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金光之路
书名:照影 作者:影月镜
血染的金光之路
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加西亚就屁颠屁颠跑了回来,脸上的激动却是怎么掩饰不住的。
”哇……哈哈哈……踏,踏破铁鞋无觅处啊……线索终于让我给逮到了!”加西亚扶着老枯树喘息道,“我问过村长,在30年前曾有几个外来者到过这里,这些人长相都极为怪异,肤色苍白,和当地土著人的褐色皮肤大为迥异,所以给村长留下很深的印象。”
“那些人只在村庄里停留两天就离开了,离开的时候正是朝着传送点的方向而去的,所以说他们若不是冲着我们那个世界而去的,打死我也不信。”
“又过了三个月,这群人又一次出现了,不过只停留了不到半日,就一路向东离开了,至此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西尔维亚转首遥望着东方天际翻涌而来的厚重乌云将万千光辉击落的一点不剩,感受着飘落的雨滴打在脸上隐隐作痛,久久没有吭声。
“准备吧。”
有目标就好办了,总比困死在这个小山村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好。村民们听说巫师大人们要走了都很不舍,有多么不舍?不舍的纷纷欢呼雀跃起来,奔走相告,一个个兴奋的就像过节一样,就差没打开特姆贝兰神屋找两个骷髅头拜一拜了。
反正三人就没看出这帮人有哪怕一丢丢的不舍。
村民中最高兴的当属村长,只要考察团三人组在村寨停留一天,这里地位最高的就不是他。
在这巴掌大的地盘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一夜之间被一帮不知从哪空降来的巫师给夺去了王座,任谁也不会甘心。
30年前他还只是个流着鼻涕的毛头小子,但直到今天他还清楚的记得,当时村庄的统治者,那个嚣张不可一世的巫医大人是如何被那些外来者轻而易举赶跑的,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对从村庄外的人抱有极大的警惕和畏惧。
考察团三人组到来的时候,他表面上之所以保持着极大的敬意,就是不想重蹈当初那个倒霉蛋的覆辙,老村长的野心极大,他的理想是要把周遭的部落通通剿灭,继而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既然如此怎么能栽倒在这种小地方?
村民们一个个都热情的很,纷纷表示要为巫师大人们准备“巡游天下播散光明和希望”所需要的食物,为此把整个村寨都掀了个底朝天,就差没抓光自家茅草窝棚里的最后一只蜈蚣,塞进他们的背包里。
每当这时候加西亚就会冒出来,脸上挂着难得的认真和严肃,义正言辞表示不拿村民的一条虫子,坚定的将那些纯天然无污染的食品退还给好客的村民。
西尔维亚在离寨子不远的一片密林里发现了不少长在矮树上,呈弧形长条状的奇怪水果,这些果子大多为深青色,也有少数呈现明黄。
谨慎起见,她先摘了两根喂食给村庄里的家畜,等待半日,见无异状又尝试着吃了一口,确认无毒后,便指挥路德维希和加西亚将树上的果子全摘光。
待到三人费力的扛着麻袋回到村子时,原本硕果累累的树林就只剩下光秃秃一片。
路德维希将这种水果命名为香黄果,加西亚非要叫软软瓜,至于西尔维亚则放弃了第一个发现者为其取名的权利,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此次东行之旅无人知道要走多远,何时才能逃出这片蛮荒之地,所以在野外生存所必备的物资都要准备齐全。幸亏夜王高瞻远瞩,早已料到考察团到达另一个世界后,眼前看到的也许并不是什么繁华热闹的大都市,而是被丢在了某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各种物资装备早塞满了三人的背包,从指南针砍刀到帐篷睡袋应有尽有,以他们在境外那个地狱般的领域生存近一年的经验来看,在这里存活下去想来也并不会有太多困难。
在一个湿热难耐的早晨,天色才微微发白,三人便冒着蒙蒙细雨离开村落,消失在雨幕中。
雨丝落在积水的青草地上,泛起层层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最终与另一圈涟漪相遇,扰乱一地碧水。
雨落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滴滴答答,自成曲调,路德维希头顶着一片棕榈叶,肆意疯狂的跑在最前面,浑然不顾以棕榈叶子的形状,在客观上压根就遮不住雨。
他很喜欢雨,更喜欢在雨中奔跑,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无论泪水还是哭声,都能被暴雨狂风所掩饰,不管喜悦或是哀愁,都会让倾天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待到雨过云开,不留丝毫痕迹。
至此,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场雨究竟掩盖了多少秘密。
他奔跑在雨幕中,此时,纵然是藏在最阴暗的角落里,那些最深沉的恐惧亦在远去,至少这一刻,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
