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会面

人的年纪越大，也许就越冷漠。

这话以前钱七贯不信，可现在她信了。

校长地处到达盲山部的第二天就向军队递出了探望申请，当天，批复就下来了。

钱七贯趁夜坐车回到盲山大本营，在对外接待室中见到了校长。

对校长而言，他和学生只是半年未见。

可对钱七贯而言，他们已经阔别了将近十七年。

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意味着，再次看到这位老师时，她再也做不到像小时候那样亲昵顽皮，信任无间。

推开门，背对门口而坐的中年男人忙起身站起，他转过身，看到走过来的女兵，脸上露出温暖慈爱的笑意。

女兵也看到了他。

男人身形消瘦，一身西裤和白衬衣，人到中年仍还风度翩翩。

“七贯，来啦？”

校长推开椅子，走上来拉上她的手，紧紧握住，激动地红了眼圈。

“你这孩子，要参军也得跟老师好好说呀，千里迢迢一个人跑过来，怕不怕啊？”

说着摸摸她的头，望着短短的发茬又是一脸心疼。

“唉，吃了不少苦吧？破孩子，太倔了！”

捏捏她的手臂和脸颊，又高兴起来。

“胖了呀？胖了好！身体健康！”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开心地说着，眼里有泪花，忍住了。

钱七贯自觉凉薄的心房终于有了一丝触动。

校长真的很有魅力，在学校里，他待每一个孩子都好，该教的知识从来都不偷懒敷衍，对孩子的衣食起居尽心尽力，能照看的都尽全力照看。所以尽管为人严厉，但他慈爱起来，却足以感染每一个人。

学校里没有哪个孩子不爱他，而他最宠爱的孩子却是自己。校长对她的好，亲爹亲妈也不过如此。

所以，前世里她才不愿意相信廖耳，不肯承认他对校长的指控，不准他污蔑这个长辈，最后不惜反目成仇。

重生前，对这个男人的濡慕、感激、愧疚和怀疑整整折磨了她十五年，随着廖耳的死去，后面的日日夜夜，她又被懊悔和痛恨吞噬。

如今，两个人紧握对方的双手。再相对而立时，真的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她竟然只能默默地投以注视，其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啦？在部队受委屈了？跟校长说，校长找你们首长去！”

中年男人着急得很，手越抓越紧。

“我们七贯还是个孩子呢，不能这么欺负人！”

拽着人就要往外走。

钱七贯的双脚像生了根，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

看到这样的校长，她内心的防备和警惕依然存在，但不可避免的也回忆起了那些年对方给与的温馨。

眼前的人不是日后那个失去理智的、疯狂而又残忍的嗜血狂魔，而是不带任何算计的可敬长者。

面对着拳拳爱护，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于是笑了笑说：“校长，你误会了，首长和战友们都对我挺好的，你别急。”

“真的？”

中年男人的眼睛紧张地看着她，等到得到确认的答案，他长长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庆幸不已。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有委屈一定要跟校长说，校长会护着你的！”

校长轻吁，吐出的口气形成气流，化为一股奇怪的腐臭迎面扑来。

钱七贯的心往下沉了又沉。

仔细打量眼前人，他眼角的鱼尾纹就形成几道深刻的沟壑，纵贯眼角，原本应该清亮有神的眼睛竟有几分昏黄浑浊，两鬓的头发也掺杂了不少银白，这哪像是刚刚四十岁的人呢？

“怎么，校长老了吧？”校长宠溺地拍拍她的头，宽慰道：“别担心，人都是要老的，我只是走得快了一点，没什么的。”

他背着双手，慢慢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丝。

“七贯呀，好好学习，以后要有出息。校长这辈子也就这个样了，你别像我一样啊。”

钱七贯走上来扶着他的胳膊，摸到他手臂的肌肉松弛绵软，一点都没有壮年男人的健康活力。

“校长，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哪有什么问题？别乱想，好着呢。”

钱七贯没作声，拉过背在后面的右手，开始检查他的手指。

这只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看得出平时很注意卫生，只是手指干瘦尖细，指甲边缘有脱落，颜色也不正常，甲盖晦暗粗糙，颜色呈诡异的紫灰，甲缝之间有出血迹象。

身体健康的人根本不会是这样的。

“校长，你去医院检查过没有？”

“要检查什么？根本没事！”

校长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把手收了回去，重新背在身后。

他说话时，牙齿露出来，钱七贯眼尖的发现，他下颚牙龈部分浮肿充血，粉色牙床竟然泛着青紫斑点。

校长真的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钱七贯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夺取变异物种了。因为灾后引发的很多新型疾病都处于无解状态，现有的科技医疗水平根本无法治愈，人们往往只能寄希望于新奇物种。

可问题是，变异菇虽然能缓解某些病症，但后遗症也大，前世，校长就发了狂，在盲山部连杀几人，成为震动联盟的杀人狂魔。

因此，钱七贯知道自己必须阻止他走上一世的老路。她想了想，要是校长愿意换一种思路，和盲山部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前世的悲剧还是能够避免的。只要给点时间，耐心等一等生物研究所那边的进程，校长的身体未必没有办法，根本不用他身冒奇险去谋夺。

想到这里，她拉着校长的袖子劝道：“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去联盟总部的医院，先做一次全身检查，看看结果。然后我们等等盲山部的变异物种研究出结果，说不定有效呢？”

没想到，校长勃然大怒，突然一把推开她，脸上再也看不到一点温情慈爱。

“说了没病没病！你听不懂是怎么的？非要我说几遍？啊？你是不是很想看到校长得癌症啊？是不是？是不是？”

校长拽着自己的头发嘶吼着，刚刚还平静温柔的眼睛瞪到极大，浑浊的眼珠几乎凸出眼眶之外，狂怒中，两边眼角位置竟出现了撕裂，几粒殷红的血珠顺着裂纹淌了出来。

这幅诡异情境彻底震惊到钱七贯。

她忙扑上去拍着他的胸口顺气：“不是不是，校长你人这么好，我怎么会那样想？没有人希望你出事，真的，我没有爸爸，一直拿你当爸爸看，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都平平安安，全都好好的……”

这些真心话前世一直埋在心里，没机会表达，这一次全部都要说出口。

“我就这么几个在乎的人，谁也不能出事。校长，你不想去检查我们就不去，好不好？但是你也要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有事别瞒着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我已经长大了，能给你分忧了。”

暴怒中的校长红着眼珠盯着她看个不停。

钱七贯被看得头皮发麻，心脏快要跳出来，几乎要怀疑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好久之后，他安静下来，眼里的红血丝退去，又成为那个儒雅的中年学者。

他并未对之前的反常做出任何解释，反而好像遗忘了，轻轻地拍着钱七贯的肩膀，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好孩子，是长大了，知道孝顺了。你的心意校长知道，你放心，校长会多多考虑你。啊呀，还哭？真是个小孩子，这么爱哭！以后谁敢娶你哟！”

怜爱地抚摸了两把她的头发，叮嘱她：“好好在部队干，别给校长丢脸。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提包，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