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沉船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沉船
【切换】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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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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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文书到漕司是初八的早上。
发文的衙署叫真州转运使司。走的急递,一天一夜到临安。
文书很短:岁币船队,瓜洲渡外,夜半沉一艘。货银未起,人在打捞。
漕司主事把文书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沉的是第几艘。”
“第三艘。”
“银多少。”
“一船银,六万两。”
“绢呢。”
“那船上是银。”
主事把文书合上,坐了半晌。
然后他去请一个人。
万俟卨来的时候,主事亲自给他倒了茶。
“这案子,”主事说,“只怕要劳万俟大人走一趟。”
“为什么要我走。”
“上头的意思。”
“哪一个上头。”
主事笑了一下,没有答。
万俟卨把文书拿起来,看发文的日期,看押运官的名字,看船户的籍贯。
看完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要三个人。”
“哪三个。”
“刑部那边借一个管验的,叫顾惊澜。”他说,“一个耳朵好的,叫闻人默。还有一个斥候,姓叶。”
主事愣了一下:“这三个人,都不是漕司的人。”
“不是。”万俟卨说,“我认得他们。”
“大人跟他们有旧?”
“没有旧。”万俟卨说,“我看他们做过事。空箱那一案,三个人各做了一件别人做不来的事。案子要办得利,得用合手的人。”
“第二件呢。”
“第二件,我要那批船的船引和互结。”他说,“船户人丁互结的那本,全要。”
“那本是底册,压在真州。”
“我要抄一份。”万俟卨说,“抄的时候,我要署里两个人一起抄,各自签花。”
“第三件。”
万俟卨把茶杯放下。
“第三件,”他说,“文书上不要写我去。写‘委官一员’。”
主事的手停了一下。
“大人这是……”
“积钱的人怕查,”万俟卨说,“积名的人不怕查。”他把文书折起来,收进袖里,“写‘委官一员’,来查的人就查不出是谁;来打点的人,也找不着人打点。”
【切换】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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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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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船是第二日午后起上来的。
水鬼下江水中三趟,绳套先套船艄,岸上绞盘绞,一步一步往滩上拖。船底朝天。
船底上长满了水草,草里嵌着河沙。
围观的人站了一岸。卖茶水的在人群里挤,卖炊饼的也在。
顾惊澜先看船,不看货。
他绕着船底走,走到船身中段,蹲下去。
草底下有木茬。
木茬是白的,边上不卷。他在滩上找了一块同样的老船板做比——老茬在水里泡过,边缘是卷的,发黑。这一处的茬是新的。
“凿的。”他说。
“凿在哪。”
“货舱里。”顾惊澜用手在船底里侧比了一下,“往里的那一面有凿痕,往外这一面只是裂。凿子是从舱里往外凿的。”
叶孤鸿也蹲下来。
“凿的位置在哪儿。”
“舱的中段。”顾惊澜说,“中段是压货的地方。凿的人先要搬开货,凿完了再把货压回去。”
“那就是在装货以后。”
“在装货以后。”顾惊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而且凿的人,不怕被上面的事压住——他知道货压得住。”
【切换】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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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棚】
捞上来的东西堆在棚里。
绢。泡了水的绢一捆一捆,颜色都花了。银箱六只,捞上来三只。
第三只抬进来的时候,闻人默在棚门口站着。
箱子落地,他听了听。
“打开。”他说。
“闻人先生,”押着的差役说,“这箱子要等点验官来才……”
“打开。”万俟卨从后头走进来,“他是点验的人。”
箱子撬开。
一箱银锭。
面上是银,码得很整齐。
顾惊澜伸手进去,拿了一锭。
那锭银很轻。
他在手里掂了一下,把它往地上一磕。
银皮裂了。
里头是沙。
棚里没人说话了。
“面上铺了一层银锭。”顾惊澜掰开第二锭、第三锭,“下头全是沙。六只银箱,捞上来三只。三只都是这个样子。”
“没捞上来的那三只呢。”
“捞不上了。”负责打捞的押官说,“三只沉在江心深槽里,水鬼下不去。”
“下去过吗。”
“下去过两回。”
“摸到什么。”
“摸到箱子,”押官说,“箱子是开的。”
万俟卨走到押官面前。
“姓名。”
押官报了名。
“籍贯。”
“楚州。”
“姓名。”
“李……”
他把名字重报了一遍。报完,自己补了一句:“大人问三遍,下官答三遍,是一样的。”
“一样就好。”万俟卨说,“箱子是开的——你摸的时候,箱子朝上还是朝下。”
“朝下。”
“朝下的箱子,盖要开了,得有人从下头掀。”万俟卨说,“水里有别人掀过。”
【切换】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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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席棚】
尸首在芦席上。
三个船工,捞上来两个。一个在水里,没找着。
顾惊澜验。
第一个,肺里有水,指甲里有沙。
drowned。是淹死的。
第二个,肺里有水,也是淹死的。
“第三个呢。”
“第三个没捞着。”
“我说的是腰牌。”顾惊澜抬起头,“这两个人腰上挂的,是船行的号牌。第三个人,水鬼摸到过他。”
“摸到了,没拉上来。”
“为什么没拉上来。”
“绳不够长。”
