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一百二十章 归途
【切换】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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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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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车队是在辰时起的。
先是马。马夫牵马出来,一匹一匹过驿门,过一匹,门边记一笔。
然后是箱。
箱有六十口。抬箱的八人一组,组组换肩,换肩的时候箱子不停,只在半空里颤一下。
王伦站在廊下看着。
他手里今天又没有东西。要抱匣的、要夹纸的,都跟在后头,离他三步。
“大人,文书点过了。”
“点过了。”
“箱单呢。”
“在匣里。”
“要不要再看一遍。”
“不看。”王伦说,“看了也这样。”
跟班的不敢再问。
万俟卨是从马厩那头过来的。
他今天起得比车队早。他手里有一本册子,册子昨天在灯下翻到后半夜。
“王大人。”
“万俟大人。”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站。
“箱单上六十口。”万俟卨说,“我方才数了,是六十四。”
“多的四口,是北边后添的。”
“添的什么。”
“册子。”王伦说,“北边归还的旧档,一并入箱。”
“文书上有写。”
“写了一行。”
“哪一行。”
王伦从匣里抽出单子,翻到末页。
末页上有一行小字。
“旧档若干,随梓宫南。”
“若干。”万俟卨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若干。”
“若干是多少。”
“北边没写数。”王伦说,“我写不了。写了,就得一样一样对;对不上,是我的人在北边偷了东西。不写,到了南边再说。”
“到了南边,就不是王大人的事了。”
“对。”王伦说,“是万俟大人的事了。”
万俟卨没接这句。
他把册子翻开,把这一笔记上。
记的是:六十四,单六十。
记完他问:“押运的名单给我一份。”
“在匣里。”
“我要抄一遍。”
“为什么。”
“名字这种东西,”万俟卨说,“一份在路上,会坏。两份,坏得慢一点。”
【切换】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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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叶孤鸿在装琴。
琴裹了三层布,最里那层是新的,绒的。他把琴竖起来,往车上一靠,又觉得不妥,抱下来,横着放。
横着放,琴弦松了半分。
“松着好。”闻人默坐在车辕上说,“弦绷着走三千里,到了地方,声音是死的。松着走,到了地方再上,声音是活的。”
“你听得出这个。”
“听得出。”闻人默说,“人也一样。”
叶孤鸿没问这句话。
他把琴放好,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蹲在地上,拿一根炭在画。
画的是一道线。线从门里出来,过了墙,过了河。
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地方。”叶孤鸿问。
少年抬头看他,把炭往南边指了指。
顾惊澜从库房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新领的锁。
“六十口箱,四十九把旧锁,十一把新锁。”
“新锁给了谁。”
“给了旧档那几口。”
“钥匙呢。”
“北边给了一套。”顾惊澜说,“南边库房自己有一套。”
“一口箱两套钥匙。”
“对。”
“这是常有的事?”
“不常有。”顾惊澜把锁掂了掂,“箱子从北边抬进南边的库,锁换新的,钥匙归库房——这是规矩。可旧钥匙不收走,这是头一回见。”
“谁说的。”
“接箱的库吏。”顾惊澜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往年接金国还的东西,箱子进门,锁当场废掉,钥匙当着两边砸了。今年不砸。”
“为什么。”
“上头没说为什么。”
叶孤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砸的锁,”他说,“就是留着第二把钥匙开。”
顾惊澜把锁放回匣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四口添的箱子,抬箱的时候我看了,压舱最里头,四面用别的箱子围死。”
“围死的东西,是不想让人在路上碰。”
“也不想让人在路上数。”
【切换】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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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车队出了城,往南。
路是旧的,辙是新的。前几日有别的车队走过,辙印压着辙印,分不出谁是谁的。
乐工的车走在中间。
苏锦儿坐在车尾,怀里抱着那只匣。匣上盖着布,布角压着她的手。
她从上车到现在没有说话。