当然,有人悲喜有人愁,某人在雨中肆意狂飙,享受难得的无拘无束的时候,但还有两位却丝毫感受不到一点点的诗情画意。
因为天上在下雨,而两人都没有带伞,所以他们都被淋湿了。这是逻辑通顺合理的因果,正因为简单,所以毫无破绽。
所以……这也是必然,无论他们两个打起架来有多么厉害,也不可能摆脱这种必然,必然要被淋成落汤鸡。
除非他们能自创出一套拳法,可以把满天雨滴全都打回去。
等到雨停的时候,考察团三人组一个个活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般,愣是能从衣袍里拧出半斤雨水来。
一路向东,脚下的路愈发崎岖,无边无沿的沼泽,汹涌湍急的河流,险峻陡峭的悬崖,连绵起伏的山脉,这一切都让考察团三人有种回到境外的感觉。
上山了,越往高处越是寒凉,植被稀疏,怪石嶙峋,到了半山腰已至永久积雪带,目光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素白,纯净,却毫无生机,连绵的雨丝化作星星点点的雪片,飘落在额上冰寒彻骨,连血液似乎都要凝结。
雪地上生长着蕨类、高山草甸乃至苔藓地衣之类的植物,除此之外连根狗尾巴草都不长,在这片死亡地带,生命近乎绝迹,方圆几十里范围内恐怕就剩他们三个还活着了。
当然,这个猜想很快就被推翻了。
加西亚看到了一只雪狐狸,毛发光滑发亮,洁白无瑕,他敢肯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
狐狸也在看着他,它也敢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用两条腿走路的动物。
一大团雪花劈头盖脸重重砸在狐狸脑袋上,雪狐狸悲鸣一声,像块木桩一样栽倒在地,晕了。加西亚赶紧麻溜的提着狐狸尾巴往回走,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回到山坳下的营地时,天色已开始变暗,路德维希全身裹着厚厚的棉衣,远远望去好似一只臃肿的大笨熊正蹲在篝火旁打着摆子,身子晃悠的像秋风里的芦苇,还是很肥很胖的那种芦苇。
在如此极端严寒的环境下,一杯热水泼出去还没落地就已冻成冰雕,所以这堆篝火究竟能起多大作用还难说的很。
西尔维亚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一头暗蓝长发垂落在雪地上,在冷风中微微起舞,几片剔透的冰晶飘落其上,久久不融。
一双眸子幽幽凝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荡的火光将那双幽暗深邃的瞳孔照的灼灼发亮,仿佛有滚烫岩浆正在那深沉的紫意中流淌。可若是仔细观察,又似乎没有半分光明能够真正照耀进这片浩瀚神秘的星空中。
那是专属于她的星空。
这些天加西亚发现,西尔维亚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会独自一人坐在一旁发呆,说是发呆,却又好像在专注的思考着什么,总而言之,任何人都休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丝毫情绪的变换,既要判断出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加西亚的目光又转到路德维希身上。嗯……怎么说呢,他总感觉眼前这个路德维希缩在篝火旁哆哆嗦嗦直打寒战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他正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世界。
所以……我年纪轻轻眼睛居然就开始散光了?
那只白狐狸已经不见影,当然并不是被他架在火上烤成焦狐狸,而是在半路上就被他放了。或许是因为吃了它,只能记住一时,放了它,却能记住一世。
按照传奇故事的一贯剧情,接下来那只狐狸感其恩德,一定会瞧瞧跟随着他,甩都甩不掉,然后选一个月黑风高……啊呸,是月华漫天的梦幻之夜变成美少女,先献钱,再献身。啧啧啧,邪恶,太邪恶了!思绪至此加西亚猛然清醒过来,赶紧抽自己一巴掌止住这可怕的想法。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遥望长空墨云散尽,一碧如洗,目光所及千山雪寂,渺无踪影,巍峨雪峰直刺天际,壮观雄奇。此情此景让人恨不得冲着高远的天穹吼两嗓子才舒坦。
然而到最后也没有哪位勇士敢用这种新奇的法子找死。
既然没胆子喊那就上路,界外考察团踏着脚下又加厚一层的积雪继续前进。
庆幸的是指南针在这个星球依旧能够使用,若非如此,他们将会在某一天惊奇的发现,大伙儿又绕回村子了。
路德维希惊奇的发现加西亚这一路上频频回头瞧,似乎在等待着谁,紧张和期待就差没写在脸上了,问他他也不说,路德维希翻翻白眼懒得理会,亦步亦趋紧跟在西尔维亚的后面继续往前走,看来他是铁了心准备当一个称职的小弟。
加西亚慢腾腾吊在队伍的最后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说都市传说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嘛,信这玩意儿的全是笨蛋!”
