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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应如是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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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应如是

酒席正式开始后,楚浔拍了拍手,院子四周的空旷处突然就涌出来一大群舞女。她们穿着长袖纱衣,在乐队的悠长乐音中翩翩起舞,像是广寒宫中的嫦娥一般清冷傲漠、飘渺轻灵。

舞队包围在院子中心的四张桌子外,队形整齐对称,显然排练良久,才能够使得各个角度的宾客抬眼看去,景致都不多不少。

方国的武将们虽大多不屑文臣,但对于礼乐却并不排斥。今日家宴,楚浔怕大家顾忌自己身份,束手束脚,所以故意安排了这么一出,想拉近大家的距离,让大家喝得尽兴。宴席过后,他还在别院安排了几出好戏,请了方国最出名的戏班子来唱,务必保证宾主尽欢。

往年的中秋节,楚浔并没有摆过这么大的阵仗。一来是没那个心思,二来今年楚霖印回来,他又大寿在即,所以很多往年不常见面的人都汇聚在邛都,索性他就一起请了来过节。比如说很多偏房的亲戚,平时很少走动,过节也都是各过各的,但是今年为了恭贺他的寿辰,都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来得早的,楚浔都发了中秋宴帖。毕竟人家大老远跑来外地给自己过寿,总不能让他们人生地不熟地在酒馆就稀里糊涂吃了团圆饭。再有一些武将,平常糙日子过惯了,楚浔担心他们独自在邛都过节不好好准备,胡乱吃点东西就打发了,就也都请了过来一起热闹过节,正好可以为楚霖印引见引见。

四桌宴席,楚浔亲自带着楚霖印一桌一桌地敬过去,而这四桌人其实都当得他敬。那些不值得他敬,也不值得他见的,都被安排在了其他的院落。说实话,楚浔要摆家宴,也不可能仅仅只有这四桌。偏院别院地位低微些的不知道坐了多少,单说后院的女眷们,就摆了足足十六桌。

却说楚浔端着酒杯走近了亲戚那桌,那对神色倨傲的父子老早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不等他先说话,抢先自报家门道:“见过叔公。在下蓉城楚砥志,此乃犬子楚砺志,家父是蓉城的太守楚平荆。这次家父因身体不适,不能远行,特意嘱咐我们前来为叔公贺寿,愿叔公松柏常青,青山不倒!”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盒子,是一个雕琢精美的绿翡翠葫芦,上面用金子篆刻了一个大大的“寿”字。

楚浔笑笑:“有心了。”没有要接手的意思,旁边的二管家见状走上前接过锦盒,转身交给下人捧走。

楚浔心中其实是有所不喜的。一来是他来敬酒,结果对方还抢话,抢话也就算了,话还这么多;二来是今天的宴席摆下,是为了庆祝中秋,过寿的事和今天没有任何关系,可对方完全不提佳节一家人团圆的事儿,反而祝他生日快乐,这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三来,就是送礼。所有的礼,无论是平常的供奉还是节寿的贺礼,都应该在进门时交由下人,直接入库。可如今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礼,这就很不懂规矩了。不说喧宾夺主,就说让其他宾客怎么看吧?哦,你送了,他们是不是也该送?再有,你送就送吧,打开盒子干什么呢?怕我不知道礼物贵重?呵呵,现在倒好,满屋子的人,随便一个拉出去都可以做我贪污受贿的证人!楚浔心里万马奔腾,你这么一小块翡翠有什么值得显摆的,我的库里,同样货色的等人高的都有!净给我找事!

