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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子时三刻 · 雪原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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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子时三刻 · 雪原

三月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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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归第一日

走的那天,天亮得很晚。

雷小满煮了最后一锅肉。肉煮好了,她分成七份——六份给人,一份放在屋角。

“给谁的?”顾惊澜问。

“给他。”

“谁?”

“那个往北去的人。”雷小满说,“他要是回来,锅还是热的。”

顾惊澜看了她一会儿。

“他不知道我们走过这条路。”

“我知道。”雷小满说,“可万一呢。”

他们没有从原路走。

原路是十道卡,是有簿子的路。他们走的是江。

江还封着。三月底的冰,表面开始发暗,但底下还是硬的。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会响——不是裂,是塌下一寸,像踩在一张旧席子上。

走江的好处是没有人。

走江的坏处是:走江的人,没有退路。

第一天,他们走得很慢。

少年一天只能走五里。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走三里,就得坐下来一次。坐下来的时候,他要朝南看一会儿,才能再站起来。

雷不苦背了他一段。

背的时候,雷不苦说了一句话。

“药人的身子,我背过。”

“什么意思?”

“我背过我哥。”雷不苦说,“他也是这样,一天走五里。”

“他走到第几天?”

“第七天。”

雷不苦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少年往上颠了一下,继续走。

冰上有声音。

不是他们的脚步声。

是冰本身。

人在冰上走,冰会响——不是“咔嚓”那种响,是一种很低的、连续的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什么东西。

顾惊澜走了一段,停下来。

“别走。”

“怎么了?”

“听。”

他们站着不动。

冰响了三声。

第一声在他们脚下。第二声在他们左前方十步。第三声在更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

“冰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顾惊澜蹲下去,用手把冰面上的一层浮雪扫开。

冰是青的,透光。

光透下去三尺,能看见底下有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动。

“是鱼。”

叶孤鸿也蹲下去。

“冰下面有鱼?”

“松花江的鱼冬天不睡。”顾惊澜说,“江封了,水底下还是活的。它们贴着冰走,找有光的地方。”

“那这条黑线为什么跟着我们?”

“不是跟着我们。”

顾惊澜把手挪了一个位置,那条黑线也跟着挪了。

“是跟着光。”

她说,人在冰上走,会把冰面上的一点雪踩开;踩开的地方透光;光下去,鱼就跟着光。

“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叶孤鸿。

“我们走到哪儿,冰底下就有一条鱼跟着。”

“它替我们记路。”

第二日的中午,雷小满问了一句话。

“我们这样走,会不会有人看见?”

“没有。”顾惊澜说,“江上没有别的脚印。”

“那地上看不见我们,天上呢?”

没有人回答。

闻人默抬起头。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头顶上是什么。

“天上有什么?”

“鹰。”闻人默说。

“几时开始有的?”

“从今天早上。”

“它跟着我们?”

“不是跟着。”闻人默说,“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走出江。”

他低下头。

“出了江,就是地面。”

“地面上的东西,才是它抓的。”

“它抓什么?”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袖子拢起来。

——天上那只鹰,从早上就跟上了。

——它一直在最高的地方转。

——它转圈的中心,是那六个人。

第二日,他们在江边停下。

江边有一个浅浅的洼地。

洼地里堆着东西。

不是雪。是尸体。

金人清场的时候,把金兵收走了,把马的尸体留下了,把一种人留下了——

不穿甲的人。

三具。

他们穿得跟雪一样。衣裳是黑的——不是军服,是寻常的黑布衣。衣裳上有一层霜,霜上落了一层新雪,雪只落在背上,因为他们是趴着的。

风不问走过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是那天的。”

“你认得?”

“靴子。”风不问说,“北边的人穿皮靴,金兵穿战靴。这三双是布鞋。”

“布鞋。”

“南边做的布鞋。”

他看着那三具。

“那夜在东边高地上烤火的,就是他们。”

顾惊澜走过去。

她走到第一具尸体前面,蹲下。

她不是看脸。她也不是看伤。

她看靴底。

——她从十岁起,被教的规矩是:看一条船看三处,看一个人看两处,看两处只有一处最不会撒谎。

脚不会撒谎。

衣裳可以换,兵器可以换,伤口可以装。脚不能。一个人走过的路,全在脚上。

她把第一具尸体的脚抬起来。

看靴之前,她先看了一遍衣裳。

不是看料子,是看补丁。

三个人的衣裳都是黑的,都是同一式样,都是新的。

新的黑衣裳,没有补丁。

——一个人要穿一件衣裳走五千里,衣裳上一定会有补丁。

——这三件没有。

——不是他们走的路短,是有人中途给他们换了衣裳。

她伸手摸了一下衣襟内侧。

内侧是空的。

不是口袋空——是什么记号都没有。北边的人做衣裳,会在里子上缝一个布条,写上自己的部落、编户、或者主家的名字。

这三件里子上,什么都

没有。

——有人把布条拆了。

——拆得干净,连针眼都揉平了。

她把手抽出来。

“他们的衣裳,”她说,“不是穿坏的。”