夕阳斜照之时,一行人艰难的登上峰顶,他们终于有幸完整的一睹脚下的这片土地。
纯净无暇的白向远方延展,渐渐开始夹杂着些许绿意,绿越发浓郁,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点连成线,线连成片,最后化作连绵不绝的碧,在溢满生机的碧色尽头,是无边的蓝,穷尽一切,接天连地。
那就是海。
考察团三人都没见过海洋,甚至在半个月前记忆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个概念,“海洋”这个词汇是从老村长的记忆中得知的,但其实老村长也没亲眼见过海是什么样子的,他对海洋的理解是从上一任村长那里得来的,至于上一任村长……所以说,对于那些一辈子都不离开村子十里地,整日在山林里刨食的村民们来说,海洋简直和天堂地狱之类的地方是处于同样的地位。
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就是海。
加西亚很激动,激动的泣涕横流,难以自抑,灵魂深处,似乎有一条名为文青的弦被拨动了,心潮澎湃之下也不管被寒风冻的硬邦邦的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一心想要为这副浩瀚画卷高歌一曲。
白云悠悠,雪山皑皑,不羁中略带几分猥琐的青年独立于绝壁之巅,任由凌冽寒风将那身破成布条装的长袍吹的肆意翻飞,破败的衣裳无损其英姿勃发,反而增添了几分忧郁和哀凉。夕阳西垂,最后的残光洒落在身上,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孤寂倒影。
环境合格!情调合格!气氛合格!一切准备就绪,开始作诗!
作……诗……
嗯……接下来怎么办呢?
站在山巅上被冷风吹了两分钟后,他终于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文采就像壶中水,只要壶嘴上没加盖,物理定律还没失效,能倒出来是肯定的。
可倘若壶里本来就没有水,那你就算拿榔头把整个壶都给砸了也休想见到一滴。
“吃饱了撑着跑这么高的地方干啥子嘛?你不走我可要走了!”路德维希全身缩在厚重棉袄里冻得直哆嗦,不停的绕圈踏步子取暖,可依旧抵挡不住周围如蛆附骨的寒意。
“如此美景难道你的心灵就没有受到一点点的震撼吗?”
“变成死人那就连被摇晃的资格都没有了……”路德维希嘟囔道,这一开口顿时感觉一股寒意直往上窜,赶紧紧了紧衣领,可还是被冻的结结实实打了个响亮无比的喷嚏,揉揉鼻子不满抱怨道,“当初到底是谁提议说跑山上来的?”
“我。”西尔维亚很干脆承认,手中握着一个两头镶嵌着玻璃片的金属管,正透过金属管不知在看什么。
“你在干啥?”路德维希好奇心起。
西尔维亚没有理睬,借着金属管朝远方打量了一会儿,又从怀中取出指南针仔细对照一番,这才收起长管朝山下走去:“下山。”
路德维希呆了呆,一字一句斟酌了一遍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捏了捏自己确定这句话是真实的,于是他终于可以放心的开骂。
“我靠!你逗我吧,咱们费这么大力气才跑到山上来,现在又要下去?”
