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风宴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一百一十八章 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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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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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馆驿的墙比别处的厚。
厚墙的好处是听不见外头。
坏处是外头也听不见里头。
院子当中晒着七领衣裳。
衣裳昨夜才到,箱子上还带着霜。
一个老乐工蹲在箱子边上,用袖子把霜擦掉。
“擦它做什么。”
“霜化了会留印子。”老乐工说,“衣裳上有印子,坐席的人要问。”
“问什么。”
“问路上是不是淋了雨。”
“淋了雨怎么样。”
“淋了雨,”老乐工说,“就是路上没管好。”
他把七领衣裳一件一件抖开。
抖到第四件,他停了。
第四件的里子上有一个印。
印是圆的,是砚台压出来的。
老乐工把这一件翻过来,对着太阳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这一件搁在最底下。
“这一件给谁穿。”
“给站得最远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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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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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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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工棚】
乐工棚里在调弦。
三十二个人,坐了四排。
第一排是仪仗,衣裳新。
第四排是吹打的,衣裳旧。
有个年轻乐工在调一支管。
调了三回,还是低。
“再低一点。”棚子里的人说。
年轻乐工又调。
这回对了。
“今天要吹几支。”
“三支。”
“哪三支。”
“一支迎的,一支座的,一支散的。”
“哪一支难。”
“散的那一支。”老乐工说,“散的那一支要送人走。送人走,得让人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一趟不是白来的。”
年轻乐工把管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包着一个小匣。
“那是什么。”
“北边一个乐工托的。”
“托什么。”
“一支谱子。”年轻乐工说,“南边送来的。”
“南边送来的东西,你也敢带在身上。”
“带在身上才没人搜。”年轻乐工说,“放在箱子里,箱子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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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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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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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
宴所是一间大屋子。
屋里摆着十六张几。
几是矮的,漆是黑的,年头久了,漆面上一块一块的发白。
每一张几后头摆着一个座。
座次写在席单上。
席单挂在门口的柱子上。
席单共十六行。
头四行是金国的。
第五行起是宋使的。
摆席单的人把席单拿下来,添了一笔,又挂回去。
“添什么。”
“第四席换个名。”
“换谁。”
“不换人。”他说,“换名。”
他换的是两个字。
换的时候他没有刮。他用黑墨把原来的两个字盖住。
盖上以后,那两个字的痕迹在墨底下。
阳光斜着过来,能看见两个淡淡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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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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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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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席】
鼓响了三下。
人一个一个进来。
走到自己的几后头,站着,等。
金国那四个人先坐。
坐的时候没有声音。
宋使的人等他们坐稳了,才落座。
落座也有顺序。
从第五席往下。
第五席坐着的人四十上下,脸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
他坐下以后,把手搁在膝上。
搁的位置在膝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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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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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
菜上了三道。
第一道是羊肉,切得厚。
第二道是鱼,鱼是江里的,不是海的。
第三道是一盆汤,汤里放了萝卜。
宋使这一边有人看着那盆汤,看了一会儿。
“这汤南边也有。”
“有。”
“北边做的跟南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南边放盐放到最后。”那人说,“北边一开始就放。”
“一开始放,怎么。”
“一开始放,萝卜就软。”
他喝了一口。
“软了也好吃。”
“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的是做的人。”他说,“做的人知道不知道,吃的人尝得出。”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第三道菜吃到一半,金国那头有人站起来。
是个年轻的,穿一身青。
“南边的礼,第一杯敬谁。”
宋使这一边第五席那位答了。
“敬远。”
“第二杯。”
“敬近。”
“第三杯。”
“敬不在的。”
年轻的哦了一声。
“不在了,怎么敬。”
“碗举一下,放下。”
“举给谁看。”
