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伏虎

一轮圆月高挂夜空，谷养源示意副手低了低举着的火把，伸手过去翻覆着烤火。他身披铠甲，外面罩着一个略显单薄的披风，身边站着几个军中的高层，在这里，百夫长都是职位最低的。

“时候差不多了，我看可以准备行动了。”谷养源看向楚霖印，开口说道。他呼出的那口气遇冷，瞬间变成一片白雾。

牧忠摆明了不愿意插手他们这支特殊部队的分内事，只负责外围的善后，确保行动绝对保密。真正抓捕高增益的整个过程，他和他带来的人都不会参与，因此此时他还在营帐里呼呼大睡。

楚霖印无疑是现场的最高指挥官，在秦昊到来之前，他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楚霖印抬头看夜色。没有预料中的月黑风高，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夜晚，万籁俱寂，月色柔和，山林清冷。

谷养源也跟着他看夜色，入目的是一天圆甚一天的月亮，谷养源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中秋节，他悄悄看了楚霖印一眼，而后者自然浑然不觉。

“把人都叫起来吧。”楚霖印淡淡道。

军营里响起了低沉的号叫声，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既不会被林军注意到，而又刚好唤醒方军军营里沉睡的士兵们。

天色黑得很透彻，但因为最近天短，所以亮度和往日里正常起床也差不多，没有士兵联想到了“夜袭”这两个动人心魄的字眼。

直到他们胡乱穿上衣服，拎着裤腰带捧着头盔有些狼狈地走出营帐，发现各自的百夫长和几名千夫长早已经穿戴整齐举着火把等候多时的时候，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往常这些大人物可不会比他们来得还早，一个两个架子摆得天大，就是吃饭也不跟他们在一起，更别说晨练了。

豁牙子觉出有些不对，想要问问小个儿，却发现这小子凑在涵哥旁边，根本没往这边看，想找老懂，老懂却在忙着归拢自己手底下那几个不大听话的小兵，只好看向自己旁边的瘦牛。

这位也是老什长了，岁数虽然不大，但是懂的肯定比自己多啊，而且他还是本地人，出了事抱他大腿绝对稳妥。

“瘦牛哥，今儿这几位怎么都出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瘦牛叫瘦牛，人却不瘦小，反而十分精壮，听说他力气很大，当初在别人怂恿下和后备军拉车的牛拔过河，硬生生把那牛拔了个狗吃屎，赢得满堂彩，所以才得了这么一个绰号。

瘦牛本来不想说，但看清是豁牙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我听我哥说，咱们今天晚上有行动！”

豁牙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都说瘦牛是和哥哥一起从的军，而且他哥好像还是四营千夫长的副官，他一直以为这都是些谣传，没想到瘦牛亲口承认了。

豁牙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脸和耳朵：“那瘦牛哥，你哥说没说今晚有啥行动？”

瘦牛把食指竖到嘴边嘘了一声：“小点声！”他看了看左右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这些都是机密，我哥怎么可能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我更不能告诉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明白不？”

豁牙子点点头：“成，哥我知道了。”

瘦牛又低声道：“看今天这架势，是要搞大动作，你还记得咱进山干啥不？我估计没准就是现在！”

豁牙子悚然而惊，竖起一个大拇指：“哥，牛啊！这都被你推理出来了，不去当军师太可惜了！”

瘦牛笑着拍了他脑袋一巴掌：“就你小子会说话！”

此时，队伍已经整理完毕，楚霖印亲自做了战前动员，话语很简洁，总的来说就三点：一、活捉高增益；二、除了高增益一个不留；三、必须全程保密。

楚霖印很有魄力，大半夜的，一句话就燃起了所有人的热情：做到以上三点，战利品人人有份、月饷翻倍！

站在一旁的谷养源苦笑不已，他知道楚霖印根本就没有权力许下这么大的好处，他这是还在生牧忠的气呢！牧忠故意冷落这支部队，不给他们应有的待遇和支援，他就自己给下属们改善。谷养源知道，如果最后朝廷翻脸不认这笔帐，楚霖印宁肯自掏腰包也不会委屈了这些为国卖命的汉子。

几千人的月饷翻倍，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楚霖印自己的荷包翻出花来也不可能支撑得了这么庞大的数字，到时候免不得要麻烦楚浔。谷养源还能不清楚楚家这父子二人之间的纠葛吗？眼下他们的关系刚刚有所缓和，楚霖印肯定不会想有求于楚浔，但他能说出这话来，就一定想好该如何为这承诺买单了。

