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无名戏 作者:林中絮
第一章
第一章
拂晓过后,然源山脚一带广袤的麦田上下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在这不远的几个村庄中,一阵黏腻沙哑的鸡啼声,带出的几处零星散布的光幔,犹如会发光的黄绸子,铺在了自家的院子里。东边的山顶黎明已至,拉展延伸出的紫红色佛光,环着山宇一直伸到了西边青蔼蔼的云层。片刻后,红彤彤的光映亮了然源城的上空,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如浪般滚滚而至,房屋上面的炊烟四散交接,浑然天成,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青蓝色烟雾。
这时,一个流浪人正从沿途的大路向小城徒步而来,他着装腌臜不堪,蓬乱的头发如钢丝在风中不动丝毫。消瘦的身体因风在那宽大的衣服下被衬托出来。一些死皮构成的浅黄色斑块不匀称分布及土渍明显的脸庞,被阳光暴晒后呈现着不完整的黑黄色。颓废倦怠的神情中带着不少苍老,显然他疲于久远的路程跋涉,已不是几天的事。干裂的嘴唇没有丝毫的血色,干枯的喉咙正滋着火辣辣的血气,延伸到他的鼻腔里。
和一般的流浪人不同的是,他有着自己的目的。这里已离那儿不远了,也就一天的路程,或许以自己的腿脚应该需要两天。思忖之时,小城的样貌在他拖沓的步伐中投射过来。说真的,这是一个有些特殊的地方,他能感觉到。现恰是中秋左右的时令,因大山的环抱,寒冷地区传来的寒流大多已被山峰隔去,留下的只有早晚的清凉和正午前后的温润,秋清气爽亦不无道理。现对于住在小城中的人而言,城周边村子里的人忙禄得有些过度,家在某村的某职员都因秋忙而匆忙请假,一去多日不回,差点儿连工作都丢在这上面。这一点,流浪人对此倒丝毫没有怀疑,秋忙嘛,总该得意一些。就他沿路行走的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公路两旁地里的庄稼基本上都已经没有了,只留了大片金黄色的麦茬密密排布,高高地直立在斜照过来的清晨阳光中。原本薄薄的霜雪,融化打湿了田野的土地和阳光中摊在地里的麦秸,空气里弥漫着几分淡淡的雨息。青蓝的烟雾已淡得七零八落,淳香的雨土气儿带着熟悉的烟火味儿令他难以抗拒,风吹过虽没有庄稼的齐声高歌,但却给了他不少幸福和欣慰。
假定,你在偶然的情况下,能够站在山顶上俯瞰这座小城。你就会感到仿若另辟蹊径,令人魂牵梦绕。虽说偏远,但这里的人们对大自然的敬爱,似乎比其他地方的人们都要强烈。树木丛生,花草相间,画眉鸟的叫声连连,蝉音沉着浓重。不仅是在山中,城镇中也是如此。处于高山,你一定能感受到大自然中独有的风味,而小城也仅仅是为此镶金戴玉一般的随意点缀。小城旁一条从深山中延伸而出的河水,正是流浪人来此的指路人,这条河里的水救过他多次。它不知养育了多少人,可它也不知害了多少人。
来到小城的街道口,一直机械式运作的流浪人突然在原地站定,闭上眼睛,进行起基督徒式的祈祷来,双手合十,不断地默默念道:“愿上帝给予我在这小城中应被给的那份祝福,阿门。”一会过后,礼毕,刚要向前。突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从他旁边疾驰而过,司机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此情此景让他哭笑不得,嘴里忍不住地嘲讽:“这哪来的疯子!”“哎,开你的车,”后面的人听完皱眉,“哪那么多闲言碎语?——这是哪来的人?”他又心里自语,不禁看了看时间。“好咧!我的大镇长,放心吧您,小子我技术一流,绝不误了您的事。”
其实这项“礼仪”流浪人不知进行了多少次。但除了表面上安慰自己外,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很好的作用。伴随着步伐的加快,激动的血液让他原本满布污垢的脸庞,稍稍地恢复了些红润,自然是顾不得刚刚到来的小插曲,也忘记了这可能是个有车可乘的好机会。