“举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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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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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酒】
第一轮酒是金人敬的。
酒是白的,倒在碗里,能看见碗底的纹。
金国坐首席的那个人把碗举起来。
“远来。”
宋使的人举碗。
“谢。”
两边的碗都举到齐眉,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没人先喝。
首席那位先喝了一口。
宋使的人才喝。
第七席上坐着一个宋使的年轻人,喝得快了些。
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年轻人把碗放下。
碗里的酒剩了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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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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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酒】
第二轮酒是宋使敬的。
敬的时候要先说一句。
宋使这一边第五席那位站起来。
“谢。”
就一个字。
金国首席那位把碗举了举。
“坐。”
第五席那位坐下。
第二轮酒喝得比第一轮快。
喝到一半,金国第三席那位开口了。
“南边的酒不好。”
“怎么不好。”
“淡。”
“淡的好。”第五席那位说,“淡的酒,喝的少,说的话多。”
“那你们今天说的话不多。”
“今天的话在纸上。”
金国第三席那位笑了一下。
“纸上的话,我们看不懂。”
“看得懂。”第五席那位说,“每个字都写在明处。”
“明处的字,有时候不如暗处的。”
第五席那位没有接。
他把碗放下。
放下的位置,比先前靠里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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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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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起】
鼓又响了一下。
乐工从东边的门进来。
三十二个人,分四排。
第一排七个人,衣裳新。
走到堂前,站成一排,不动。
第四排的人站得更后,靠着墙。
曲子起。
第一支是迎的。
第二支是座的。
吹到第二支的最后一段,席上有人低声说话。
“管的音比昨天高。”
“高了半分。”
“谁调高的。”
“不知道。”
第三支起头。
第三支就是散的那一支。
吹到第三句,管子顿了一下。
席上几个人同时抬头。
年轻乐工的胸口一起一伏。
第四句来了。
这一次他吹上去了。
音是直的,一路走到顶,没断。
席上静了一下。
首席那位把碗往案上放了一点。
“好。”
他说了一个字。
乐工们躬身。
第四排里有一个老乐工没有躬身。
他站着,手在
袖子里。
袖子里那个小匣,他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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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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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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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散席以后,乐工棚里点着两盏灯。
老乐工坐在灯下。
小匣在他手里。
他把匣盖掀开。
里头是一卷纸。
纸上的字不大,笔画细,横细竖粗。
老乐工看着这些字。
他看了很久。
“这字不是他的。”他说。
“谁的。”
“是他师父的。”
“他师父是谁。”
“不晓得。”老乐工说,“可他师父的手,我认得。”
“认得手有什么用。”
“认得手,就知道东西是哪一路来的。”
“哪一路。”
老乐工把纸卷起来。
“南边。”
他把纸卷搁回匣里,盖上盖子。
“这一支曲子今天吹了。”
“吹了怎么样。”
“吹了,”老乐工说,“北边就有人知道南边还有人在写曲子。”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老乐工说,“就知道南边还没死。”
“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老乐工说,“好事最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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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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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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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下】
席单还挂在柱子上。
人走完了,管席的人来收。
他刚要摘,商九龄走到柱子下。
“我看看。”
管席的人退开半步。
商九龄看着第四席那一行。
原来的两个字被黑墨盖住。
墨已经干了。
他把脸偏了一点,让灯从侧面照过来。
两个淡淡的凹痕在墨底下。
凹痕的形状他看了很久。
“这一席原来写的是谁。”
“写的是名分。”
“什么名分。”
“上头定的。”管席的人说,“定了又改。”
“改的谁。”
“不知道。”
商九龄伸出手,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按的是墨。
墨没有动。
他把手收回来,看指腹。
指腹上粘了一点黑。
他把那一点黑在柱子背面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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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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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散席以后,馆驿里放人上街。
使团的人三三两两出去。
街上店还开着。
北边的店关门晚,因为天冷,人在屋里待不住。
一家卖皮货的,门口挂着一整张羊皮。
羊皮上还带着毛,毛是黄的。
一个乐工站在羊皮前头看了很久。
“看什么。”
“看毛。”他说,“南边的羊,毛是白的。”
“白的好还是黄的好。”
“黄的好。”乐工说,“黄的厚。”
“厚了做什么。”
“厚了做里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裳上蹭了蹭。
“冷的。”
“皮本来就冷。”
