。

“嗯。”“嗯……”

震动与噪声越来越强烈。隐约传来古德的呼唤声，开门声，关门声。不一会，古德回来了。

“怎么样？”

古德坐回到椅子上坐下。

“嗯，依我看问题不大。”

“你的判断不重要，关键是驾驶员怎么说？我们准备降落了吗？”

“说到驾驶员，去到驾驶舱才发现里面没有驾驶员，居然是无人驾驶的！真的是吓我一跳！”

“……”

“……”

“……”

阿朗和芸芸呆呆地望着古德，后背腋下开始喷出冷汗，想开口却又因为恐惧不敢开口。还是泰克莫斯特指出问题所在。

“小古，这艘飞艇是有人驾驶的。”

“嗯？”

古德歪斜着头眨眨眼，望向阿朗和芸芸。两人一脸愕然地点头。

“不可能喔？”

“起飞后没多久驾驶员还走出来教我们降落伞的使用方法。你也在场的呀。”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已经没有人关心古德。阿朗和芸芸急忙解开安全带冲到驾驶舱。

驾驶舱门完全敞开，强风迎面袭来。阿朗让芸芸躲在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进入驾驶舱。

古德跟上来，嘴里还念叨：“哎，你们就是爱操心。”

“请问古德先生你是根据什么判断这种情况没有多大问题？”

阿朗转过身来，指着驾驶舱内。阿朗伸手指着驾驶舱的前玻璃上的一个直径差不多1米的大洞。强风正不断从破洞涌入机舱。锋利的边缘沾着一圈鲜红色粘稠液体，在白色灯光下格外刺眼。

“从现场状况来看，最合理的推断是有什么东西击穿玻璃，再把驾驶员拽了出去。过程中舱门遭到损毁。所以小古才能打开理应上了锁的门。”

古德闭上眼睛，神情严肃地做出一副沉思的表情。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声喊道：“谜题解开了！”

他顶着风压走到驾驶座上，伸手抹了一点鲜红色液体，用力嗅了嗅。

“怎么，古德先生，你知道是什么东西抓走了驾驶员吗？”

古德申请顿时变得严峻起来。阿朗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咽了一口口水。古德宛如真正的名侦探一样开口了。

“这个洞……不是用来通风的！”

“……”

“……”

驾驶舱的时间流逝仿佛停止，唯有中控台上各种数值无声变化着。

“既然你认为飞艇是无人驾驶的。那么，为什么你又会觉得会需要通风口呢？”

“也不存在那种形状的通风口。”

泰克莫斯特无奈地总结道：“小古的思维已经开始混乱了……”古德松了口气。

“谜题解开了真是太好了。好！大家回去吧！”

阿朗芸芸还有泰克莫斯特一齐对准备转身离开的古德大声驳斥：“才不好呢！”

古德停顿片刻，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就、就算没有驾驶员，应该也有什么自动驾驶的功能吧？还是可以安全到达的吧？”

他的声音明显变得慌张。

阿朗走进驾驶舱里，皱着眉头观察控制台。

“这里提示飞空艇气囊的气量正在不断下降，这就是高度下降的原因。我们距离目的地似乎还有差不多10公里。”

阿朗指着控制台的仪表数值。

“啥意思……”

阿朗转过头来，本来已经够严肃的脸绷得更紧。

“在到达目的地前，我们就要撞到地面了。”古德循着阿朗的手望去。高度表的数值似乎正反映出在场三人的心跳般加速下降。强风不断涌入。玻璃外一片漆黑。完全分不出前方是天空还是地面。

古德松了口气。

“谜题解开了真是太好了。好，大家回去吧！”

仿佛倒带似的重复了刚才的话一遍。

“小古，快醒醒！”

古德拍了拍脸颊，仿佛重新振作起来一般。

“不要慌，驾驶员早就料到这样的情况所以向我们讲解了降落伞的使用方法。趁现在高度还合适我们马上跳伞吧！”

“可是杀死驾驶员的东西究竟是？”

“不管怎样留下来肯定会没命。反正我可不要继续留在这了。”

说罢古德转身走回货舱。

货舱总共有八个座位。同等数量的降落挂在座位上方。

古德走到自己的座位伸手去拿座位下面的降落伞。阿朗和芸芸也下定决心跟上来。

突然机舱整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还伴随猛烈晃动。机舱内的灯光熄灭，被黑暗占据。

“啊！”

三人一下子飘在空中。机舱开始绕着他们旋转。舱壁上的皱褶越来越明显，沿着舱壁铺设的管道不堪重压而折断，喷出大量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