“是换过的。”

“换衣裳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然后是靴。

第一具的靴底,磨得最浅——他走的路最少。

第二具的靴底,脚掌外侧磨得重——他走路的时候,脚往外撇。

第三具的靴底,脚跟磨得最重——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在后面。

——第三个人,是走路时最谨慎的那个。

——也是最容易被后面的人补刀的那个。

顾惊澜看了很久。

她把三双靴子,从三个人脚上脱下来。

她脱得很轻。她的手在脱一个死人的靴子时,比杀一个人还慢。

脱完,她把三双靴子摆在雪地上。

不是随便摆。她把三双靴子摆成一排,鞋头朝南。

雷小满在旁边看着。

“你摆这个做什么?”

“他们是从南边来的。”

“他们死在这儿,鞋也得朝南。”

她把三双靴子摆正。

摆完,她蹲下来,把三双靴子的靴底,一只一只翻过来。

靴底的纹路上,沾着东西。

她用小刀把那些东西刮下来。

——刮的时候,她没有把刀尖朝下。

——她用的是刀背。

刮出来的不是泥。

是灰。

一点点灰,很细,颜色是浅的,浅得发白。

她把三具尸体的靴底都刮了。

三具都有。

刮下来一共一小撮。

她把那一小撮灰,用纸包起来。

包的时候,她先把手在雪里搓了两下——她不想让手上的东西混进去。

——这是折冲府的规矩:取东西的手,不能带别的东西。

她包好,站起来。

“这是什么灰?”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收?”

“收起来,”顾惊澜说,“慢慢就知道。”

她把纸包交给叶孤鸿。

——这一包灰,要走五千里。

——它到南边的时候,会有人认出来。

那一夜,他们在江心的一个沙洲上宿。

那一夜,他们在江心的一个沙洲上宿。

沙洲上有一点枯柳,柳枝冻着,能烧。火很小。

六个人围着火。

闻人默把那一小撮灰倒在掌心。

他没有尝。

——他先闻。

他把掌心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闻了两下。

然后他不动了。

“什么味道?”叶孤鸿问。

闻人默很久没有说话。

“甜的。”他说。

“什么?”

“这灰是甜的。”

他把手收拢。

“香灰本来是没有味的。”他说,“柴灰是酸的,纸灰是苦的。可这个灰是甜的。”

“甜灰是什么?”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把掌心里的灰,倒回纸上,包好。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另一小片纸。里面包着一粒灰。

“这是哪儿来的?”顾惊澜问。

“乌沙渡。”闻人默说。

“第一章的那个雪夜,我们进了驿馆。驿馆后头有个香炉,炉里的灰是冷的。”

“我刮了一粒。”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没有用。”闻人默说,“一粒灰,只能说明有人在那个屋里点过香。”

他把两片纸并在一起。

“现在有用了。”

“乌沙渡驿馆香炉里的一粒灰。”

“这一撮从三具靴底刮下来的灰。”

“一样的方子。”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什么叫一样的方子?”

“香是有配方的。”闻人默说,“檀、沉、丁、麝,几味几两,各有各的做法。南边的香铺做几百种香,每一种都不一样。”

“这世上能做出甜香的,只有三种。”

“哪三种?”

“第一,佛寺的供香。”

“第二,官府的祭香。”

“第三——”

他把纸收起来。

“官家自己用的。”

叶孤鸿站了起来。

他走到水边。

江封着。冰面在月光下是青的,像一块很大的石头。远处,城的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不问走过去。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叶孤鸿说。

“什么事?”

“这三个月,我们一直在找'鬼'。”

“是。”

“我们找到了七个没有舌头的人,四把河间的刀,一枚北望志士的印,三百九十三张柳家的路引。”

“我们查到的东西,全是南边的。”

“可南边给我们的是什么呢?”

他转过身。

“给我们的是香。”

“甜香。”

“官家的甜香。”

他伸出手,把那一包灰接过来,捏在指尖。

“这世上要我们死的,不在北边。”

“在北边,只有海东青。”

“海东青不打雁。”

“海东青抓的是天鹅。”

他把灰放下。

“猎人打雁。”

“猎人在南边。”

子时三刻

·

扬州

商九龄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一份报。

报只有两行:

三月十五夜。五国城南。全没。

我方七人无存。对方逃一人。

商九龄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他把报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印。印是驿递的印,圆的,墨色不匀,是路上淋过雨的印。

他看那个印,看了很久。

“这个报,是从哪儿递上来的?”