“淡定,淡定,先听西尔维亚解释嘛。对了,这金属管是什么东西?”加西亚先将路德维希安抚下来,转而对西尔维亚手中的那根金属管起了兴趣。
“望远镜,燃烬实验室出产,能将远处景物放大,能将近处景物放更大。”西尔维亚说到这里,脚下顿了顿,犹豫道,“好品牌,一百年,你值得信赖。”
路德维希:“……”
加西亚:“……”
西尔维亚漠无表情道:“别人那种眼神看我,使用说明上就是这么写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古木参天,遮天翳日,昏暗如夜,耳畔流窜着悉悉索索的声音,麻麻痒痒的,那是不知名昆虫在腐叶中飞快爬行之声,不知哪里又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那是生命死前最后的挣扎,听着令人头皮发紧。
若有若无的寒凉落在背上,一寸一寸划过肌肤,好似鬼魂缠绕在肩膀上正轻抚着脊背,令人激起满身鸡皮疙瘩,猛地回过头,眼前看到的却只有无尽深沉,在那光芒照射不到的阴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阴鸷的眼睛正躲在角落窥视着他们,窥视这群误入诅咒之地的羸弱小白兔。
这一路上,考察团撞见了数不清的从未见过的奇异生命,白日里这些阴魂不散的东西会紧紧跟在身后,好似狼群追踪猎物,耐心的等待三人被饥饿和恐惧打垮再一拥而上,而到了夜晚,黑暗增长了它们的胆量,这些东西开始低声嘶嚎,覆满鳞甲的利爪不安的刨着枯叶地,无数双瞳孔泛着各色异光,光芒深处满是贪婪。
有那么一刻,谨慎和畏惧终于压制不住它们对血肉的渴望,那是疯狂,那是暴躁!骚动肆意蔓延,直至将虚假的宁静彻底撕成碎片。灌木后,大树下,石缝里,溪流中,数不清的扭曲身影窜出,朝着脆弱如纸的营地席卷而去。
帐篷确实脆的和纸张差不多,毕竟二十枚第纳里乌斯就能买一顶,买两顶还送一顶的地摊货色,也不能对它要求太高。
至于考察团三人组是小白兔吗?当然!至少外表上是如此。然而这些表面上人畜无害的家伙,却个个不是好惹的主,从远征军走出来的就没一个人是吃素的。
如果小白兔身上只长着松软的毛发,那它唯有被捕食者吃干抹净的下场,可若是这只小白兔身上穿着盔甲,爪中握着利刃,谁是猎物就难说的很了。
虽然这些恶心的东西中不乏极具攻击性,很是难缠的家伙,却依旧不属于恶魔的范畴,所以它们终究无法给三人带来致命的威胁。远征军对于恶魔的定义只有一条:掌控超出常理力量的怪物。
所以就算它们一个个都极为危险,但只要还得遵守物理规则,那它们依旧只能称得上野生动物。那些精通瞬间转移,分身,体型膨胀,喷吐火焰之类恶心的开挂能力的恶魔,考察团三人在境外已经见识够多了。
这段时间他们顺着沿途无意中发现的人工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几个藏于密林深处的原始部落,遗憾的是,这些文明依旧极为原始落后,没有停下考察的价值。
经过半个多月的艰苦跋涉,界外考察团逐渐感觉到周遭的村落不复原先所见的那么原始和蛮荒,至少他们身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勉强称得上衣服的东西,日落之后途经村寨时,也不会再看到一帮身上披着树叶茅草的家伙正围着篝火烧烤人肉,载歌载舞的奇景。
自从有一回看见村庄外散落着些许吃剩下的骸骨,还是烤熟的那种,路德维希就死活不敢再靠近村寨了。
路德维希现在很庆幸,如果当初他们没有用“魔术”镇住那帮天天吃昆虫吃腻歪的土人,估计考察团三人组早被村民们绑在火上烤熟,用来调理肠胃了。
好几天没见下雨,空气开始变得燥热难耐,一行人一边要在热气蒸腾的密林中艰难跋涉,一边还时时刻刻要与毒虫猛兽斗智斗勇,可谓苦不堪言,不过越来越多人工所留下的痕迹总算在这趟灰暗加血腥的路途给他们带来一丢丢的希望。
穿过椰子林,趟过青草地,在金灿灿的麦田尽头,一座用砖头垒成的小镇屹立在远方,晨光的照耀下,似乎每一块砖石都染上了金漆。
一如神之殿堂在眼前洞开。
在这个野生动物乱窜,枝蔓藤叶疯长,物产资源丰富多样,可惜就是见不到一个身上穿衣服的人的鬼地方,能看见一片用砖头砌成的屋子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终于走出身后这绵延千里的蛮荒之地,即将真正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的文明。
考验从这一刻才开始,接下来哪怕是想打个喷嚏都最好先捂住嘴权衡利弊一番,这样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孤立无援,如果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最理想的结果也只是赶紧找了没有星光的夜晚悄悄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