“那怎么知道他在那儿。”
押官顿了顿:“……水鬼说的。”
顾惊澜不问了。
他把两个死者的号牌抄下来,抄到一半,停住。
叶孤鸿凑过去。
第三个人的号,是水鬼报上来的。号牌没有实物。
顾惊澜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画了一个圈,把纸递给万俟卨。
纸上写的是:驿。
“船工腰上挂驿站的牌。”他说,“这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从前在驿站做过,牌没缴。第二种——”
“第二种,他不是船工。”万俟卨说,“他是半路上船的。”
“船行有互结。”顾惊澜说,“船上几个人,人丁互结上写着。我去抄本上对一对。”
【切换】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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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当夜,闻人默一个人在滩上坐了很久
。
他不是听船。船已经被拖走了。
他听的是水。
江声是一直有的。可这一段江的水声不对。滩外两里,江水下面是深槽,深槽的水声是空的、厚的、闷的。这一段的水声里,有一处是尖的。
尖的那一处,是船沉下去的地方。槽底有个坑,水在坑里打转。
他招手叫叶孤鸿过来。
“你听。”
叶孤鸿听了半天,只听出江水。
“那里有东西在响。”闻人默说,“铁的声音。”
“铁链?”
“铁链连着东西。”他说,“锚。”
“沉船的锚在江里,这有什么。”
“船的锚拔了。”闻人默说,“船是被拖上滩的,拖船的时候锚一定拔了,不然抓底。可江心还有一条链子挂着。”
“不是这条船的锚。”
“不是。”闻人默说,“是另一条链子,拴在沉船的锚上。”
【切换】漕司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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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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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簿】
第二天,船行的互结抄本到了。
顾惊澜对名。
第三艘的船工五人。互结上写着五个名字,五个名字底下按了五个指印。
捞上来的两个人,在册。
第三个人不在册。
“水鬼报的那个号,”顾惊澜说,“在册上找不到。”
“在哪儿找得到。”
“在这个上头。”
顾惊澜从怀里取出两张号牌——两个死者的。他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小字:船行的雕。牌的边角上,另有一道浅浅的、打叉的刻痕。
“这一道叉,”顾惊澜说,“不是船行刻的。”
“谁刻的。”
“驿站的牌,出库的时候要打叉。”顾惊澜说,“打叉的牌,是注销的牌。”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一个拿着注销了的驿站牌的人,上了岁币船。”万俟卨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他上了船,船沉了,他的尸首没捞上来,只有水鬼说摸到过。”
“他不一定是死在那条船上的人。”叶孤鸿说。
“对。”万俟卨说,“他可能是把船凿了以后,从船上下来的人。”
【切换】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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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的木匠】
船匠请来验船身。
老木匠绕船看了两圈,把手放在船腹上,量了量。
量完他说:“这船超载。”
“账上写的是六万两银。”顾惊澜说,“六万两,不超。”
“账上是账上。”老木匠指着船腹那一圈水线,“看这一圈。船在水里闷久了,泥线会留在水上头一寸的地方,叫水痕。这条水痕,比六万两低了三指。”
“三指是多重。”
“按这条船的肚子算,”老木匠说,“三指,六万斤。船上装的东西,比账上多六万斤。”
“六万斤是什么。”
“一船绢是二十万斤。”老木匠说,“六万斤,是三万匹绢。也可能是别的。反正不是银。”
万俟卨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等老木匠走了,他才开口。
“六万斤,不入账的东西,上了岁币船。”
“什么东西不入账。”顾惊澜问。
“行李。”万俟卨说。
“谁的行李。”
“前几日有一批人,”万俟卨说,“从北边放归,随岁币船到南边来。文书上写的是‘随船南归,就地安插’。”
“多少人。”
“一百一十七口。”万俟卨说,“公文上只写了人数。没写行李。”
【切换】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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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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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下水的是一对水鬼。父子两个,老的四十,小的十九。
老水鬼坐在船头抽旱烟。
“你下去几趟了。”
“两趟。”
“摸到什么。”
“摸到箱子。”老水鬼说,“第一趟摸到两只,都是盖开的。第二趟我摸到第三只。”
“第三只什么样。”
“第三只盖也开着。”老水鬼说,“底下压着东西。”
“什么东西。”
“软的。”老水鬼说,“我用手扒了一下,扒不动。”
“软的怎么会扒不动。”
“不是软,是泡胀了。”老水鬼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泡胀的东西,一扒就散。散了,就得捞两个人上来。”
“你怎么知道是两个人。”
“拉不动的东西,我都当人。”老水鬼说,“江底下会拉人的东西,就那么几样。石头不用捞,木头会浮。”
“所以你上来了。”
“我上来了。”老水鬼说,“我上来跟押船的说,底下还得下。押船的说,明天。到了明天,他又说,明天。”
“那你就没再下。”
“我下了。”老水鬼把烟锅收起来,“不过是我自己下的。”
“你自己下的?”
