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0章 无枯无长

“这方天地里，没有影，没有昼夜，太阳永远悬着，一动不动。”

孙悟空缓缓道，“它压根不是这方天地里的‘一处远物’，它就是这方天地的光本身。”

“拿它当参照，当方位，当距离，怎么拿得起？”

几人心里一沉。

诛八界低头想了一想，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明白过来之后的苦笑。

“追不上，不是因为它太高，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在追的，到底是哪一处。”

杀无尽把铲子往外一横，缓缓道：“所以，我们进这试炼，起的头不对。”

“不能拿太阳做凭据。”

头顶那轮太阳，光均匀地铺下来。

不偏，不倚，落在谁的身上都是一样的分量。

孙悟空抬起头，看了它一眼，缓缓说出声来。

“这方天地里没有东南西北，也没有上下左右。”

“现在我们知道的，”

他说，“是连我们拿来认路的太阳，本身都是一个不能拿来认路的东西。”

唐三葬微微颔首。

“我也试一次。”

他抬手把身上那件法衣的衣襟略略一抖。

法衣上的经文随着这一抖浮起来，一行一行，密密地铺开，从肩头垂到身前，又从身前漫出去。

法衣上的经文越铺越宽，一层叠一层。

那字迹带着道韵，落在光里也不显虚，反倒沉沉的，像一块块压在手心的实石。

“当初在西梁女国传道，用的便是这一门。”

孙悟空在旁边看着。“道传西梁。”

“对。”

唐三葬闭目，“传道一门，先要知道这道该往哪里去。要往哪里去，便得先知道这一方天地里，有没有能接道的东西。”

法衣上的经文铺得更宽，一层叠一层，最后连成一片，贴着地面延伸出去。那字迹的尖端在光里微微发亮，一寸一寸往试探。

诛八界站在旁边，看着那片字迹铺得越来越远，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这是在探什么？”

“探生机。”

小白龙答，“他这门法，能从道韵里辨出活物。但凡有一口气的，经文经过它身上，都会起一点回响。”

“这地方也会有活物？”

“若有，才有得谈。”

杀无尽把月光铲拄在地上，“若连一根活草都没有，这一关才算真的空壳。”

那片经文铺开以后，试炼空间里安静下来。

字迹一层一层往远处推进，光落在上面，微微地亮着。唐三葬立在原地，双目微闭，一身道韵缓缓从法衣上流出去。

过了一息。

字迹推进的地方，什么回应都没有。

又过了一息。

远处的字迹开始变了。那一串字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回了一道极淡的气息，顺着铺出去的道韵倒了回来。

唐三葬眉心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只把法力再压一层。法衣上又有经文浮起来，一串一串往前推，推得更深。

过了很久。

那片字迹铺开出去的范围，渐渐漫过了五人视线所及的地方。试炼空间里那些空空荡荡的土地，一处一处都被经文从上面盖过。

远处，零星的回响开始多了起来。

一处。又一处。

不是连成片的，而是像落在地上极细的沙，一点一点，若有若无。

唐三葬缓缓收了法力。

法衣上那片经文一道一道收回来，字迹重新落回布面，一层一层叠好。

他睁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

孙悟空问。

唐三葬没有立刻答。他垂下眼，把方才那一片回响，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有。”

诛八界往前一步。“什么有？”

“有活物。”

唐三葬说，“有草木。”

四人一时都静了。

唐三葬沉吟了些许。

“虽然有着草木。”

“可这些草木，与洪荒之中不一样。”

“它们不枯，也不长。”

诛八界怔在那里。“不枯不长，是什么意思？”

唐三葬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抬起来，指了个方向。

“那边，有几丛。你们自己去看。”

五人往那处走过去。

那处的土地上，贴着地面生着些灰白色之物。一丛一丛，低低伏着，形态薄窄，不长花也不起枝，只那么贴着土生。

诛八界蹲下去，伸手捏了一丛。

指尖捏住的那一下，他心里便知不对。那东西是实的，硬得很，一点也不脆。不像枯草那样一碰就断，也不像活草那样带着水气。

“活的。”

他说，“可它一点水分都没有。”

小白龙也蹲下去，指尖贴在那丛草的根上，气机缓缓探进去。

“根也是活的。”

他抬起头，“没死。可这草木长到这一步，像是就停住了。”

孙悟空走到一处，蹲下来，伸手去摘一朵。

指尖刚碰到，那朵花就不动了。他捏着，往上一提。花没被带走。

花茎断处，看不出一点汁水，也没有一点被碰过的痕迹，像他从来没有动过它。

孙悟空把那朵花放开，站起身。

唐三葬缓缓道：“这方天地里没有日夜，没有寒暑，也没有四季。草木本来要依着这些长落。春生夏长，秋枯冬落。可这里这些，一样凭据都没有。”

“既然没有凭据，它就不长。”

“也不枯。”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周围的那些灰白。

“它们生在这儿，是活的，可一直停在生下来的那一刻。过多久都是这个样子。”

试炼空间里静了静。

诛八界缓缓站起身，把手里那丛草放了回去。

“不枯不长。”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样的草木，是搁在那里，就一直搁着。”

“对。”

唐三葬说。

小白龙慢慢抬起头来。“那草搁着，长不起来。人呢？”

试炼空间里又静下来。

唐三葬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我以为，这方天地只是把我们搁在里头。”

“如今看来，它搁住的不只是位置。”

“是这一路，全部。”

孙悟空一直没有说话。他把这些话都听完，才慢慢抬起头，望向那轮高悬的太阳。

“无影。无时，无方。”

“如今又多了一样。”

“无枯，无长。”

他缓缓道：“这方天地，把草木也搁住了，把我们人也一并搁住。”

“它不跑，也不死。就让你停在这儿，长一点，也烂不掉一点。”

诛八界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沉。

“那我们在这儿，哪怕困上百年千年。”

“也还是现在这样。”

小白龙接完了这句话，“一步没往前。”

孙悟空看着头顶那轮太阳，没急着再说什么。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拄。

“这方天地，比火烧在身上要狠多了。”

“火是烧在身上，你知道疼，知道自己受了。”

“这儿什么也不烧你。它只要让你停着，停到你忘了自己本来要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