没过多久,他已经在小镇中游荡起来。饥饿对于他来讲已经是个麻烦事,饥饿来临时,他总如此感慨。一直以来,他或许已经习惯,一开始的生涩一去不复。当流落街头成为他的一种生活常态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什么清楚的概念来形容自己目前的场景。他也曾在别人的眼光中苦苦挣扎,又在他人的唾骂和内心的煎熬中左右摇摆不定。不过上天似乎是总爱开玩笑的,死亡与生存之间在他无数的权衡中,终于衍生出了珍贵的友情。他为此疯狂过,懊丧过,甚至遗忘过,但巧合的记忆总会在关键的时候向他指明新的道路。生活是可期的,他这么总结到。正如他现在头脑里讨饭的想法,像进行一场游戏一般,丰富的角色和一些混乱颠倒的语言都会在他的嘴里吐出来。可这大山里的人们,对于这位“装疯卖傻”的外地人却显示出了格外的不信任,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期盼,可上帝好像总和他过不去……“游戏”的失败,使他现在正一脸沮丧、强忍饥饿地走在那充满阳光的大街上。汽车喇叭的嘈杂声在周围回荡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给这个早上增添了几分热闹的气氛,而此刻的他早已对周围的一切无暇顾及,只是不知在哪里飘来一股向日葵的香气。
第二章
时间缓慢地行走着,使来往的人们渐渐变得稀疏。流浪人拖沓着缠绵的步子走在已令他灰心丧气的街道上,周边的店铺与他无缘,每当他再次振作精神满怀希望地来到一家店铺门口,他都能感到他面前的门面那种阴森煞冷的气氛。即使偶然会有人笑脸相迎,他也想强装笑脸以示自己的坚定,可都被心中的鬼魅想法所掩盖——或许这又是一种嘲讽。周围的车辆已经变得稀少起来,偶尔走过一辆,往往也是向着镇中心飞奔而去的。此刻的街道空荡荡的,饥辘窘迫使他想到了多年以前碰到的那个好心的店主,可当年的场景总会如烟云往事,昔日的恩惠似乎在这里已消失殆尽。饥饿所带来内心的黑暗开始让他厌恶起这个小镇来,连连地咒骂声为他带来了不少的爽感,同时也带来了不少忧愁。因为他到现在依旧没能讨得一杯残羹剩饭来满足当下胃中的不满。
可以说是向日葵香气的指引,令流浪人目不识路地来到了这街道尽头。前方的一片向日葵生机勃勃,满硕丰收的果实坠得它们的脑袋下沉,在下方的菜园土地上留下了一片密密的阴影。流浪人饶有意味地拐过身旁低矮破烂的木质栅栏,在向日葵林的另一侧看到了一间陈腐老旧的老木屋。站在木屋不远处的栅栏门口,一个声老怪诞、韵错有致的鼾声让他犹豫起来。心里明白这个懒鬼可能帮不上自己什么,眼睛向后方一瞥,突然间就看见了这木屋后面的一片果林。
眼前低矮山坡上的景象,让他那眼尖的胃发起了一阵亢奋。盗贼一般的眼睛紧张地在四下快速横扫了一圈,敏捷的耳朵里还充斥着那老头的打鼾声,他轻巧地撤出了步子,按原路翻了回去。
显然,是欲望战胜了快要垮掉的身体,就这样他一路小跑,轻轻松松地上了山,来到了果树林前。但不幸与他初步的预感又发生了激烈的矛盾。一道铁网栅栏拦住了他的去路,眼前的果林从唾手可得到可遇而不可求的变化,让这位可怜虫几乎要一命呜呼。但转念过来,倒心生侥幸,便兴致盎然地开始四下寻找活口。在他如疯狗般反复地寻察下,终于在一片茂密的荒草丛中找到了一处缺口,恰巧的是,这缺口刚好可以过人。饥饿的驱使让流浪人并未多想这缺口的来历,便顺顺利利地钻了过去。看着那硕果累累的果树,犹如桌案前陈列的美食般琳琅满目。激动不已的流浪人仿若重生过来,随即一个健步便冲上眼前的一棵果树的半腰上,一个硕大的苹果正好撞到了他的头顶。
临近中午,太阳在不知不觉间被天空高举到人们的头顶,这座小城又开始了它的喧嚣,道路上的车多了起来,发动机的轰隆声和汽车那不厌其烦的喇叭声交相地响着。应和的鼾声正浓,酒足饭饱的流浪人已在腹部几个苹果的陈压下睡熟了。