谷养源暗暗点头，这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楚霖印，为了给下属争取微薄的好处，不惜向翻脸十多年的父亲低下头颅，和那个畏畏缩缩不敢直面和妹妹感情的胆小鬼判若两人。

如果他当初也能拿出如此气魄，妹妹何苦和他两地分离十四年之久，自己又怎么会和他这个曾经掏心掏肺的兄弟冷战了这么多年？

谷养源的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搜索，想找到谷雨的身影。但是天色太暗，区区火把的光亮根本无法延伸到远处，他一无所获。他很担心谷雨，虽然他已经事先和妹妹交代过了晚上的行动，也叮嘱了她让她和牧云荑留在营帐里乖乖等候，但是自己这个妹妹的主意从来都轮不到自己替她打。万一她心血来潮，随大部队去了林营，再万一她出了点什么事……谷养源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下方的部队已经开始分队并派发武器，谷养源没有时间再担心谷雨了，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这个一向不安分的妹妹能老实一次。

毕竟，大战将启。

…………

林营。

丑时，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山里的秋夜异常寒冷，张金勇恋恋不舍地离开自己温暖的被窝，翻下床找鞋穿，他的脚刚一触及冰冷的地面，就飞快地跳了起来。

“靠！”

真他娘的凉啊！早知道睡觉之前就不喝那么多水了，可谁让自己今天喊了一天的口号，嗓子都哑了呢？都怪那个王八蛋佰长，自己不就是不小心踩了他一脚吗？他至于罚自己大声喊对不起一万遍吗？就为了这，还派了专人看着自己。我靠！

张金勇骂骂咧咧地摸了个不知道是谁的长袍披在身上，掀开营帐帘子准备出去撒尿。营帐外冰冷的空气打着旋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狗日的鬼天气，明明白天还艳阳高照，咋夜里冷得跟阴曹地府一个鬼样子？”

他快步跑离营帐，扯开裤腰带，一根冒着热气的水柱倾泻而下。他轻轻呼了口气。娘嘞，憋死我了。

尿毕，他轻轻抖了抖，穿好裤子，转身准备钻进营帐躺回温暖的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然而，他刚刚迈出了一步，就感到一个冰冷的物体横在了脖子前面，那物体有着不属于这秋夜的寒冷，那是……死亡的温度！

张金勇张了张嘴，却惊恐地发现无法出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却只看到大片喷涌而出的鲜血，滚烫而咸腥。他的双手交叠按在咽喉上，没有抑制住鲜血的疯狂涌出，只是逐渐变得僵硬，目光也慢慢空洞，终于失去了光彩。

划破他喉咙的方军士兵轻轻将他的尸体放在地上，转身跟上在夜色中前行的同伴，寻找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这是由楚霖印带领的第一批次，他们需要在不惊动林军的情况下找到高增益，尽可能地控制住他并将他带离。此时，一切站岗的林军都在被这支夜色掩映下的尖刀部队以相似的手法无声地夺去生命。

队伍悄然向营区中间飘扬着“高”字帅旗的大帐围拢，暗夜里步步逼近的数名方国士兵如朔望大潮迅猛疾行，悄无声息，却暗含着噬人无迹的滔天危机。

门外守夜的卫士被轻而易举地解决，营帐的帘子被无声掀开，楚霖印一马当先持枪冲入其中。

营帐内居然还燃着微暗的烛火，不过好在睡虎似乎并没有被惊醒，那些星星点点的烛火也只不过是他的习惯罢了。

楚霖印尽可能放慢脚步屏住呼吸，缓慢地靠近床边，同时举起红缨枪摆好战斗姿势。他不了解高增益，但他相信，能叱咤风云这么多年的睡虎，绝对不会是个被敌人摸到了床边还安枕而卧的聋子。

然而，他在床边站了能有足足十息，高增益没有任何反常，连呼吸都异常的平稳。但楚霖印不敢掉以轻心，他仔细地观察着高增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高增益，也是第一次拥有如此靠近高增益的机会。哪怕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他也想好好看看这个大名鼎鼎的老一辈传奇人物。

黑暗中，高增益的身躯轮廓有些模糊，不过仍能看出他的高大健壮。他向里侧卧着，左手垫在脑袋和藤枕中间，右手缩在胸前，双腿微躬，倒像是个缩在母亲怀抱中的婴儿。

楚霖印把目光投向他的脸，那张脸被白发白须挡上了大半，不过还是能看出他的衰老颓丧。老人的脸，就像是泡在水盆里的白纸一般布满褶皱，浮肿而惨淡。风云人物在岁月的侵蚀面前和普通人同样脆弱，无法避免。然而楚霖印无法把他看作一名普通的老人。见过落日的人都清楚地记得，残阳血染半边天的豪迈和壮美。真正强大的人物，即便走向暮年，力量依然可以巨大得无人匹敌。