然而那对父子并没有察觉楚浔的不快,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楚浔心情不好,也不好直接表露,更何况他们提到的楚平荆是他同年不同辈的同僚,以往也打过不少交道,在楚浔这里分量很重,不然也不可能仅凭一张名帖就能让这父子二人在这寸土寸金的小院里占据足足两个重要席位。

别看蓉城太守职位并不高,就觉得这个楚平荆能力有限。当年他也是在邛都都风光无限的权臣,不过后来时局变换,楚平荆站错了一次队,又因为方君要扶楚浔上位,就要削减楚家其余人的势力,不得已做了牺牲品,连遭贬谪。当然,摊上这么两个不太会做人的子孙,也是他的仕途一落千丈的重要原因。

看在楚平荆的面子上,楚浔没有过多计较,喝了酒转身离开。这时,就有心思活络的侍者上前耳语两句,把这父子二人羞辱跛足老者的那一幕简述了一遍。楚浔微微变色,走回自己那桌,又倒了一杯酒,敬那老者道:“下面的晚辈不懂事,无意中冲撞了桓老,楚浔不敢企求桓老原谅,只求桓老不要动怒,注意身体。”不等老者有所表示,他连干三杯,然后一摆手:“把这二人赶出府去,以后不得再入内!”

父子二人大惊失色,虽在那跛足老者被楚浔奉为上宾后,就已经觉得先前失语不妥,可也没想到楚浔会如此大动肝火,不顾亲戚情面,当众将他二人逐出家宅。

二人慌乱无措,羞愤难当,根本没有看到楚浔丢过来的眼色。

楚浔只好暗叹一声,任由侍卫将他们“请”了出去。事实上,他也不愿把事情闹大,可得罪了桓老,别说是故人后辈了,就是他自己的亲爹这罪责他也不敢抗。之所以摆出这副大义灭亲的态势,也不过是想逼着这二人磕头认错,只要桓老态度有一丝和缓,他也好从中斡旋,把场面给拉回来。可这二人没眼色是真的登峰造极了,愣是让他有心无力,不得不硬着头皮赶人。

跛足老者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入韩思齐盘中:“吃菜。”

韩思齐受宠若惊,举杯敬老者,老者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两个人这边吃吃喝喝得火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楚浔没再纠结这件事情,坐回来,喝酒吃菜,听歌赏舞。不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按理来说,他楚浔的家宴,主角自然应该是他,可是不请自来的桓老彻底改变了这种氛围,别的不说,他现在是如坐针毡食不知味。

“愣着干嘛,吃啊!”桓老突然发话,亲手抓了只肥蟹递给楚浔。楚浔双手接过,连连道谢,乖巧得像是学塾里犯了错的稚童。

自有手法娴熟的侍女接过整蟹剥离硬壳,将晶莹蟹肉放入盘中递还回来。楚浔夹起一根完整的蟹腿肉,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目光不经意间停留在韩思齐脸上。楚浔差点没骂出来,自己今天连男二号都算不上,顶天了也就是个男三号!对面这个年纪轻轻的家伙也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就仿佛和桓老约好了一样,跑到这来看戏的。而且桓老格外重视他,还是那种长辈对待晚辈的照顾,而不是上位者对手下的那种体恤。

楚浔看了看楚霖印,有点不敢相信他说的。那家伙真是这小子在军队里捡到的宝?!

同桌的几名楚浔亲信,除了少数几位猜出了老者身份,都一头雾水。可他们看着楚浔那副束手束脚的样子,也都差不多明白了,能让楚老将军如此敬畏的人,肯定是个大大大魔头!于是也都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吃饭,不敢扯那些有的没的瞎说话。其他几桌就没这么讳莫如深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就叽叽喳喳地猜测分析,但顾及小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敢惊扰了那桌大人物。

于是,院子里的场面就莫名诡异起来。从客桌摇身一变成主桌的那张席面上,鸦雀无声,只有跛足老者旁若无人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间或和韩思齐言谈几句,其他人都蹑手蹑脚的连个喷嚏都不敢打。而三张客桌则借着丝竹声掩映,小声议论不断,吐沫横飞,贼眼乱转。最苦的还是那些踏歌而舞的姬女,在大冷的天儿穿着薄如蝉翼的单衣旋转飞舞,一个个冻得小脸煞白,还得闻着酒菜香气默默吞口水,偏偏脸上还得维持微笑。简直就是酷刑……

院落阴影中,两名影卫正在以极为简朴的方式过节。洛书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住的月饼,掰开两半,递了一半到河图手里,无声用嘴型说道:“中秋快乐。”河图接过,拿那半块月饼敬了敬月亮,然后两块月饼如酒杯般轻轻相碰示意,二人相视,舒眉弯眼无声而笑……