黄昏已至,待流浪人醒来时,美丽的夕阳像一个熟透的红富士,映衬着小城的祥和。坐在他前面的老头神态松垮,睡眼惺龙,嘴前的烟锅里冒着烫红的火星,烟云缭绕,在夕阳的照耀下宛若一片红雾。流浪人睁眼后缓了好一会儿,才留意到眼前佝偻瘦小的身影。在夕阳的衬托下,淡淡的烟雾在那背影下飘然升起,错位的视角令他看到了一个瓦红色砖砌的大烟筒正呼呼地冒着红气。在后面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一幕,流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在世界上最伟大的博物馆中欣赏一幅绝世的艺术品,而自己就在其中的事实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但好景不长,一个长长的隔自胃里反扑上来,苹果的香味在他的嘴中绕而不去,余味有余。他不禁吧唧了几下嘴。
后面的响动仿佛让老头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头回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回:“吆!你醒了,我在这儿可等好久了。”
第三章
倘若追溯往事,老头的记忆里除过严重的头痛折磨外,似乎没什么可值得追忆的东西。每当闲暇的时光,或是在木屋旁边的菜园里劳作,亦或是在山顶上照看自己的果林。在那向日葵和山茶花满布的榆树阴凉下,又在那果香弥漫的山顶处——那里的视角一马平川,周围的铁网栅栏都在果树的掩映下消失匿迹——望着下方他几年以前才来到的小镇。他总是想起那年银装素裹的冬季,在凛冽的寒风中,大雪方停。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但都同情这位孱弱的老人用几近僵直的双手,杂合着几乎悲求的眼光讨饭时的样子。
他就这样落脚了,毫无悬念的。
就在他接受镇政府的接济时,佝偻的身躯愈加佝偻,他涕泗横流,恸哭的泪水淹透了在旁的所有人。他从没有向别人诉说过自己遭遇,更没有依靠这无人所知的可怜形象要求过什么,除过这间木屋和山顶的果树以及那七行八列、交相混杂的菜园。他春季播种施肥,夏季除虫去草,秋季则在那充满山茶花和向日葵气味的榆树下,欣赏自己的丰硕果实,到了冬季,便萎缩在自己加固改建的木屋中,照看着屋地中央的炉火——所有的燃料全部由政府供给。
老头他从未寂寞过,在木屋搭建时成为总设计师的他,在那时就受到了不少人的尊重。这里经常有人拜访,令他视若如亲的镇长就是这里的常客。初夏过后直到深秋,也常常会有不少的人来到他的菜园购置蔬菜和葵花籽。因此他不得不一年三次耕作,才能保证他门庭若市的菜园不至成为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他忙得不亦乐乎,甚至忘记了暴雨过后的杉树旁剧烈的头痛和不知所以。那是一个较为久远的年代,往昔的记忆在眼前的残垣断壁中被埋没,迷离无助的眼睛里都是一片在大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后脑的疼痛在周围山洪的爆发声中毫无征兆的消失了,他离开了眼前的杉树林,凭着身体的记忆走上了返回到M市的旅程……
老头的问话让流浪人一愣,他那还在睡梦中打转转的脑袋仍在仔细回忆着他来到小镇后发生过的事。面前的身影陌生得很,记忆之中他似乎没有与一个老头打过交道,他心里此刻很慌乱,毕竟谁也不知道眼前的人会将他置于何地。嘴里的苹果味尚有余味,唇舌之间的蠕动灵光乍现般让他的脑中一片炸响,慌忙站起来急忙诉求:“大爷,真是对不起啊!大爷。我是从很远的地方徒步走过来的,我真的饿坏了。我知道我不该吃您的苹果,更不应该来到这儿。可是,您知道的,我真的,是真的饿坏了。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你看我这有的是力气,我可以补偿给您,只要你不把我弄到公安局,怎么都行啊!大爷。”
老头转身过来,看着眼前面露悲怆,卑躬屈膝的年轻人,回话过来:“哦,既然你这么害怕去公安局,为啥还来这偷吃?还能这么宽心的睡大觉呀?”