“我下到槽边,把手伸进去,”他说,“摸了摸第三只箱子底下那样东西。”
“摸到什么。”
“摸到一根绳子。”老水鬼说,“绳子上有个结,是活结。”
他抬眼看了看岸上的人。
“活结的东西,是活人系的。”
【切换】漕司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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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押运官】
押运官姓李,五十一岁,做漕上的差事二十年。
他进来说话的时候,帽子拎在手里。
“银是什么时候换的。”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
“小人到船上的时候,银箱子已经装好了。”他说,“小人的差事是押,不是装。”
“你没验。”
“验了。”
“怎么验的。”
“点数。”押运官说,“六箱。一箱一万两。小人数了六遍,数不差。”
“你打开过箱子吗。”
押运官没有答。
“我问你,你打开过箱子吗。”
“打开过一箱。”
“哪一箱。”
“第一箱。”押运官说,“上头铺着银。小人拿了一锭,掂了掂。掂着不对,又放回去了。”
“你觉出轻了。”
“觉出了。”
“你没说。”
押运官跪下去了。
“大人,”他说,“小人到船上,是顶别人的缺。小人的上头要我签一纸交单。交单上写的是:货账相符,押运到界。”
“你签了。”
“小人签了。”他说,“小人不签,那个缺就换别人。小人家里有七个口。”
“签了字以后,你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小人也想过。”押运官说,“小人夜里睡不着。小人想的是:船到了界,验收的人只看数。数对,东西是什么,没有人问。”
“你识字吗。”
押运官愣了一下。
“小人……识不多的字。”
“你的交单是谁写的。”
“漕上的书手写的。”
万俟卨把册子合上。
“你起来。”他说。
押运官没起来。
“再问一句。”万俟卨说,“那半船绢,多出来的三万匹,是谁的东西。”
“小人不知道。”
“你在船上住了四个月。”
“船上住四个月。”押运官说,“第三舱的门,四个月里没开过。开第三舱的钥匙,不在小人身上。”
“在谁身上。”
“在书手身上。”
【切换】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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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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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子】
叶孤鸿夜里在江边坐了半宿。
他坐在打捞架的残腿上,听江。
“江上有号子。”他说。
“没有。”闻人默坐在他旁边。
“过滩的号子。有人在唱。”
“没有人唱。”闻人默说,“这一段江上没有船。”
“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自己想听的。”闻人默说,“过滩的号子一般是四句。最后一句是‘拢岸’。这一程,你听了四句,第四句一直没落地。”
叶孤鸿没有作声。
“想上岸的人,”闻人默说,“耳朵里就有上岸的调子。”
“那你听见什么。”
“我听见水。”闻人默说,“水里有三样东西:沙子、铁、还有一只没盖盖的空箱。空箱在水底会滚。滚的时候,箱角碰到石头,有一声。别的没有。”
“就这些。”
“就这些。”闻人默说,“想听歌的人听歌,想听事的人听事。”
他把手按在江边的石头上。
“你早点歇。”他说,“我们还要上路。”
【切换】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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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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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簿】
河泊所有一本旧簿,记的是出港船的情形。
顾惊澜要了沉船那一艘的那一页。
簿上写的是:某日,某船,装货讫,出港。船身吃水八尺。船户五人,押运二人。
“装货讫。”顾惊澜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装货讫的时刻,写的是什么。”
“三更。”
“三更装货。”
“簿上是这么记的。”
“装货是白天的事。”顾惊澜说,“一船银和绢,要装一整天。白天装完,三更报‘装货讫’,是什么意思。”
河泊所的吏不答。
