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山路

老人说的那片山，方回走了两天才走到山脚。

山比远看着更高。远看的时候只觉着是一片黛色的影子，走到跟前才看出山势的陡，山坡几乎是立着的，植被密实得看不出山石的本来面目，齐腰的灌木和野草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中间连一条缝都不留。路几乎被完全遮住了，他在山脚底下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条看起来像是旧时山民踩出来的窄径。窄径两边的枝条伸到路中间来，他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有时候不得不弯腰从低垂的藤蔓底下钻，藤蔓上挂着干了的卷须，蹭在脸上痒痒的。

往上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发觉不对劲。这条窄径太安静了。两边的灌木丛里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连风吹过叶子的时候那种沙沙的响动都比别处轻。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窄径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脚，路面上留着他自己的脚印，再往远看，山脚下的平地已经缩成了一小片灰绿色的模糊色块。他转回头继续往上爬，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坐在一块凸出山坡的岩石上喝水。岩石表面有一层干了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发脆，他坐上去的时候蹭掉了一片。从这里往北回望，来时的平原已经在视野里缩成了一大片灰绿色的模糊色块，土路的走向完全看不清了，只能看见几条田埂和河沟的痕迹像铅笔画的线一样细。往南看，山峰层层叠叠地往远处延伸过去，在暮色中像一片片排列整齐的暗色屏障。最远的那几层已经跟天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了。

他把水壶塞回包袱里，站起来继续往上爬。越往高处走，灌木越矮，石头越多。有几段路是从大块岩石之间挤过去的，岩壁上留着凿过的痕迹，凿痕很浅，被

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修过路，后来路荒了，没人走了。他走到一段岩壁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道凿痕。凿痕的边缘是圆的，摸上去像一道被水冲了很多年的沟。他收回手继续走。

爬到山顶的时候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线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深橘色，像一大片被火烧过的棉絮。云层底下有一道长长的暗灰色的带子，是远处的山影投在天上的影子。他在山顶站了很久，风从南面吹上来，把他汗湿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发凉。南面的山势从这里开始变得平缓了一些，山坡往下降，降到一半的时候接上了一片丘陵地带。远处的丘陵之间隐约可见一条河谷的走向，河谷里有灯火。

灯火很小，很淡，只一两点，像是远处村庄里亮起来的油灯。那一两点光在暮色里看着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因为河谷的轮廓已经被暮色吞掉了，只剩下火光本身还在亮着。他盯着那两点灯火看了一会儿。灯光的颜色跟他在平安城见过的油灯不太一样，偏黄，亮得很稳，不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那种。而且那两点灯火的位置也不对，不在河谷的平地上，在半山腰的位置，挨得很近，像是有人在山坡上点了两盏灯。

他把黑枝在手里握紧了。从山顶到那片灯火之间隔着两片丘陵和一条河谷。走的话，快的话明天傍晚能到。慢的话得后天。他站在山顶上又看了一会儿，那两点灯火没有动，没有灭，也没有多出来第三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黑枝插回背上，顺着山坡往南边走下去。山坡比北面上来的那面缓一些，但碎石更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会往下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下山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那两点灯火在黑暗里显得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灯里添了油。他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