流浪人被老头的话给问住了,心里正深深地懊悔,痛恨自己的懒惰让他落到这般田地:“大爷,我这确实走投无路,情急之中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大爷,所以我打算留下来,等着您来,我好当面道个歉,求个心安啊,大爷。可我真的累极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大爷,您一定要相信我啊,我张安然可以对天发誓……”
接下来的事让流浪人惊恐错愕,他不知道自己的哀求到底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眼前的老头在他话到一半的哀求声中突然抱头,身体下蹲蜷缩,好像一个受了极大刺激的精神病一样,发着沉坠刺耳的喊叫声。流浪人被眼前的变化吓得僵直了身体,心里在周围惊起的一片鸟叫声中剧烈的跳动着。他看着四散而飞的群鸟,也想着溜之大吉也许会对他更有利。他甚至可以在这个当口,顺上一些苹果,沿着拥有路标的柏油马路连夜逃脱,直奔到M市去。倘若这个老头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怪罪于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来过,即使知道,也没有人认识他,也更加不会有人会相信老头的死会和他这个人畜无害、满身秽物的臭乞丐有什么瓜葛。警察会认为他是疾病突发,所以流浪人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没想过去帮助他,送他去医院救命,尽管那样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满脑子尽是猜测和筹划逃脱的流浪人,丝毫没有留意到老头情势的好转。长时间的乞讨生活已令他的心得到了不少的扭曲,他在大城市中混迹,又在一群痞子流氓中苟活。长时间灰暗的生活已令他视角都侵染在带有五颜六色的墨水里,老头的反应又让他变成了一个未经世事的小毛孩儿。虽然所有的路线以及计划都已在脑中筹划得天衣无缝,可瞬间僵直的身体告诉他,他的命运似乎在这里已到了该完结的时候,尽管那记忆中的最终目的地未能如愿到达,深深的遗憾依旧令他有些不甘心。
天冷气清,老头的喊叫又变回了低哑,四散而归的鸟儿都变得安静了许多。流浪人的身体随着老头叫声的缓和渐渐地柔活起来,他突然发现目前的场景似乎并不那么糟糕,心里开始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所歉疚着。
“大爷,大爷……您没事吧?”他伸长了脖子,弯腰尽量向前探望。老头的声音已经由喊叫变成了呻吟,可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先揉了揉右边的太阳穴,又揉了揉左边的太阳穴,便呲牙抽气地下山了。流浪人在这尴尬的空气里犹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眼睛里老闪过老头刚才揉搓太阳穴的古怪动作,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不禁纳闷:“哪儿不对呢?”便摇头下山去了。
第四章
当流浪人再次来到木屋门前的时候,暮色昏沉,旁边漆压压的葵花林的香气似乎少了很多。木屋低矮影子的旁边,一棵高大的榆树在风中晃着巨大的头颅,模糊渐黑的身影在周围山茶花的气味中摇曳。木屋门敞开的地方乌黑一片,流浪人站在沙沙作响的菜园空地上听不见任何老头方才的呻吟声。他害怕极了,身体在风中打着哆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心脏跳动得很厉害,冰冷的双手里滋出了一层汗水。
站定一会儿后,流浪人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稀疏零丁的星斗,随即双腿发软地走进了屋里。
“是谁!”流浪人前脚刚踏进门栏,就听见了熟悉的低哑声。
“是我,大爷。”
“哦,你来干什么?怎么,吃了我那么多的苹果还嫌不够,又欺负我老头子来了?”
