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血月
书名:月灵与希 作者:微皑珠宛听
第九十九章 血月
子时将至。
太山药庐前的空地上,一座新掘的墓坑已然备好。坑深三尺,宽可容棺,四周以青石砌边,是新坟的规制。
一人身着麻衣,垂首立在坑边,他是玉天心的药童阿木。而此时他正学着玉天心的模样,面色沉静,目光低垂,倒也有几分相似。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白幡在身后猎猎作响。
玉天婷立在不远处,身旁是掌门玉天衡。两人望着那道孤寂的身影,神色各异。
“他这几日……可还好?”玉天衡低声问。
玉天婷点了点头:“一直守在冰棺旁,今日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
玉天衡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坑边那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太妥帖了。
从仪程到时辰,从棺木到墓坑,一切都妥帖得近乎完美。可正是这份妥帖,让他心中那根刺越扎越深。
他抬眼望向夜空。月色霜白,清冷如水,与寻常无异。
但愿是自己多心。
远处,众弟子列队而立,手持白幡,静候仪式开始。无人言语,只有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木深吸一口气,依照玉天心事先交代的,缓缓抬手。
“时辰已到——”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哑,“送江燕入土。”
四名太山弟子上前,将那口黑漆棺木抬起,缓缓向墓坑移去。棺木沉重,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玉天婷眼眶微红,垂下眼去。
棺木落入坑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阿木正要示意众人填土——
月光变了。
霜白的月色,在一瞬间染上淡淡的绯红。那红色从山巅蔓延而下,如潮水般席卷天地,所过之处,一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血色。
“这是——”
话音未落,大地剧烈震颤。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自后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下一刻,无数符纹自地底浮现,蔓延开来,转瞬便将整座药庐笼罩其中。
红雾升腾。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从地面渗出,弥漫天地。所有人都被那红雾包裹,四肢百骸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玉天衡奋力挣扎,却发现周身灵力如同凝固,半分也调动不了。他望向坑边那个“玉天心”,却见那人也是一脸惊骇——那张年轻的脸,分明不是玉天心!
“你……”玉天衡瞳孔骤缩。
阿木浑身颤抖,想开口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红雾越来越浓。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
四美菩萨手持锡杖,立在墓坑旁。她的面容在红雾中忽明忽暗,美得近乎妖异,周身气息冷如寒潭。
“时辰到了。”她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她抬起手中锡杖,杖身通体漆黑,此刻却在红雾中泛起诡异的金芒。
锡杖凌空一划。
一道黑影从后山方向凌空飞来,重重落在墓坑边缘。
是二长老玉天晚。
他双目紧闭,横卧于地,周身被金色符纹缠绕,显然昏迷已久。此刻被阵法牵引,落入阵中,正好位于墓坑正前方。
四美菩萨垂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第一位。”
她抬起锡杖,指向天际。
轰——
血光大盛。
整座山剧烈震颤,血红色的大阵自地底完全升起,符纹流转,将天地染成一片赤红。阵眼处,那口黑漆棺木正位于正中,此刻棺盖缓缓滑开,露出其中安卧的素衣女子,手腕上的念珠,正散着耀眼的红光。
江燕的面容苍白如纸,在血光中透出一丝诡异的安详。
金色光点从玉天晚周身浮现,那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萃,此刻被阵法强行抽离,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向着棺中汇聚而去。
四美菩萨抬眼,望向阵中另外两处。
掌门玉天衡被困于红雾之中,虽不在阵眼,却已被阵法锁定。只差第三位——
她眉头微蹙。
玉天年呢?
——
山道上。
玉天心与玉天年缠斗正酣。
方才那一瞬,远处血光冲天,两人皆是一震。玉天心心神微分,被玉天年一掌逼退数步。
“你布的阵?!”玉天年厉声道,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怒,“玉天心,你疯了!”
玉天心没有回答,欺身再上。
他必须尽快制住玉天年,将他带到太山地界。阵法已启,若他不在范围内——
玉天年且战且退,却渐渐不支。他毕竟年迈,如何是玉天心的对手?眼看就要被制住,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卷残破的帛书。
天书残卷。
玉天年咬破指尖,鲜血滴在帛书上。那残卷骤然泛起金光,一股浩瀚之力自其中涌出,将玉天心震退数步。
“这是……”玉天心瞳孔微缩。
玉天年趁势后跃,与他拉开距离。他大口喘息着,手持那卷残破的帛书,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掌门说得对,你果然有异。”他沉声道,“这天书残卷,本是清言留于宗门之物。掌门交与我,原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果然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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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手中残卷光芒大盛。那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下一瞬——
玉天心的掌风落空。
玉天年已在数丈之外,身形如烟,向着山下疾掠而去。
玉天心面色一变,拔腿便追。可那残卷之力竟如此玄妙,玉天年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没入夜色之中。
玉天心追出数里,终于停下脚步。
他望向远处那片血光,又看了看玉天年消失的方向,双手紧握成拳。
追不上了。
——
药庐前。
四美菩萨立在血光之中,眉头越蹙越紧。
第三位迟迟未至。
她感知得到,玉天年尚在太山地界,却不在阵法覆盖的核心范围。那老东西手持某样宝物,生生阻隔了阵法的牵引。
“该死……”
她低声咒骂一句,目光扫过场中。
玉天晚已入阵,玉天衡被锁于阵中,却还未正式入位。坑边只有那个瑟瑟发抖的药童,以及不远处——
玉天婷。
四美菩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玉天婷正奋力挣扎,试图冲破红雾的束缚。她望向坑中那口棺木,望向棺中安卧的江燕,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师兄……玉天心……他……”
四美菩萨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玉天心说过,不动她。
那是他唯一的请求——玉天婷是唯一信他的人,唯一帮他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动她。
可此刻……
四美菩萨抬眼望向夜空。月光如血,阵法正盛,若缺一人,一切功亏一篑。
她与玉天心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他要救女儿,她要借此机会削弱道门力量。这交易从一开始就说得清楚——她助他复活女儿,他付她代价。
至于这代价是什么……
她垂下眼,手中锡杖缓缓抬起。
“玉天心。”她低声道,“你我各取所需,莫要怪我。”
锡杖凌空一指。
玉天婷浑身一颤,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托起,向着阵眼方向飞去。她瞪大双眼,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不——!”
她落入阵中,与玉天晚并排而立。金色的符纹自地底升起,缠绕上她的身躯。
玉天婷望向坑中那口棺木,望向棺中那张熟悉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燕儿……我是姑姑啊……”
四美菩萨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她抬起锡杖,指向天际。
“以生者之灵,换亡者之息。”她低诵,声音冷如寒冰,“以三人之修,启轮回之门。”
锡杖落下,插入地面。
轰——
血光大盛。
三道金色光流自玉天晚、玉天衡、玉天婷周身浮现,汇聚成河,涌入那口黑漆棺木之中。玉天衡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玉天晚昏迷不醒;玉天婷泪流满面,却发不出声。
光流涌入江燕眉心。
她苍白的面容,渐渐泛起一丝血色。
——
山道上。
玉天心停下脚步,望向那片血光。
他看到三道金色光流冲天而起,看到那口棺木被光芒笼罩。
三人已齐。
可那第三道气息……为何如此熟悉?
他瞳孔骤缩。
那是玉天婷。
“不——”
他嘶声大喊,拔腿便向药庐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血光越来越近。他看见四美菩萨立在坑边,看见那三道金色光流源源不断涌入棺中,看见玉天婷的身影在光中渐渐萎靡。
“你说过不动她!我们说好的!”
他的声音淹没在血光的轰鸣中。
月光如血。
洒在他狂奔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