同车的一个老乐工闭着眼,嘴里哼一支曲子。
哼了三句,停了。
“怎么不哼了。”苏锦儿问。
“哼完了。”
“才三句。”
“这支曲子就三句。”老乐工说,“多的那句,不哼。”
“为什么。”
“多的那句,是往北走的调子。”他睁开眼,“往南走,哼三句就到了。”
苏锦儿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
匣子在布底下,一层绒,一层绢,一层蜡纸。她知道里头那卷谱的抄法——横细竖粗,一笔是一笔。
她想起柳眉生交匣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交代匣子。
那句话是:“路上要是有人问你这曲子叫什么,你就说,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记得。”
“不记得,是活人的话。”柳眉生说,“记死了名字的曲子,是替人收的。”
车过一段石桥,桥面不平,匣子在她怀里跳了一下。
里头很轻。
她忽然想,这一匣子纸,到底有多重。
她掂不出来。
她只知道抱着它,比抱一把琴沉。
【切换】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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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渡口的水比去的时候浅了。
船还是那几条船。艄公换了两个,都是生脸。
装船从午时装到未时。箱子一口一口上跳板,一口一口进舱。
梓宫的车不上船,走浮桥。浮桥是军士连夜搭的,桥板上的霜还没化。
韦氏的车最后上。
帘子没掀。
帘子里头的人从上桥到下桥,只说了一句话。
“过了水没有。”
“回太后,过了。”
帘子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那么宽,一只眼睛的量。
那一只眼睛看的不是南岸。
看的是北岸。北岸上金国的兵在收营,旗子一面一面倒下来,卷起来,捆上。
看了一会儿,帘子放下了。
车往前走。
随车的老宫人跟在车辕边上,低着头。她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上四道结。
三道是解过又系的,布边上有解开的旧痕。
第四道没动过。
上船的时候,老宫人把包袱举过头顶,递进帘子里去。
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了。
手在接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接不稳,是在第四道结上按了一按。
按过,收回去了。
船开了。
【切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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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
闻人默坐在舱里,靠着一口箱子。
舱里六十多口箱,箱挨箱。船走起来以后,箱子开始响。
响得很碎。
“你在听什么。”叶孤鸿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箱子。”
“箱子响什么。”
“纸。”闻人默说,“纸在箱里头动。船一晃,纸就蹭箱板。一路都是这个声。”
“都是?”
“六十口里,五十九口是这个声。”
叶孤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一口呢。”
“那一口不响。”
“空的?”
“不空。”闻人默说,“空箱的响是闷的,晃大了,箱板自己碰自己。那一口有东西抵着,东西是软的,不碰板。”
“软的。”
“塞满了软东西的箱子。”闻人默把耳朵又贴近了些,“走路不响。”
“哪一口。”
“从船头数,第九。”
叶孤鸿起身要走。
“别开。”闻人默说。
“为什么。”
“封条是好的。你现在开了,到南边怎么交。”
“那怎么办。”
“记着。”闻人默说,“到了南边,开箱的时候,你在场。它是什么,让它自己出来。”
叶孤鸿坐回去。
船走了一段,他又开口。
“你听箱子听了三天了。”
“三天。”
“去的时候你也听。”
“去的时候听的是江。”闻人默说,“回来听箱子。”
“有什么不一样。”
“江是一样的。”他说,“箱子是人装的。”
【切换】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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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到驿站的时候是酉时。
点灯,喂马,烧饭。押运的卒子分两班睡,一班在厢房,一班在外头看车。
万俟卨不睡。
他点验。
每天晚上一次。开箱他不开,他数箱。从车头数到车尾,从车尾数到车头。
数完,记在本子上。
今天记的是:六十四,数两遍,六十四。
驿丞在边上伺候茶。
“大人天天数。”驿丞搭话,“箱子又跑不了。”
“箱子跑不了。”万俟卨说,“数目会跑。”
“数目长在箱子上。”
“不。”万俟卨把笔搁下,“数目长在单子上。箱子少一口,单子改一笔,数目还是对的。数目对,箱子丢了也是没丢。”
驿丞笑了一下,不敢接。
万俟卨翻名册。
押运卒一共二十六人。他把二十六个名字一个个过。
过到第十一个,他停了。
“这个人是新补的?”
