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密信

圣光大教堂的侧门在身后合拢。

入夜后的君士坦丁起了风，连接内院与北境驻地公馆的石板长廊足有数百步，廊柱两侧的壁灯只点了一半，昏黄的火苗被穿堂风吹的东倒西歪。

廊道空荡，值夜执事已经退去，伊利亚斯手里的六芒星权杖底端一次次磕在花岗岩地面上。

笃，笃，笃。

每走过两根石柱，这位北境大主教的背便往下塌一分，在枢机议事厅里挺了两个钟头的腰杆，到了无人处，终究撑不住从身体深处泛起的酸软，他左手扶着石栏，缓了三次气，才迈完通往二楼居所的十九级台阶。

两名候在门外的年轻牧师迎上来，伸手要接他肩上的白金祭袍。

“都退下。”

“冕下，夜里凉，您的安神汤……”

“放在门外，今晚不必守夜，谁也不许靠近书房。”

牧师低下头，端着木盘退下楼梯。

伊利亚斯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反手落下两道黄铜门栓，他未曾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穿过外间，停在北侧的高窗前。

窗外是帝都连绵的屋脊，再往北，是望不到头的夜空。

屋里没生炭盆，伊利亚斯的后背仍被汗浸湿，衬里贴着枯瘦的脊梁，夜风从窗缝钻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在议事厅里，他没敢把话说透。

巴尔克没见过雪狼要塞的战场，塞缪尔也没在黑岩城仔细看过那些人的脸，在教宗和那十六名长年待在君士坦丁的红衣枢机眼里，北境那个十八岁的男爵，不过是撞了大运、捡到上古核心遗产的暴发户。

只要皇室下道旨意，教廷再派几名大主教压阵，就能把黑岩城连同铁岩、熔火两省的利益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拿走。

可伊利亚斯亲眼见过那群凛冬佣兵。

在雪狼要塞南墙下，那些人抱着铁管子，踩着同伴碎裂的躯体往前冲。

在北风雪原的深坑里，那些人排成一条线，用血肉之躯往血族亲王的法阵里填炸药。

就在昨天，在被两百吨

炸药夷平的黑岩城废墟上，一个断了腿的佣兵拖着半截身子爬进坑里，翻找血族亲王留下的战利品。

在黑岩城，那个年轻男爵甚至没露面。

一公里外。

全程不见魔力波动与吟唱前兆，一颗指头肚大小的金属弹丸便凭空飞至，当场打碎了高阶护身圣器【光辉圣徽】。

至于那些佣兵在废墟上举枪对峙时，面对高高在上的白衣大主教，他们连手都不抖一下。

那副架势绝非虚张声势，他们是真的敢把手里的火器对准圣座大教堂。

教廷延续了上千年，靠的是万民对光辉之主的敬畏，也靠神术掌控生老病死。

而凛冬领的秩序从根子上便不依赖神明，他们的伤兵靠流水线分发的药剂止血，农夫靠工分换取过冬的麦子，战士死后化作白光，一个钟头后又提着刀从祭坛里走出来。

把这样一群不惧死亡、不信神明、手里还握着灭城重器的人逼到墙角，强行去抢他们拿命换来的战利品，会引发什么后果？

伊利亚斯闭上眼，手掌抓紧了窗框。

他是教廷的大主教，食的是教廷的供奉，穿的是白金祭袍，理应维护圣座的权威。

可他也是在北境待了三十年的老人，一旦教廷和皇室的联合使团在黑岩城动起手来，北境也会随之陷入全面动荡，到那时南方深渊未平，北方战火重燃，那位藏在风雪后的洛希尔男爵，真敢把两百吨炸药投进君士坦丁。

不能让这一步走到绝路上。

伊利亚斯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他在黑暗里枯坐近半个时辰，桌上的沙漏已经漏空两次，老人吐出一口浊气。

随即，他起身走到西侧书架前，抽掉第三排的四本精装神学典籍，伸手在隔板背面按了三下。

咔哒。

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沓无水印的灰麻纸、半截特制的无味火漆，还有一枚不属于教廷编制的私印。

伊利亚斯回到书案后，借着月光拧开特制的乌贼墨水瓶，为了防止裁决所通过笔迹和魔力残留追查，他换了左手

握笔，连平日里习惯的教廷花体字也全数舍弃，改用北境商行最常见的简写体。

笔尖落在灰麻纸上，写的很慢。

每写完一行，他都停笔思索片刻，将那些只有主教级别才能接触的词汇删去。

“【加尔罗已死于血族之手，莫甘、卡萨二亲王于黑岩城覆灭，城毁，教廷折损护身圣器一件，四名大主教无功而返。】”

写到这里，伊利亚斯停住笔，额角滑下一滴汗，落在纸页边缘，他用袖口擦去汗迹，继续往下写：

“【教廷与皇室欲组联合使团东行，以平叛安民之名，收回黑岩城及铁岩、熔火两省防务，教廷疑凛冬藏有上古纪元核心遗物，已告知皇室，来者不善，早做决断。】”

纸条首尾皆未留落款与称呼。

伊利亚斯将灰麻纸折成指腹宽的纸条，塞进一根掏空的铜管，滴上融化的无味火漆，用那枚刻着枯木纹路的私印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对着空旷的走廊轻叩三下门框。

两息后，一道穿着灰布短打的身影从廊柱暗影里翻窗而入，单膝跪在地上，全程悄无声息。

这是伊利亚斯三十年前在北境饥荒中救下的孤儿，未入教籍，神职人员名册上也查无此人，只听他一人的死令。

伊利亚斯将铜管塞进对方手里，压低声音交代：“避开教廷驿站与官道传送阵，出南门后找商会的夜班骡车混出城，到城外三十里的北境商行暗桩，动用加急传讯渠道，把这东西送到北境总督府。”

灰衣人把铜管贴身藏好，点头应下，翻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没入君士坦丁的夜色中。

伊利亚斯选择让信先到赫克托手里，赌的是这位总督不会把北境的存亡当作筹码，最终会将消息转交莱恩。

他关紧窗户，看着书案上尚未凝固的火漆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该递的梯子已经递出去了，至于那个年轻的凛冬男爵是选择退一步，还是直接掀了皇室和教廷的桌子，就看北境那边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