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

“北边。”

“走的哪条驿?”

“淮上。”

“淮上哪个驿?”

“……中站。”

“中站的驿丞姓什么?”

门口没有声音了。

商九龄把报放下。

“去查。”

“查什么?”

“查这份报出了几手。”

“出了几手”是行话——一份报从北边递到南边,中间要过多少驿站、多少人手里,叫“出了几手”。出的手越多,改字的可能越大。

门口的人答了一个字。

“是。”

脚步在雨里退了三步。

商九龄坐在灯下。

他没有立刻写字。他先做了一件事——他把袖子里的三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叶孤鸿”三个字,烧剩一半。

第二张,是“事毕自销”四个字,他有一次没有写完。

第三张,是“燕京。九月十九。”下面多了一行:“少了四个。”

他把这三张纸摆好。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第四张——那张新的报。

他把四张摆成一排。

他看着。

四张纸,三个字、四个字、五个字、两行。

——这是他这半年留下的东西。

——这是他不该留下的东西。

他把前三张摞起来。

他没有烧。

他把它们压在一只茶杯底下。

然后他拿起笔。

他写:

《无声司·癸字第八号》

处:五国城。

事:毕。

法:不留。

验:七人尽。遗一。

事毕自销。

写完,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这半年来,他写过的每一张纸,他都在末尾留一笔——留给自己看。他截过一张,折过一张,写过一行不属于公文的字。

这一次,他没有留。

他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纸先黄,后黑,最后蜷成一只灰蝶,落在炉沿上。

他看着那片灰。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那片灰,扫掉了。

扫得很干净。炉沿上一点都没有留下。

——从今往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再留给自己看。

雪原上。

六个人往南走。

走的时候,天上有雁。

三月末,雁往北飞。它们从南边来,飞过五国城,飞过松花江,往更北的地方去。它们飞的时候不落地。落地的,都是死的。

领头的那一只飞在最前面。

它飞得最高,叫得最响。

它不是雁群里最强的那只。

它是那只不睡的。

——雁群里,夜里每一只都睡。只有一只不睡。

——它替全群看夜。

——所以它总是最先死。

——猎人打雁,先打雁奴。

叶孤鸿抬起头。

他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飞在最前面的那只。

他看的是队伍的中间。

雁群飞的时候,队形是斜的——前头高,后头低。飞在最前头的那只,叫得最响,翅膀扇得最稳。它最好看。

中间那几只,飞得最不好看。它们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安安静静。

“雁奴在哪儿?”顾惊澜问。

“中间。”

“为什么在中间?”

“因为在中间,才看得见两头。”

叶孤鸿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是石婆说过的。

——石婆坐在火盆边,把耳朵侧过来,说:雁奴不飞前头,也不落后头。

——它飞在中间。

——前头出事了,它叫;后头掉队了,它叫。

——它一叫,全群都醒。

——所以猎人打雁,不打头雁。

——他等雁奴叫。

——雁奴一叫,他就知道雁群在哪儿。

叶孤鸿把刀从背上取下来。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雁回。

他摸了那两个字,摸了两遍。

然后他把刀背回去。

“走。”

“往哪儿?”

“往南。”

“然后呢?”

“然后回来。”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队人里,没有一个人问过“然后”。

六个人走在雪里。

他们走得很慢。他们身上有伤,他们丢了一半的人,他们没有救回一个人,他们怀里揣着一粒灰。

他们往南走。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记:

一、靖康二年正月十七,涿州卡。登记簿第二页:南人七,往北。引:柳字三百九十五至四百。领队三人字:风不归。

二、靖康二年正月二十,燕京。照壁三行:二十三人/剩我一个/九月十九。

三、靖康二年二月二十九,汉人屯。布一块,刀裁。角上四字:我在城下。

四、靖康二年三月十五夜,五国城南。西边金人,东边黑衣人。来人不是杀人的,是点数的。

五、七人尽。皆无舌,旧伤逾年。背后三刀,皆自后至。三人指上握笔之茧犹在。

六、火堆灰下,得烧纸一角,有印半枚:柳字路引之印。

七、靴底得灰一撮。甜。与乌沙渡驿馆香炉中灰同方。

——香只出三处:佛寺、官府、官家自己用的。

——结论:猎人不在北边。

八、死者十九人、二十三人、三百九十三人。名字待录。

——记名者:闻人默。

——此卷止于此。

记名者不自知其名。刻木者不自知其木。

唯灰在。

——闻人默。

卷一终。

【北望录·卷一末页背面,另有一行,墨色比其他行新】

天底下最远的路,不是从江南到五国城。

是从“万岁”到“人心”。

——尚未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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