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赠粮布闲棋，归屯惊全村

姜草抬手，在柳四喜胳膊上拧了一把。

“当家的，你犯甚么傻！”

“真君老爷肯护着咱们屯子，那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咋就不成了？”

柳四喜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搓着破布衣角。

刘二麻子把铁叉往地上一杵，嗓门洪亮。

“是啊四喜兄弟！有咱们真君老爷在，管他甚么黑山君白山君，来一个劈一个！”

“你们屯子过来跟着一块儿拜，往后也有肉吃，也能跟俺们一样练武！”

柳四喜抬起眼皮，往村口大铁锅那边瞄了一眼。

大块的野猪肉还在浓汤里翻滚。

姜大牛和栓子光着膀子站在磨盘边，浑身腱子肉鼓得老高。

柳四喜喉结上下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再转回頭，看着姜山，嘴唇嗫嚅了两下。

“村长叔，二麻子哥……不是俺不识好歹。”

“俺们柳树屯百十户人家，从老祖宗逃荒落脚那会儿，就一直拜村口那棵老柳树。”

“昨日黑三带着刀手过来抢娃，也是柳神老爷拼着掉光了半边树冠的黄叶，才把恶匪抽跑的……”

柳四喜声音越说越低，脑袋垂到了胸口。

“俺要是这会儿回去，叫族长爷爷和乡亲们改拜真君老爷……”

“不用黑石村的人动手，大壮哥他们能先拿铁锹拍死俺。”

“俺们屯子的人虽然穷得啃树皮，可……可也不能干那刚受了救命恩情，转头就把柳神老爷扔掉的混账事啊。”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草张了张嘴，抓着柳四喜袖口的手松开了。

姜铁柱原本瞪圆的眼珠子收了收，跟旁边的赵烈对视一眼。

神案上，泥塑深处。

苏尘听着柳四喜磕磕巴巴的话，非但没恼，心底反而高看了这汉子两分。

荒滩村那群白眼狼，一听黑山君能让收成翻倍，就把自己推下断魂崖。

这柳树屯的人，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面对白面猪肉和武道功法的诱惑，居然还能守住底线，不肯背弃一棵濒死的草木精怪。

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这才是值得自己耗费香火去庇护的好信徒！

至于那棵老柳树……

苏尘望向北方。

西山岭老鬼横行，那老柳树能撑到现在，怕是树心早就空了。

黑石村昨日吃了瘪，以张狂的性子，这两日定会带大队人马再去报复。

到时候，不用自己开口，柳树屯自然会知道谁才能救他们的命。

苏尘心念转动，顺着庙祝印记向姜山传音。

“此子重情守义，不失本心，合该得本君看重。”

“无需强求，取村中粮肉厚赠二人，礼送出村便是。”

台阶下，姜山身子一震，脸上露出笑意。

抬手拍了拍柳四喜的肩膀。

“好小子，是个有良心的！”

柳四喜吓了一跳，抬起头，满脸局促。

“村长叔，真君老爷不怪罪俺？”

“怪罪甚么！”

姜山胡须翘起，转身指了指主屋。

“咱们清源真君老爷，最恨的就是那种卖祖求荣的白眼狼，最喜的就是你们这种知恩图报的厚道人！”

“老爷发话了，你们柳树屯念着柳神的旧情，这是好事，老爷绝不强求！”

柳四喜愣在原地，眼圈一下子红了。

“噗通！”

重新跪在青石板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谢真君老爷宽宏大量！”

姜山弯腰把他拽起来，冲着偏房那边的姜梨和赵老四招了招手。

“梨丫头，去把编好的那个大竹筐拿过来！”

“老四，去偏房梁上，割二十斤野猪肉，再拿布袋装十斤白面，五斤糙米！”

“哎！好嘞！”

赵老四应了一声，迈开大步往偏房跑。

柳四喜一听这数字，脸皮直抽抽，伸手去拦姜山。

“村长叔！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俺和草儿过来，已经白喝了两大碗肉汤，哪还能再拿村里的粮食！”

“二十斤猪肉，十斤白面……这在大灾年景能换两条人命了，俺不能要！”

姜草也慌了神，摆着手往后退。

“是啊村长叔，您留着给村里叔伯们练武吃吧，俺拿半块野菜饼子回去就成……”

“甚么野菜饼子！拿回去喂鸡啊？”

姜铁柱走上来，一把按住柳四喜的两条胳膊。

“四喜兄弟，村长叔叫你拿着，那是真君老爷赏你们两口子的！”

“咱们村如今有真君老爷赐福，后山猎物多得杀不完，地里的铁芯稻过几天就能收割，缺不着你们这点吃食！”

说话间，赵老四和姜梨已经抬着个半人高的大竹筐走了过来。

竹筐底下垫着干净的干荷叶。

两条尺把长的肥厚野猪肋条肉，稳稳当当压在底下。

上头还摞着两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缝隙里往外渗着面粉沫子。

姜梨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野猪肉干，塞进姜草手里。

“堂姐，这是前天从黑风岭山寨搬回来的肉干，耐放，你留着在路上垫肚子。”