“意思是,”顾惊澜说,“三更那一次,装的是白天不能装的东西。”
他把簿子挪到窗边,对着光。
那一栏旁边有一处涂改。
涂改的地方,纸面刮薄了,底下透出原来的字迹。
“这一栏原来写的什么。”
“小的不知道。”
“你刮的时候,刮剩了一笔。”顾惊澜把纸举高,“这一笔是个‘三’,剩下的墨色比新字深。”
“原来的字是——”河泊所的吏咽了一下,“‘三十一’。”
“三十一万匹。”
“现在写的是二十五万匹。”
顾惊澜把簿子合上。
“多出来的六万匹,是先写上去,又擦掉的。”他说,“擦的人在擦的时候,手一定是抖的。”
**【切换】漕司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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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数】
那天夜里,万俟卨把三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第一个数:二十五万匹。账上的岁币。
第二个数:三十一万匹。船底水痕算出来的实载。
第三个数:六万匹。两个数的差。
“六万匹。”叶孤鸿看着这三个数,“这是个什么数。”
“一匹绢四丈。”万俟卨说,“一个人一年穿两匹。”
“六万匹是——”
“三万人一年的衣食。”万俟卨说,“或者一个县的人穿三年。”
他把笔搁下。
“多出来的这一批东西,没有名字,没有账,装在岁币船上过了江。”他说,“这样的东西,只有一种来路。”
“哪一种。”
“别人送回来的。”万俟卨说,“押在船上的不是货,是回礼。”
“什么回礼。”
“我们从前送过去的东西。”万俟卨说,“送出去的时候是官面上的;退回来的时候,不能写。”
叶孤鸿看着那张纸。
“写下这三个数,”万俟卨说,“不是给我看的。”
“给谁看。”
“给将来。”万俟卨把纸折起来,“将来的账,要从这三个数里减。”
【切换】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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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链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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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匣的人】
木匣起上来那天,抬匣的两个人吵了一回。
一个要把匣抬到漕司,一个要抬到河泊所。
最后抬到了漕司,因为漕司的牌子先到。
抬匣的人把匣搁下的时候,手都是湿的。
“大人,”其中一个说,“这匣里的牌子,值钱么。”
“不值钱。”押运的官说,“木头的。”
“木头的不值钱,那为什么有人把它拴在锚上。”
“拴在锚上,”押运的官说,“是为了它跟着船沉。”
“船沉了,牌子也跟着沉了。”
“船沉了,”顾惊澜在边上说,“拉船的时候,锚是要拽的。拽锚的时候,链子就出水。出水的东西,别人看得见。”
“那他不怕别人看见。”
“他怕的是别人看不见。”顾惊澜说,“这不是藏东西,这是留东西。”
抬匣的人想不通,抱着扁担走了。
“留东西做什么。”叶孤鸿问。
“留给人捞。”顾惊澜说,“沉下去的东西,早晚有人捞。捞上来的人,就是把话传下去的人。”
“那他把牌子抽走一块。”
“那一块他带走了。”顾惊澜说,“带走的那一块,是他自己要走的那一段路。”
【切换】本章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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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
·
夜】
起链是第四天的事。
绞盘绞了一整夜。
链子出水的时候,全滩上的人都围过去看。
链长七丈,链头一个环,环上拴着一只木匣。
木匣半臂长,外包铁皮。锁着。
锁不是船上的锁,是驿站的锁。方头,厚簧。
撬开。
匣里铺着一层油纸。
油纸上一排东西,十块。
木牌。巴掌大,一面刻站名,一面刻号。
十块牌,十个站名。
从北到南,站站相接,末一站的名字,离临安八十里。
“不是船上的东西。”押官在旁边咋舌,“也不是我们装上去的。”
“我知道不是。”万俟卨说。
木头在水里泡过四天,油纸是干的。
他把十块牌一块一块翻过来看。
牌上刻的站名,头一块是上京南郊的站,末一块,是临安城外八十里的站。
一条路,十块牌,站站相接。
“有人,”万俟卨慢慢地说,“在船上放了一条路。”
“他不是要坐船。”叶孤鸿说。
“他不是要坐船。”万俟卨把木匣合上,铁扣扣回原样,“他要用船,递陆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