“回大人,汴京道上补的。原来那个害了眼。”
“叫什么。”
驿丞凑过去看。
“赵四。”
万俟卨看着驿丞。
“你去把他叫来。”
卒子来了。二十来岁,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左手虎口上有一层茧。
“姓名。”
“赵四。”
“籍贯。”
“相州。”
“姓名。”
“赵四。”
“做什么营生出身。”
“赶车。”
“姓名。”
“赵四。”
问完了。万俟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他抬眼看那个卒子还站在原地。
“你可以去了。”
卒子走了。
驿丞在边上小声问:“大人问三遍一样的,他们会不会觉得……”
“会。”万俟卨说,“就是要他们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下一遍不一样。”他把册子合上,“觉得了,第三遍才答得真。答得真的名字,才敢往单子上写。”
灯花爆了一下。
他吹灯之前,又把今夜那一笔看了一眼。
那一笔写的是:赵四,三遍同。
三遍同的人,不记事,只记名字。
他这个本子上,今天头一回有一笔是干净的。
【切换】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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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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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过了淮,金国的护送兵在北岸停了。
不送过淮。这是约里写的。
交割在渡口办。文书两份,一份留北,一份随南。梓宫的车过浮桥,箱子过船,人最后过。
最后一个过桥的金国官,在桥头站住。
他跟王伦说了几句话。
声音不大。叶孤鸿在近处,听不懂金话,只看见王伦的脸。
王伦听的时候没有表情。
听完了,也没有。
他朝那位官拱了拱手,上了桥。
上桥以后他一直没说话。过了桥,走出半里地,叶孤鸿才问:“他说什么。”
王伦往前走着。
“他说,”叶孤鸿又问了一遍。
“他说的是公事。”王伦说,“北边的规矩,交割完,说一句场面话。”
“什么场面话。”
王伦走了一段路。
“他说:路上死的人算他们的事。”王伦说,“到了南边死的人,算我们的事。”
“这是场面话?”
“这是最客气的一句。”王伦说,“他还有半句没说。”
“哪半句。”
“他说这半句的时候,看了一眼梓宫的车。”王伦说,“那半句是——这口箱子过过两次这条河。一次往北,一次往南。往北那次,里头的人还活着。”
叶孤鸿往北看了一眼。
北岸的兵已经收干净了。旗倒了,桥板也拆了几节,水面上光光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记得去的时候路过这条河,闻人默在船上说过一句。
水是一样的水。
河是同一条河。
【切换】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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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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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南岸的驿站比北边的暖。
商九龄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没有进驿站在前门,他从后墙那边过来,牵着马,马背上驮着两袋东西,一袋炭,一袋干粮。
叶孤鸿出去接他。
两个人在马棚里说话。
“你跟了多久了。”
“从燕京。”
“一路没换车?”
“换了三次。”商九龄把马拴上,“都是往南的车。这一路往南的车多,混得进去。”
“你带炭做什么。”
“南边驿站的炭不对。”商九龄说,“烧起来有一股烟味,是芦苇掺的。我自己带。”
叶孤鸿帮他把炭卸下来。
“北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上京那边,议归还的人少了一票。”商九龄说,“没议过,少了一票。”
“人呢。”
“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商九龄说,“上京的病,从来不写名字。”
马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嚼草的声音,一口一口。
“商九龄。”叶孤鸿说,“你在北边这些年,替谁做事。”
“替纸做事。”商九龄说,“谁给我纸看,我替谁做事。”
“这回答像你。”
“像不像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纸不会说谎——会说谎的是写纸的人。所以我只看纸,不看人。”
叶孤鸿把最后一袋炭码好。
“跟我们一起走南边这段?”
“不。”商九龄说,“我走官道旁边那条。”
“哪条。”
“你们的车走的是给车走的路。”他说,“我走的是给人走的路。两条路到临安是一样长,路上见的东西不一样。”
他牵马出去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叶孤鸿。”
“嗯。”
“路上有一骑,昨天起就在你们前头。”商九龄说,“换马不换人。申时到站,申时走。”
“驿站的人都这样。”
“不一样。”他说,“别人换马,马歇人不歇。那个人,人不歇马也不歇,一站一站往南赶。”
“赶去临安?”