酒席散后,楚浔张罗着去别院看戏,自己却推说年迈体支,不胜困乏,仅让楚霖印作陪。大家心知肚明,楚浔和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已经很给面子了,接下来安排的都是娱乐项目,一来他拉不下面子和大家一起玩乐,二来他在场大家也玩不开,于是也就都顺着话茬拜了别。

这边跛足老者酒足饭饱,被楚浔请去书房密谈。今日这位大人物不请自来,很明显是有事相商,楚浔心里没数,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巴不得赶快求解。

韩思齐举目四顾,这人自己一个不认识,再盘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虽然不少人因为桓老的缘故都对他多加关注,但这个时候,还没有得到楚家的完全认可,他还是不要太广交友为好。

和楚霖印告辞,就说不胜酒力,想早点歇息。楚霖印被人簇拥着移步别院,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韩思齐把一壶酒交给楚霖印身边侍女,然后附在楚霖印耳边轻声道:“您伤没痊愈,少喝点酒!”楚霖印不动声色转身迈步,没有应声。走出两步,眸中笑意才慢慢扩散。

韩思齐原地驻足目送,等他们一行人转过拐角才擦了擦汗,请府中下人带着回了房间。

别院戏台子下方首座,姚守仁坐在楚霖印身边,手里抓着一把带壳花生,边剥边笑着问他:“怎么,要重用那小子了?不是我说,他是真年轻,爬得太快未必就好。而且功高震主,你现在也才刚当上千夫长,他这窜升速度可谓后生可畏了。别说是我,恐怕你爹他也有这个顾虑。况且……你见过他的身手,打仗可以,做官就真的也可以?为人处世和简单的拳脚功夫可不一样,不是勤学苦练就能经营好的,这要看天赋。这两天我听到了不少风声,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很多人都认为他也就是个愣头青,仗着有一身功夫,再加上你的关照,才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些人都很酸,但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我不如你了解他,不好说什么,最后主意还是得你拿。但他现在爬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了,再往上,你确定他的脑袋瓜子够用?眼界格局、心机头脑,‘从小处着手,以长远计较’的本事他能有?不说别的,就这些流言蜚语,他会应对妥当吗?武夫毕竟有别于将帅,更有别于亲信,头脑和人情味儿缺一不可!”

楚霖印和来敬酒的人轻碰了下杯,浅尝辄止,淡淡道:“你什么时候要孩子?”

姚守仁一愣,挺大个汉子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跟你有啥关系?”

楚霖印一摊手,坏笑道:“原话奉还。”

姚守仁这才明白楚霖印这一问的用意,差点没抄起酒坛子砸他脑袋上……不过等笑过闹过了,姚守仁也就心里有了数——这件事在楚霖印这儿没得商量。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楚霖印对这些戏啊曲的没啥兴趣,但因为讲的是前朝义将曲雄信的故事,所以格外关注了些。一边看着戏,一边伸手从姚守仁面前的小盘子里拿花生仁吃,隔一会儿还端起酒杯小啜一口。期间还应了不少人的敬酒,可喝了半天也不见脸红。

桂花酒色泽浅黄,花香浓郁,姚守仁发现自己剥花生的速度还赶不上楚霖印吃花生的速度,就有些气恼,也可能是馋了酒,就夺了楚霖印的酒杯一口饮尽,嘴上还嘟囔着:“我让你吃,让你喝!你……”

话说到一半,他就停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酒杯,然后瞪大眼睛看着楚霖印:“你……这……”

楚霖印伸出食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然后从容指向桌上那壶酒,温醇笑道:“这是他送的‘酒’。”

姚守仁反应过来,咂着嘴沉默了半晌,有些恍然大悟,竖起一根大拇指:“这小子,高啊!确该重用!”

楚霖印笑眯眯的,点头道:“应如是。”

台上扮作义将曲雄信的戏子一脸正气,拱手敬了诸位配演一圈,高声道:“此去山河路远,九死一生,我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愿诸位马到功成,驱敌戍土,斩不义之敌,立不世功勋!”

台下一片喝彩声,楚霖印带头鼓起掌来。他觉得这戏……甚是应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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