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一力降十会

那天晚上方回刚要往坡上走，杨婆婆在灶房门口喊住了他。

“别上去了。今晚在核桃树底下练。”

方回把脚收回来。杨婆婆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碗，碗里是黑糊糊的膏药，比平时敷肩膀的那种稠一些，闻着有股辛辣的味儿。她走到核桃树底下，铺了一块旧草席，盘腿坐下来，把碗搁在膝盖旁边。

“你那个绕圈的劲练得差不多了，今晚试试能不能往深里走。深里走比绕圈疼，你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停，别硬撑。硬撑出来的东西根基不稳。”她把膝盖上的旧布巾拿下来叠了叠搁在一边，“运劲的时候，劲从脚底起来走完一圈，走到后腰那个弯上别停，继续往深里推。推到骨头缝里去。推到哪儿算哪儿，推不动了就停。”

方回把黑枝靠在核桃树干上，在树根旁边那块踩实的平地上站定了，深吸一口气。劲从脚底起来的时候他按平时练的法子，让劲绕脚掌外侧兜一圈，过胯骨，到后腰那个弯上他没停，继续往深处推。劲钻进后腰里面的时候，一股从里往外顶的酸胀猛地炸开，像有人拿指头在他后腰里面往里戳。他咬着牙把那股劲推到了底，后腰里面“咔”地响了一声，响得很轻，但他听见了。

“推到了。”杨婆婆说，“继续。从后腰往脊背推。”

方回把劲从后腰沿着脊柱往上送。送了一截，送到两节脊椎骨之间的时候，劲停住了，推不动了。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杨婆婆在旁边看着他，没出声。他把劲收回来，重新绕了一圈再送上去。这回他送得慢，送到那两节骨头之间的时候使劲往里挤了一下，挤进去的时候整条脊梁骨像被人从里面掰了一下，“咔”的一声比刚才响多了，酸胀从骨头缝里往外炸开，他膝盖一软差点蹲下去，用手撑住了核桃树干才没倒。

“疼？”

“疼。”

“疼就对了。这节骨头里面堵着东西，堵了好多年了。你把它挤开了，它得缓一会儿才能合上。”杨婆婆把旧布巾递过来给他擦汗，“歇一会儿，等那股酸劲退下去再接着推。”

方回靠在树干上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等脊背上那股酸胀退了大半，又站直了接着推。这

一次推到刚才那两节骨头之间的时候没怎么费劲就挤进去了，挤进去之后他把劲继续往上送，送到肩胛骨下面的时候又堵住了。他咬着牙往里挤，挤了三次没挤开。杨婆婆看见他腮帮子上的肉都绷紧了，开口说了句“松开”，他把劲收回来，喘了两口气，重新绕圈再送。

第四次挤进去了。肩胛骨底下那节骨头裂开的时候疼得他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管，接着往上推。推到肩膀后面的时候又堵了。他歇了两口气又挤，这次挤到第三下就挤进去了，但挤进去的时候胳膊猛地一抽，像被人从里面抽了一根筋，整条右臂麻了一瞬。

“这条胳膊以前伤过，伤没好利索就接着用了，筋长歪了。”杨婆婆从草席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今晚先把这条胳膊推透了。推透了之后胳膊会肿，明天抬不起来，别慌。肿消了就长好了。”

方回咬着牙把右胳膊从肩膀到手腕推了一遍。推到手肘弯的时候堵得最厉害，他挤了好几下才挤过去。挤过去的时候手肘里面“嘎”的一声脆响，酸胀从手肘蹿到手腕，又从手腕蹿到指尖，整条右臂像被人从里面抖了一遍。推完了之后他把劲收回来，胳膊垂在身侧，手在发抖，手指头自己一抽一抽的，像不归他管了。

杨婆婆把他的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按了按手肘弯那个位置。“行了，今晚推到这里。明天胳膊会肿。肿了之后别练棍子，歇两天。”她从草席底下摸出那碗膏药，挖了一块敷在方回手肘和肩胛的位置上，用布条缠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胳膊要是肿得像馒头，别吓着，正常的。”

方回把黑枝拾起来靠在墙上，回了屋。夜里右胳膊疼得他翻来覆去，手肘弯那个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东西在里面拿小锤子敲。后半夜疼得实在睡不着，他坐起来靠着墙，把右胳膊搁在膝盖上，拿左手按了按手肘弯，按下去的时候里面软乎乎的，已经肿了。他没再按，靠着墙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来，右胳膊果然肿了，比平时粗了一圈，手肘弯那个地方鼓得跟馒头似的。杨婆婆过来看了一眼，说肿得好，肿了说明里面通了，没白疼。她让他把胳膊搁在灶台上，拿冷帕

子敷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肿消了半圈。第二天又敷了一天，到第三天早上胳膊细回了大半，只剩手肘弯还有点肿。

第三天晚上他上了石坪，把黑枝握在手里的时候感觉整条右臂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胳膊里面暖烘烘的，从肩膀到手心，一条线热下去，像是骨头缝里塞了一条暖水管。他试着运了一圈劲，劲从脚底起来走到右胳膊的时候没像以前那样在半路断掉，一路顺到了掌心，黑枝的枝身亮了一长截暗纹，比之前长了一倍多。他把这个暗纹盯着看了两息，收掌，又试了一遍。这一遍暗纹亮得更长，从掌心往前爬了一尺多才停。

他站在石坪上把黑枝握紧了，对着坡壁上凸出来的一块青石推了一掌。掌风从枝尖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噗”，那块青石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缝从石面中央往两边延伸，爬到石头边缘才停。他又推了一掌，还是那块青石，这一掌推完石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断口平整，像用凿子凿过一样。他把黑枝收回来，站在石坪上看着那两半石头，胸口起伏着，嘴里喘着粗气，右胳膊从肩膀到指尖热得发烫。

杨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石坪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蹲在石头前面看了看断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屑。“第四重成了。一力降十会，你这一掌推出去，一般金丹期的护身法宝扛不住。”

方回把黑枝插回背上。“这就成了？”

“成了。但你别以为成了就天下无敌了。这一掌你打出去得喘两口气，真跟人拼命的时候没人等你喘气。后面还得练，练到一口气打三掌还能站得住，才算入了门。”杨婆婆拄着烧火棍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有，你那个暗纹的事别到处说。暗纹亮了说明劲走透了，但暗纹亮了也惹眼。以后在人前使棍子，收着点。”

方回跟着她往坡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杨婆婆忽然停了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朋友信上不是说肩膀上的伤要敷药吗？你第四重成了，肩膀上的旧伤也该好了大半。下次托人带话回去，说肩膀好了。”

方回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