姜草捧着油汪汪的肉干，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赵老四提起大竹筐，直接往柳四喜后背上一挂。

沉！

足足三十五斤的实心粮食和肥肉，压得柳四喜腰杆子往下弯了三寸。

他反手托住竹筐底，摸着渗出来的猪油，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姜山把旱烟杆往腰后一别，挥了挥手。

“行了，日头不早了，趁着大白天山道好走，赶紧回你们柳树屯去吧。”

“记住喽，要是你们村那棵老柳树撑不住了，随时带人往咱们石洼村跑！”

“咱们两村连着筋骨，真君老爷的庙门，随时给你们敞着！”

赵烈提着厚背砍刀走上前。

“四喜兄弟，我送你们翻过前头那道山梁。”

柳四喜吸了吸鼻子，拿脏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冲着主屋神像和姜山鞠了个大躬，这才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石洼村。

……

日头爬到头顶正中。

柳树屯村口。

老柳树底下，聚着几十号人。

几个妇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木槌，一下一下砸着干硬的榆树皮。

柳大壮蹲在矮墙豁口边，正往嘴里塞一团嚼烂的苦草根。

旁边的柳二虎摸了摸咕噜乱叫的肚皮，叹了口气。

“大壮哥，你说四喜哥和草儿嫂子去石洼村，能平安回来不？”

柳大壮把嘴里的草渣子吐在地上。

“石洼村比咱们还穷，黑石村的狗杂种抢粮抢娃，估计都懒得往那绝户沟跑。”

“顶多就是饿死了几口人，四喜过去帮着埋了，晌午也就该回来了。”

族长柳长庚拄着枣木棍，坐在老柳树的树根上。

抬头看了

一眼头顶。

比起早上，老柳树剩下的那半边树冠，叶子又黄了一圈。

就在这时。

负责在土坡顶上放哨的柳老三，突然蹦了起来。

“回来了！四喜和草儿回来了！”

树底下的几十号人抬起头，顺着土坡往下看。

山道拐角处，柳四喜弯着腰，一步一步往上爬。

后背上驼着个巨大的竹筐，姜草跟在后头，双手在竹筐底下用力托着。

柳二虎愣了一下，扶着矮墙站起来。

“大壮哥，四喜哥背的那是甚么玩意儿？咋看着那么沉？”

“莫不是石洼村的人死绝了，四喜把人家的破铁锅给背回来了？”

柳大壮站起身，快步迎下土坡。

“四喜！背的甚么东西，我帮你搭把手！”

柳四喜刚爬上坡顶，听见柳大壮喊，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想侧身护住竹筐。

可他走得太急，脚底板踩在一块圆石头上，身子一歪。

“哎哟！”

柳大壮眼疾手快，右手一把拽住竹筐边缘。

刺啦！

盖在竹筐顶上的干荷叶，被柳大壮顺手扯了下来。

哗啦！

一阵山风卷过。

竹筐里头的东西，彻底暴露在烈日底下。

两条尺把长、白花花的野猪肋条肉，在太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肥膘足有三寸厚，上头还沾着晶莹的粗盐粒。

旁边两个粗布袋子因为刚才那一歪，袋口的麻绳松了半截。

雪白细腻的麦面粉，撒出来一小撮，落在翠绿的荷叶上。

一股子浓郁的油脂腥香，混着新麦的清香，直接扑在村口几十号人的脸上。

砰！

树底下，一个正在砸榆树皮的妇人手一抖，木槌砸在自己脚上。

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张大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个大竹筐。

柳大壮伸出去的右手僵在半空。

“肉……野猪肉？”

“还有白面？”

柳二虎连滚带爬地从矮墙边冲过来，凑到竹筐跟前，脖子伸得老长。

“我的亲娘哎！这么厚的肥膘！这少说得有二十来斤吧！”

“咕咚！”

不知道是谁带头咽了口唾沫。

响亮得跟打雷一样。

紧接着，树底下那几十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呼啦啦全从地上爬了起来。

“白面！真的是白面啊！”

“我都有大半年没闻着白面的味儿了！”

柳老三把荷叶上撒出来的那点白面沫子沾起来，塞进嘴里使劲嗦了嗦。

姜草吓了一跳，张开双臂拦在柳四喜身前。

“大伙儿别抢！别挤啊！”

“都退后！”

一声沙哑的低喝从人群后头传来。

柳长庚走到竹筐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

他伸出手指，在粗布袋子上捏了捏，又看了看那两条野猪肉。

猛地抬起头，枣木棍重重杵在泥地上。

“咚！”

“四喜！你老实交代！”

“你这一大早出去，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精面和肥猪肉？”

旁边的柳大壮也回过神来，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柳四喜的肩膀。

“四喜！你小子该不会是饿疯了，在半道上干了杀人劫道的买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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