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北郡故人行
书名:月灵与希 作者:微皑珠宛听
第七十三章 北郡故人行
北郡城的秋意已深,风里裹着塞外特有的凛冽,却又被城内千家万户的炊烟调和得柔和了几分。城外一株百年古槐的枝桠上,君与白衣胜雪,迎风而立,石苗与金华静立身后,三人的目光越过青灰色的城墙,落在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那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院中青石铺地,角落一株老梅已结了细小的花苞。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在梅树下练剑。
那人双眼蒙着三指宽的素白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简洁的结。他手中长剑并非凡品,剑身隐有寒光流转,每一式都沉稳如山,却又在收势时带出几分凌厉的锋芒。剑风过处,地上落叶无声分为两半,竟不扬起半点尘埃。
正是陈正帅。
与数月前那个骄纵跋扈的北郡总兵判若两人。
君与眸中泛起些许波澜,对身后二人轻声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石苗欲言又止,金华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君与周身神光微敛,并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只化作一缕清风,悄然落入院中。他足尖触地时,一片枯叶正从枝头飘落,竟在他肩头三尺处无声化为齑粉,消散在风里。
“陈总兵,别来无恙。”
清朗的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鸣,在院中回荡。
剑势骤停。
陈正帅整个人如遭雷击,持剑的手微微一颤,剑锋在空中凝住。他缓缓转过身,蒙着白布的双眼“望”向君与站立的方向,喉结滚动数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神……君?”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几分压抑的羞愧。他踉跄上前两步,手中长剑“铛”的一声垂落,剑尖点地,在青石上磕出细碎火花。
君与目光落在他眼上的白布,又扫过院中景象——墙角整齐堆着劈好的柴火,廊下晾着洗净的粗布衣裳,窗台上还摆着几册翻旧了的兵书。这一切,都与昔日总兵府的奢华截然不同。
“一别数月,”君与开口,声音平静,“总兵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正帅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他抬手抚上眼上的白布,指尖顺着布料的纹理轻轻摩挲,仿佛在触摸某种刻骨铭心的记忆。
“神君莫要取笑。”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这数月来,陈某闭目所见,皆是当日锁仙阵中神女受困之景、尸佛横行时百姓哀嚎之状。每每夜深人静,这些画面便如附骨之疽,啃噬心神,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忽然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朝着君与的方向深深一拜。这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陈某有三罪,今日愿在神君面前一一陈说,不求宽宥,只求心安。”
君与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听着。
“其一,身为北郡总兵,受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本当守土护民。然我为逞私欲,纵尸佛祸乱满城,致使百姓流离,死伤无数。此乃渎职之罪,罪一也!”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强自压抑着。
“其二,神女空灵仙子,乃天界祥瑞,降临北郡本是万民之福。而我见色起意,心生亵渎,竟布锁仙阵相困,行径与匪类何异?此乃渎神之罪,罪二也!”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虽然蒙着眼,却有一股锐利的气势透出。
“其三,我本灵门遗孤,幼时蒙师门收养,授我武艺,教我做人。然师门遭劫后,我不思追查真凶以报师恩,反与不语那等贼子为伍,助纣为虐。此乃忘本之罪,罪三也!”
每一句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院中寂静,只有风声掠过老梅枝头,发出轻微的呜咽。
陈正帅从怀中取出一物,用月白色的锦缎仔细包裹着。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递向君与。
“此物名为‘冰心玉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是我亲自去雪山寻的千年寒玉,雕琢而成,模样不甚精致...”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至极:“还请神君代我转赠空灵仙子,不求她原谅陈某当日亵渎之举,只愿此物能护她周全,聊表陈某赎罪之心万分之一。”
君与接过那锦缎包裹。入手冰凉,隐约有清冽之气透过锦缎传来。他未打开,只是轻轻颔首:“我会带到。”
陈正帅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凛冽如北郡寒冬的风:
“而这第三罪——”他缓缓站起,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语虽已被神君诛灭,然当年屠戮灵门的真正元凶,至今仍逍遥世间。”
他额上青筋微微跳动,蒙眼的白布下,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萧贼虽位高权重,而且十分谨慎。但陈某既已立誓,此生必取其首级,祭于灵门七十二位先灵牌位之前!纵使拼却性命,也绝不食言!”
这番话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的,带着血与恨的重量。
君与望着眼前这人,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那副骄纵模样,再看看如今这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武者,心中渐渐泛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慨,有惋惜,也有几分赞许。
“汝能悔悟至此,善莫大焉。”君与轻声道,指尖泛起温润的金色光芒,“今日重逢,我便还你光明,望你日后——”
“不可!”
陈正帅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他抬手死死按住眼上的白布,仿佛那是什么不容触碰的禁忌。
“神君好意,陈某心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但这双眼,我不能要。”
他松开手,指尖轻轻抚过白布表面,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这黑暗,是我应得的惩罚。它时刻提醒着我,曾经犯下怎样的罪孽。每当我练剑时,眼前一片漆黑,便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些因我而受苦的面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这黑暗让我清醒。若重见光明,我怕……怕自己会忘记。”
院中再次陷入寂静。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君与指尖的光芒渐渐熄灭。他凝视陈正帅良久,忽然抬手,凌空一点。
一道细碎的金芒自他指尖飞出,如萤火般轻盈,却又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它划过半空,轻轻落在陈正帅的额心,一闪而逝,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淡金色的印记,形似半开的莲苞。
“那我便留下一道‘心印’在你额间。”君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印无关惩罚,只为见证。待有一日,你真心觉得自己罪愆已赎,无愧天地,无愧本心,这印记自会打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届时,你将看见的,或许不只是这世间的光。”
陈正帅怔住了。他抬手抚上额心,那里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有一颗小小的心脏在皮下轻轻跳动。这温暖并不灼人,反而如春日的溪水,缓缓流遍全身。
良久,他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比先前更加郑重:
“谢神君……成全。”
君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转身,衣袂轻扬,如他来时一般,化作清风消失在院中。只有那片被他肩头气机碾碎的枯叶,还残留着些许粉末,在秋风里打着转儿。
陈正帅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额心的温暖还在持续,那感觉奇异而清晰。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光明,不是眼睛能看见的,而是心里能照见的。”
一滴水珠,悄悄浸透了他眼上的白布。
院外古槐枝头,石苗轻声问:“君与大人,您觉得他真能赎清罪孽吗?”
君与望向城中那处院落,目光悠远:
“赎罪之路,不在结果,而在前行。他已在路上,这便够了。”
风起,北郡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在这深秋的黄昏里,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而那座僻静小院中,蒙眼的武者已重新握紧了剑。
剑锋抬起时,一片梅树的叶子恰好飘落,在剑尖三寸处,无声分为两半。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君与见此,微微一笑,化作金光再次启程,飞过雪原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