“不,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大爷。我是真被你给吓着了,刚才……”
“哦,”老头接着咳嗽了几声,又道:“不当事,我这是老毛病了。”说着他想从床上坐起来,流浪人很有眼神儿地跑过去扶了他一把。
坐在床上,老头从怀里掏出烟袋,拿起放在低矮的床头柜上的烟锅,在里面挖了挖,又按了按,便点火抽起来。真是香喷喷的土烟味儿呀!流浪人在一片看不到的氤氲中,一阵骨酥,刺眼的红火星如救护车上面的闪光灯一样,让他入了迷,只管呆住站在那里。
……M市空前繁华,尽管被阻隔记忆的老头刚刚徒步而来,也能隐隐地觉出其中巨大的变化。他后脑坠着血块,迷迷糊糊地走进一家附近的诊所,受理的大夫虽然对他的状况束手无策,但也做了临时处理,还收留了他一晚。巧合总在不经意间产生,一年以后,同一天夜晚,来这的一个小男孩所具的同样症状令这位医生惊诧不已。他清楚地记得这两位病人的时间巧合,如出一辙的迷离眼神,他甚至都推测很可能在他好友那里得知的男孩苦苦寻找的亲人就是那个老头,以至于到最后他还为男孩的无功而返深深惋惜。这也是个宗教主义者。
几年以后,老头依靠某种模糊的记忆以及理论知识的指导,成为了M市小有名气的家具师傅。他常独来独往、特立独行,凭借手下收留的五个孤儿出身的精明勤干的学徒,加上一方手艺,竟在市中几个小企业的竞争中成为一道别致的风景。他曾拒绝某家大公司十多次各式各样的拉拢、聚会以及邀请,也在某些小企业的算计胁迫中一次又一次的虎口脱险,又令那些对杉树林居心叵测的人的无数次探问变得空洞。
可好景不长,令他恃才傲物的匠人手艺终于没能赶上科技的革新,他家具过去的古朴稳固,结构精巧的优势一去不复。某某工厂新上市的桌椅板凳,箱柜厨架面貌一新,新式合成材质精美结实,吸人眼球,且价格低廉。结构框架,浮雕画质引自西方,浪漫主义色彩深得人心。既符合家居美的理念,又符合环境的环保,所以俘大众之心,倡公众之口的新家具立时风靡全市,令老头生意瞬间寡淡起来。原来的邀请拉拢没有了,算计胁迫消失了,就连以前令人不厌其烦的旁敲侧击也成为一种难以再遇的回忆。在老头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手艺有可能只有在寿材行业,才能有一杯羹可分,一席之地可占时,他遣散了学徒,关闭了生意的院门,带着仅剩不多的财产,离开了这个风起云涌,暗流抵注的世界……
老头的回忆被自己的咳嗽嘎然止住,他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黑色身影,有了许多亲切:“你哪里来的?”
“N市。”
“N市?”
“你知道?”
“不知道,挺远的吧?”
“嗯,挺远。”
“哦。”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嘴上的烟袋抽完了,烟嘴处干吸没有味道,突然止住的享受令老头兴致大减,索性将烟袋装了起来,不抽了。
“哎呀!我的老腰呦!”他有些艰难地从床上下来,流浪人似动未动。他在旁边的床头柜里找到了半截蜡烛,又从兜里掏了半天,没有找到他刚塞进去的火柴。流浪人见他摸索着什么,便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嚓,嚓,噗,蜡烛被点燃了。空气里还弥留着刚才打火机没打着火时,摩擦打火石的气味。
几年以后,以往那个小小的菜园彻底改变了原有的面貌,它依山而扩,蔓延覆盖了小镇此处郊外的整个地方,与城镇接轨了。这里生意红火,每天的清晨车水马龙,人流攒动,犹如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在其中央的一处空地上,还建有一个低矮的木质灯塔,为晚上在园中工作的员工们照明。
由小楼面山而望,在老木屋旁又多了一个新的木屋,显然是近几年建的。老木屋里的摆设简朴如旧,只多了一个小小的收音机。小塔的灯灭掉后不久,老木屋中就会传出一阵咿咿呀呀,锣星鼓稠的戏曲声,紧跟着另一个木屋中还会传出一阵电视节目的声音。这样的声音随着屋内灯光的熄灭而结束后,“嘎吱”、“嘎吱”先后的开门声便会接连着响起,老头和青年都会不约而同地走出来,躺在盛夏的草地上,他们一起仰望星空,在小城灯光的映衬下,老头又开始叙说着他的往事。
虽然过去的日子已在两人的记忆中仍残缺不全,受世俗洗礼的流浪生涯侵染着过往的痕迹,这或许犹如多年之前一个老头与那个孩子在此处大石头上的交流。但谨如枯瘦的肩胛骨,嶙峋的山脊梁的那个年代里,他们似乎还有着许多问题要在今后的生活中慢慢追溯。渐渐地,流浪人在去往记忆中的目的地——M市之前,竟也在老人的故事和眼前的小镇中找到了家乡的雏影。而就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镇长来此,进门后行色匆匆,不顾他人,见到了流浪人后,欲言又止了老半天,才涨红着脸道:“你叫张安然对不?从N市来的?!”他吓了一跳,全身哆嗦起来,因为除了老头外,这个镇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