“不是皮冷。”乐工说,“是这屋里冷。”
“屋里怎么冷。”
“屋里没生火。”他说,“卖皮货的人家不生火。生了火,皮就软了。软了,人以为是好的。”
前头有一家卖纸的。
纸铺的门开着半扇。
叶孤鸿在门口站住。
铺子里的纸摞得很高,一摞一摞,分着颜色。
最里头那一摞是白的。
“这纸多少钱。”
“三文一张。”
“什么纸。”
“写信的。”掌柜说,“北边的纸比南边的脆。脆的纸,写不了小字。”
“那怎么写。”
“用大一点的笔。”
“写字的人,笔要是小呢。”
“那就不在这边写。”掌柜说,“在这边写,纸会破。”
叶孤鸿看了那摞纸一眼。
“你卖过整摞的没有。”
“卖过。”
“谁买的。”
“记不得。”掌柜说,“买整摞的人,不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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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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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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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后院有一口井。
井上盖着板。
板是两块拼的,中间有一道缝。
闻人默站在井边。
他不是来打水的。
他蹲下去,把手贴在板上。
“这口井多深。”
“不知道。”
“板是什么时候盖的。”
“来的时候就有。”
他把耳朵贴在板上。
贴了一会儿,起身。
“里头有水。”
“井里都有水。”
“这口井的水不一样。”闻人默说,“是活水。”
“活水怎么样。”
“活水有来处。”他说,“有来处的井,冬天不冻。”
顾惊澜看了看井口。
井口的砖是新换的两块。
旧砖是青的,新砖是灰的。
“这两块砖新。”
“新不到一年。”闻人默说,“新砖底下垫的东西不一样。垫得高一分。”
“垫高做什么。”
“为了封口。”
“封什么口。”
“井口。”闻人默说,“有人从这口井里下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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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
后院
·
夜
·
二】
闻人默在井边站着。
他站了很久。
顾惊澜从屋里出来,站在他后头。
“你站了半个时辰。”
“嗯。”
“想什么。”
“想那口井。”
“井怎么了。”
“井里有水,水在动。”闻人默说,“动得不对。”
“怎么不对。”
“井水动,是有人在上头打水。”他说,“可这口井的板盖着,没人打。”
“那是什么在动。”
“是水自己在走。”闻人默说,“底下有路。”
顾惊澜蹲下去,把手贴在板上。
板是凉的。
“有路通哪儿。”
“通不知道哪里。”闻人默说,“北边的城,底下的路比上头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砌城的人先要有水。”他说,“先有水,后有墙。”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这句话你从前说过。”
“什么时候。”
“在另一座城。”顾惊澜说,“在井边上。”
闻人默没说话。
他在黑里站了一会儿。
“那一次的数,我还记得。”
“三千七百。”
“三千七百。”
顾惊澜看着他。
“你念它做什么。”
“念一遍,就不会忘。”闻人默说,“可我怕的不是忘。”
“怕什么。”
“怕记得太清楚。”他说,“记得太清楚,人就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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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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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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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万俟卨把今日的册子摊开。
今日他没有问名字。
他问的是别的事。
“今日上席的一共几个人。”
“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里头,有几个是面上没见过的。”
“三个。”
“哪三个。”
“一个吹管的,一个搬礼器的,一个在门边站着的。”
“名字。”
“册子上有。”
万俟卨翻到那一页。
三个名字上都有一道小钩,是今日他画上去的。
他把笔拿起来,在第三个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再问。
添完他没有合上册子。
他出了门。
院子里还坐着十来个人,都是使团里打下手的。
万俟卨在院当中站住。
“点个人。”
“现在点。”
“现在点。”
第一个被叫起来
的是个挑水的。
“姓名。”
“刘三。”
“籍贯。”
“明州,定海。”
“做什么的。”
“挑水。”
“再报一次。”
“刘三。定海。挑水。”
“再报一次。”
“刘三。定海。挑水。”
三遍都稳。
万俟卨点头,让他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三遍。
到第五个,那人报了第一遍,第二遍把籍贯换成了另一个县。
“为什么换。”
“小的口滑。”
“再报。”
第三遍他又换回来了。
万俟卨把笔尖停在这一行上。
“你从前在哪儿。”
“小的没从前。”
“人有从前。”
那人低下头。
“小的从北边来。”
院子里一下静了。
十来个人都看着那人。
万俟卨没有抬头。
“从北边来的,做什么都在南边。”
“小的会修车。”
“明日修一辆给我看。”
“修好了怎么样。”
“修好了留着。”万俟卨说,“修不好,你也留着。”
那人没听懂这句。
他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万俟卨在册子上那一行的行外画了一道。
画完他合上册子,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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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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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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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灶房里还有火。
苏锦儿带来的那个同伴在灶边坐着。
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水。
“今天堂上吹的那一支。”
“怎么了。”
“是我们送出去的那一支。”她说,“我在后头听着。”
“听着怎么样。”
“第四句上去了。”
“上去了不是好么。”
“好。”她说,“可我听着害怕。”
“怕什么。”
“怕有人认得。”
“谁认得。”
“北边的人比南边的人会听。”她说,“今天席上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动。他听着,一直没动。”
