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祖神宫唯一的希望

冷来风冲出去那一瞬，膝盖在石面上碾出一记闷响，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血色长箭。

赤血仰头，长腿自下而上撩起，靴底带着腥寒气息，狠狠抽在他胸口。

砰！

冷来风倒飞出去，脊背先着地，又滑出两丈，半边身子挂在台缘，缓缓沉下去，跪在那里。

“还撑着这口气做甚？”他声音不高，四周议论却静下去，“你不肯低头，我便替你把这一截脊梁压弯。”

冷来风没抬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血的话：“想让我认……你做梦。”

“那就一记一记，磨到你点头。”

话音落地，拳脚落下。

一拳砸在肩胛，肩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错响。

每记都不致命，却都落在疼进骨缝的地方。

冷来风被打得左右晃，几次要倒，又被下一拳扶正。那身红衣早辨不出颜色。

看台上静得可怕，有人别过脸，有人咬破下唇。

唯有柳生门几个弟子坐在石阶上笑出声，指点着那道狼狈身影，还当着众人下注。

高台之上，黑绝长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扶在栏杆上的手，指节收得死紧，木边被捏出几道白痕。

他终于忍不住，冷喝一声：“胜负已定，何必再折他这一身骨头！”

“祖神宫的脸面，不是给你踩着玩的！”

袖袍一振，人已踏出半步，脚下石台压出一圈细纹。

一道笑声先一步拦在他身前。

图门雪松已飘落三丈内，负手而立，笑得很得体，眼底的得意藏不住：“大会开锣之后，规矩便是天。”

“你莫不是要当着满山人的面，把这块天捅个窟窿？”

图门雪松掸掸袖口：“他不肯开这个口，便只能自己受着。屈辱二字，旁人替他摘不掉。”

黑绝冷笑几声，终究未曾回话。那双老眸越发凝重，深处还压着一点更难看的什么——无力。

台下，吕卿卿气得俏脸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好一副小人嘴脸，装得倒像在讲道理。”

另一侧看台上，柳生血衣与沐轻鸿对视，眼底都浮起笑意。

“自己走上去的场子，输得难看，怪得了谁，只能受着！”柳生血衣转着一枚旧铜钱。

“骨头软，就别嫌人家下手重。”沐轻鸿接得懒散，目光始终落在那道佝偻身影上，像看一出戏。

吕卿卿咬得咯吱响，身形一动，鹿小十抱住她的腰，白秋夜攥住她手腕，两人才把人拦下。

“别去。”白秋夜压着嗓子，“你一上台，他这一身伤就白挨了。”

“我不做什么，我就看一眼——”她的声音已带上颤。

台上又是数回合。

冷来风忽然抬手，要去抓赤血的衣角。

指尖擦过衣料，滑开。

赤血低头看了看那截被擦过的衣角，像嫌脏。

最后一掌拍落，冷来风头颅一偏，撑地的手臂彻底软了，伏在那里，气息细得像一根将断的线。

赤血收手，端详片刻，像有些失落。

“就这点本事。”他轻声说，“早知如此，我又何必留手。”

他抬眼扫过祖神宫那侧看台：“祖神宫，倒真叫我失望。”

说罢，抬脚跨过那截衣角，剑拖石面，刮出长长的细响。

祖神宫几人几乎同一刻冲上台。

吕卿卿蹲下身，手伸到半途就停住，指尖抖得厉害，不敢往下落。

鹿小十托起冷来风的头垫在膝上，圆眼睛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嘴。

那具躯体上伤痕密布，几处皮肉翻卷，露出惨白骨色；脸上两道旧疤旁又添两道新的，几乎把轮廓改得认不出。

白秋夜别过脸，声音发哑：“这哪是比试。这是拿人当柴烧。”

林煜半跪下去，指腹按上他的腕，又沿肋侧摸下，脸色一分一分沉。

“肋骨碎了四根，筋脉断三处，气海也乱成一团。”他声音低而稳，“要养回原样，怕得熬过整个冬春。”

他扶着冷来风的肩，把人交给弟子，而后抬头。

黑眸朝山道那端掠去——那道血红背影刚入雾里，只剩一点模糊的红。

那一眼，冷冽得像覆了薄霜。

吕卿卿望着他，忽然就慌。

冷来风尚且挡不住赤血三招，若换作是他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指尖都凉透。

“这样的人物，往后只怕还要撞上。”她声音很轻，“祖神宫的希望，在你一人身上了……。”

林煜回过头，看见她眼底那点没说出口的怕，忽然笑笑：“还没到那一步。”

“签还没抽，人也还没碰上。”

他望向那片雾，声音轻下去，一字一字却钉得很实：“他们今天落在他身上的，我一笔一笔替他们要回来。”

吕卿卿重重点头，眼里重新亮起来。

远处另一座擂台传来轰然喝彩。

龙九那边的大战也到尽头。厉无生的七杀绝命指一招比一招狠，也一招比一招慢，最后一指递出，腕子被扣住，劲力卸得干净。

厉无生连退三步，垂手认负，下台时背影矮了半截。

天幕上，四处余辉同时熄灭，新字迹缓

缓浮现。

柳生门，沐轻鸿。

柳生门，赤血。

灵兽宫，龙九。

祖神宫，林煜。

四强之中，柳生门独占两席。

而一个初上山头的新人弟子，竟成了祖神宫唯一的指望。

就在这时，图门雪松悬立半空。

“三日之后，封神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四人：“届时重新抽签，两两对决，决出最后留下的两个人。”

“从那日起，万元山不再闭门。”他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满山喧哗，“三日之后的半决赛开始，万元山将会对外开启，届时会有大陆的诸多势力强者前来一览，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山巅炸开一片声浪。

有人摸出传讯符，纸鹤成群往山下飞；有人盘算客房够不够住。

万元山活起来，灯火亮到半山腰，酒香顺风往上飘。

一个半决赛，就要引来半个大陆。

更何况之后的决赛。

夜色深下来时，祖神宫驻扎地还亮着灯。

冷来风仍旧昏迷。断骨已接上，气息平稳，只脸色白得像纸。

更棘手的是脸上那四道疤，左右各二，新的叠在旧的旁边，深得几乎见骨。黑绝长老换过三回药，最后只把碗放下，摇头。

那四道痕迹，往后大约要跟着他一辈子。

就在这时候，黑绝长老独自把林煜叫到帐外。

夜里风凉，老人家的背比白天更佝偻，灯影拖在身后，长长一道。

“能走到这一步，老夫已经无话可说。”他望着远处山影，“这一趟，我原本只当你是来见见世面的。”

“可再往上，一步一寸都是刀口。”

他转过头，老眼在灯下看得很清楚：“遇上硬茬子，别拿命去换那一口气。”

“尽力就好。”

老人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自语：“我祖神宫的弟子，不想再抬下来第二个。”

林煜没有说话。

他听出来了——那话裹着一层没说破的意思：黑绝已认定他走不到更远。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苍老的眼睛。

“弟子会站到最后。”

“祖神宫这四个字，还轮不到旁人来替我们收。”

那双黑眸里，有光凝起来，硬得像铁。

黑绝看了他很久，喉间动一动，最后只吐一个字：“嗯。”

旋即转身走入灯影，肩背比方才更低。

万元大会已到尾声。

只是对祖神宫而言，这一段路，确实万分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