“赶去送一样东西。”商九龄翻身上马,“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那匹马,昨夜在隔壁驿站钉的蹄铁。”商九龄说,“新铁。钉新铁是因为旧铁磨穿了。磨穿一双铁,要跑两千里的官道。”
“从上京跑来的。”
“比上京还北。”
马走出马棚,进了夜色里。
蹄声出去很远,还很匀。
匀得不像是赶了两天路的人骑出来的。
【切换】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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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工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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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第四日,老乐工教少年认谱。
谱是抄在纸上的。纸上横细竖粗,一笔一笔分得开。
老乐工拿指头点着字,一个一个点。
“这个字念什么。”
少年摇头。
他不能说话。他抬起手,在手心里写。写了一个字,摊开给老乐工看。
老乐工看了半天,认不出。
“写的什么。”
闻人默在车尾坐着,听了一会儿。
“他写的是一横。”闻人默说,“从左边起,往右边落。写的时候,他的手很慢。”
“慢怎么了。”
“慢,是因为他写的不是字。”闻人默说,“他写的是那一眼的形。他不认字,他认的是字长什么样。”
老乐工把谱翻到第二页,又点了一个字。
少年又写。写了一个圈,圈上带一撇。
老乐工咦了一声。
“这一个我认出来了。”
“哪一个。”
“上头一个圈,圈是口。”老乐工说,“口上带撇,是我这支曲子的第四句头一个字。”
“那他就认得出。”
“可你说他不认字。”
“他不认字。”闻人默说,“他认得出形。谁在哪一年,用什么手写的,他认得出。认字的人认意,他认形。”
老乐工把谱合上,抱在怀里。
“这支曲子,”他说,“当年抄的人,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后来人抄,越抄越滑。到我这辈,抄谱的人一炷香能抄两页。”
“那是快了。”
“快了。”老乐工说,“字长得一样,就认不出谁抄的。”
他看了看少年。
“他要是生在北边,”老乐工说,“当年抄谱的那几位,就该拿他当眼睛使。”
【切换】临安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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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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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
过了江,路变宽了。
叶子也变了。北边的叶子落光,南边的还挂着。
韦氏的车走得比车队慢。老宫人跟在车辕边上。
“太后,”老宫人低声说,“前头就是临安了。”
帘子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帘子里问:“还有几座桥。”
老宫人愣住了。
“回太后,臣不知。”
“叫人去问。”
前头的人回来说,从这一段到城里,一共二十七座桥。
帘子里静了一阵。
“二十七。”帘子里的声音说,“我数着。”
车队往前走。
过第一座桥,车轮在桥板上响了一下。
过第二座,第二下。
第三座桥的桥板是新换的,没有响。
帘子里的人停了一会儿。
“第三座是新的。”
“太后怎么知道。”
“旧的桥板响,新的不响。”帘子里说,“木头松了,一踩就响。新的没松。”
老宫人应了一声。
她低头走路,走了半里地才明白过来。
太后数桥,不是要看桥。
她是怕这一路走着走着,忽然就到了地方。
【切换】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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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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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王伦在驿站里看地图。
地图是驿站的旧图,画的是淮河到长江这一段。图上没有临安,到长江就止住了,南岸画一条线,线上写着一个字:驿。
“出了这一条线,”驿丞说,“就不是北边的地界了。”
“线那边是什么。”
“线那边,”驿丞说,“是你们的。”
王伦拿指头沿着线走,走到那个字上,停住。
“这个字是谁写的。”
“历来的图都这么写。”
“我是问这一张。”
驿丞看了看。
“前年补的。”他说,“原来这一处被水洇了。上头叫补,补的人就这么写了。”
“补的人认得这一带?”
“补的人没来过。”驿丞说,“他是照着旧图描的。”
王伦把图卷起来,还给驿丞。
“人不到的地方,”他说,“图上的字也是照抄的。”
“那怎么办。”
“到了地方再改。”王伦说,“改图的人,得先到过那个地方。”
【切换】本章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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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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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三更的时候,万俟卨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静醒的。
驿站后半夜本该有马动。马棚里的马夜里要换三次脚,木栏要响。今夜没有。
他披衣起来,到后院。
马棚里的马都在。
看车的卒子在打盹,一个靠车轮,一个靠门框。
车在。箱在。
他数了一遍。六十四。
他往回走,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院门的闩是新的。
不是换的,是重新插的。原来那根闩,插头上有一道旧裂,今夜这根,木头茬是白的。
夜里有人开过院门。
进来,或者出去。
他站在院子中间,听了一圈。
上房,王伦睡的那间,静的。东厢,乐工们,静的。西边,韦氏的车,静的。
马棚里,马嚼草的声音。
一口一口,跟白天一样。
万俟卨回到房里,把灯点上。
他翻开本子,把今夜记上。
记的是:三更,门动,箱六十四,人不知几。
写完,他把笔搁下。
搁下以后,他又拿起来,在这行字底下补了三个字。
补的是:查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