当然了，此时的睡虎，睡得格外甜美，看起来人畜无害。楚霖印甚至敢断定，如果不是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求活捉，他有八成的把握当场击杀高增益。

然而，现实永远比战场残酷，他不仅要把高增益活着带回去交到牧忠的手中，甚至还要从此时此刻起开始保护高增益的安全，防止他自杀或是出现其他的意外情况。

楚霖印把红缨枪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准备击打他后颈下距肩部一指处的百劳穴，将他打晕后带走。

就在他倒手的这一瞬间，楚霖印感到一股巨大的危机扑面而来，他连忙后撤，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原本卧在榻上安睡的高增益右手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锋刃闪着寒光在楚霖印的胳膊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伤痕，鲜血喷涌而出。

楚霖印连连后退，身旁和他一同进入营帐的几名士兵挥刀向高增益冲去，场中形式竟是陡然间发生了大变！

只见高增益虽执一柄短匕，杀意却比那几名士兵加起来还要凛冽。一寸长一寸强，可他高增益玩的就是个寸短寸险，在这狭小的营帐里，近身搏斗匕首要比长刀更容易迅速夺取性命。

桌子上的烛火微摇，营帐里说亮也亮，说不亮也不亮，方国士兵不太习惯这个亮度，高增益却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几十年的夜里，无论他睡在林君钦赐的爵府中，还是睡在边境线的大营里，身边都有这么几支烛火。这么多年，他遇到的刺杀数不胜数，在外面他无法掌控亮度，但在这一帐之内，光线能照到哪里不能照到哪里他说了算，也正因此，作战时他不但对自己采取的反击方法心知肚明，还可以有效利用地理优势，先从视物的角度给对方一记重击，再迅速掌握主动权，把对方全部留下。

一眨眼的功夫，楚霖印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了两个。

营帐外面的人一拥而入，把高增益团团包围。剩下的人守护在营帐外，避免醒来的林国士兵接应高增益逃走。

高增益衣衫不整，花白的头发胡乱披散在肩上，他手持短匕，虎视眈眈环顾四周，虽然狼狈，却有种万夫不当的锐气和凶性。

没有人敢再贸然上前，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小娃娃，疼不疼？”高增益突然咧嘴一笑，看向楚霖印。

楚霖印愣了愣，没想到高增益会和自己说话，他顿了顿，看着属下用布条系紧自己的手臂延缓血流速度，同样笑道：“疼不疼，一会儿我砍你一刀你就知道了。”

高增益挑了挑眉，没有计较对方的“死鸭子嘴硬”：“小娃娃，我劝你赶紧撤兵，这血流起来可不会停，你要是不回去治疗，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而亡的！”

楚霖印啐了一口，面色已经有些惨白：“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高增益神色轻松，完全不像被敌军包围的样子，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打听楚霖印的来历：“敢夜闯我的大营，想必你也不是无名之辈吧？”

楚霖印不想再跟他废话了，正好看到站在高增益身后的韩思齐递来一个眼神，于是故意装作吃痛的样子嘶了一声以示自己接收到了信号，然后回答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不如这样，你乖乖扔下刀，我就告诉你。”

高增益眯着眼睛笑了笑，杀意渐浓。计划中的最后一环，就是现在，这最终的决战，他必须打得漂亮，这样那个家伙才能拿到足够的筹码去生存。自己筹谋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知道方军的目标就是自己，自己不死，方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自己不逃了，自己等着他们来杀自己。

可是，我高增益就他妈的那么好杀吗？

他握住匕首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全身的肌肉正逐渐绷紧，他正在酝酿，他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对面的三个家伙，然后挟持住那个流血不止的小头头，召集部队去对方的阵营里反击一波，再趁乱死掉。唯有如此，唯有如此，自己才能在林国留下一个为国捐躯的好名声，那么当那个人回到林国也不会受到株连。

“你还记得楚浔吗？！”

就在高增益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最优状态，准备突然发难的时候，楚霖印一声大喝，让他失神了片刻，气机也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而也就是这一瞬，韩思齐和河图洛书乃至楚霖印全部暴起，封锁住高增益所有可能的去路，锁喉锁臂踢刀，直至韩思齐一掌拍在他后颈百劳穴上一指的天柱穴，高增益彻底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地上。

睡虎？呵，那你就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