“你怎么看得见。”
“我在第四排。”她说,“第四排站着,看得见整间屋子。”
“那个人是谁。”
“不晓得。”她说,“他穿的是青的,坐在第三席。”
“第三席是金国的。”
“是金国的。”
她把碗里的水喝了。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一支曲子的名字,北边的乐工问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对。”
“可他也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同伴说,“南边送东西来的人,都说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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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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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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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叶孤鸿把刀立在墙角。
刀立着,刃朝里。
顾惊澜进来。
“今天第四句吹上去了。”
“听见了。”
“闻人默说,那不成。”
“为什么。”
“他说那一句吹上去,是因为换气的地方改了。”顾惊澜说,“原来第四句要在第二个字后头断。今天他在第一个字后头断。”
“改了怎么样。”
“改了,就有人听得出来。”顾惊澜说,“北边听曲子的人,比南边细。”
叶孤鸿把刀往里推了推。
“今天席上有人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迎的是谁。”
“谁问的。”
“金国坐第三席的那个人。”
“答了呢。”
“答的是梓宫、母后。”
“再没问。”
“再没问。”叶孤鸿说,“可他说完以后,看了一眼上头那一席。”
“上头那一席是谁。”
“是空的。”
【切换】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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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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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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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席】
宴所里的人走完了。
十六张几,只有第一张没收。
第一张几上摆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碗旁边搁着一双筷。
筷是横放的。
伺候的人过来,想把这一张几收了。
管席的人拦了一下。
“这一张先不收。”
“为什么不收。”
“上头说,摆着。”
“摆到几时。”
“摆到人来。”
伺候的人退下去。
灯一盏一盏灭了。
只剩门口那一盏。
灯照在空碗上,碗里有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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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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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叶孤鸿出了馆驿。
他往城下走。
城根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抬着头看城墙。
城墙很高。
“墙上有字么。”叶孤鸿问。
那人转过身来。
四十出头,脸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
就是第五席那一位。
“有。”他说,“都是刻的。”
“刻的什么。”
“年份。”
叶孤鸿走近一步,看了一眼。
墙上果然是一行一行的刻痕。
“这些刻痕谁刻的。”
“来的人刻的。”那人说,“来一趟,刻一道。”
“刻了做什么。”
“给后头来的人看。”那人说,“后头来的人看见,就知道前头有人来过。”
叶孤鸿看着那一行刻痕。
“你刻过没有。”
那人没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很小的刀。
刀口很钝。
他把刀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叫什么。”叶孤鸿问。
“王伦。”
那人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肩膀是塌着的。
叶孤鸿在城根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那一行刻痕。
最后一道刻痕比前头几道浅。
浅的那一道是新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看指腹。
指腹上有一点灰。
那一点灰是白的。
不是墙上的灰。
是刻痕里带出来的。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擦了两回。
第二回擦完,他又看了一眼城墙。
然后就回馆驿了。
【切换】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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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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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
夜】
馆驿的门还开着。
守门的是个老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今日堂上那支曲子好听。”
“你听了。”
“听见了。”老头说,“我在门外头站着。”
“门外头听得见。”
“听得见。”老头说,“北边的墙厚,声音从门缝里出来。”
叶孤鸿站住。
“那你听见第四句了。”
“第四句。”
“吹上去的那一句。”
老头想了想。
“听见了。”
“从前听过没有。”
“没有。”老头说,“这支曲子,从前到第三句就完了。”
“你怎么知道。”
“年年接人,年年吹。”老头说,“年年到第三句。”
“今年多了一句。”
“多了一句。”
老头把门关了一半。
“多一句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
“多一句,”老头说,“就是有人把这一支曲子往下想了一步。”
叶孤鸿没说话。
他进了门。
走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
北边的天是黑的。
黑的里头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