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端茶倒水，八戒撞天婚

老母的袖袍里暖和得有些过头。

柳青缩在里头，只觉得周身被一层温润的青光裹着，连外头的风声都听不真切。

“真舒服啊~~~”

忽然，眼前光线猛地一亮。

老母那只粗糙的手掌伸进袖口，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他揪了出来。

“到了，小龙儿。”

脚掌落回实地。

柳青晃了晃脑袋，迎面扑来一股深山老林里特有的草木湿气。

前头是一片平整的山坳。

原本该是荒草丛生的地方，此刻却凭空立起一座气派非凡的朱红大宅。

高墙耸立，飞檐斗拱，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赫然写着“莫府”两个大字。

门口两尊白玉石狮子擦得油光水滑，连石台阶上都没半点灰尘。

观音菩萨早已换了一身行头。

那身素雅清净的白衣法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锦绣罗裙，挽着高高的妇人髻，眉眼含春，俨然是个持家有道的大户人家闺秀。

大厅穿堂里还候着两位绝色佳人。

文殊菩萨化身的少女怀抱琵琶，普贤菩萨化身的女子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拂尘。

真真、爱爱、怜怜。

西游记里把老猪坑得死去活来的三位美娇娘，眼下就整整齐齐站在门后头。

黎山老母低头瞅了瞅柳青这一尺来长的小身段，嘴里啧了一声。

“你这模样生得太扎眼，端不得茶，倒不得水。”

她抬起梨木拐杖，在柳青脑门正中的龙角凸起上轻轻一敲。

“变！”

一股清灵纯正的草木玄气从头顶灌了下来。

柳青只觉得浑身骨节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四肢被生生拉长，腰身也直立了起来。

眨眼工夫。

青鳞小蛟龙没了。

原地多出一个扎着冲天双丫髻、穿一身翠绿滚边碎花短袄的小丫鬟，脖子上还挂着个黄铜长命锁，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柳青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绣着两朵大牡丹的红布肚兜，眼角抽搐得厉害。

卧槽，老子在玉河水府好歹是一方龙王，手底下统着三省六部和一千精锐府兵。

跑来这西游名场面，合着就混了个扎辫子的倒霉童养媳造型吗？

老母随手把一个沉甸甸的黑漆木盘塞进他手里。

盘子上摆着四只粗瓷大茶碗，里头的茶汤滚烫，冒着一股子浓烈的野山茶香味。

“老实呆在堂屋边上，看戏就看戏，莫要多嘴啊。”

老母身上的粗布青袍也跟着变了。

金丝刺绣的暗红缎子大袄裹在身上，头上戴着金凤步摇，走起路来步步生风，活脱脱一个富贵泼天的半老徐娘。

她转过身，一屁股坐在正堂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观音所化的真真掩嘴轻笑。

“老母这扮相，倒真像个良田万顷的守寡大户。”

文殊挑了挑琵琶弦，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东土来的和尚吃惯了粗斋冷饭，见着这般富贵，不知定不定得住心猿。”

普贤抿嘴笑了笑：

“唐三藏是个死心眼，定是定得住的，怕就怕那个挑担子的长嘴黑汉。”

正说着，庄院紧闭的厚重朱红大门外头，忽然传出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师父！快看前头！”

一道粗砺尖锐的声音隔着门板砸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喘不上气的急躁：

“荒山野岭的，竟有这么大一座庄院！”

“好浓的柴火饭香味，定是大户人家开仓布施哩！”

那是猪八戒的大嗓门。

接着是白龙马打了个清脆的响鼻，蹄子在门外的碎石路上踏得哒哒乱响。

唐僧那温和迟疑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阿弥陀佛，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会有这等深宅大院？”

“莫不是山中妖邪弄的障眼法？”

猴子那懒洋洋的腔调落了进来：

“师父

莫慌，待老孙擦亮眼睛看看。”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孙悟空在门槛外头的轻笑声。

“嘿嘿，气象清正得很，半点妖气也没有，全是积善之家的大福德，进去借宿不妨事。”

猪八戒早已按捺不住，大巴掌把厚重的门板拍得啪啪乱响：

“开门！快开门！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借宿！”

老母坐在正堂里，冲着柳青使了个眼色。

柳青端着沉甸甸的木茶盘，迈开两条小短腿，踩着青砖地面一路小跑到门后头。

抬手把沉重的顶门杠一抽。

“吱呀——”

厚重的朱红大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门缝刚裂开一道尺许宽的口子，一颗硕大狰狞的黑猪头就急吼吼的硬挤了进来。

黑脸短毛，长喙大耳，身上套着一件又脏又破的粗布缁衣，脖子上还挂着个油腻发黑的破包裹。

正是天蓬元帅下凡的猪刚鬣。

八戒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堂屋里滴溜溜乱转，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高堂上的美貌寡妇，还有回廊后头隐隐约约的三个绝色少女。

口水当场顺着嘴角那两根獠牙缝隙里淌了出来。

“哎哟我的娘咧！”

八戒两只蒲扇大耳朵扑棱棱乱扇，挑着两百斤重的行礼扁担直接扔在门槛边上。

他连唐僧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往堂屋里拱。

唐僧黑着脸从后头跨进门，伸手一把扯住八戒的后衣领：

“八戒！休得无礼！”

猴子扛着金箍棒，歪戴着僧帽，笑嘻嘻的跟在后头看热闹。

沙僧挑着担子老老实实跨进门槛，连头都不敢乱抬。

老母手捏一方绣着金丝的红手帕，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满脸堆着热络的笑。

“几位远来的长老快快请进，山野鄙处，有失远迎。”

唐僧连忙合掌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出家人的合十礼。

“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前往西天拜佛求经之人，天色向晚，欲在宝方借宿一宵。”

八戒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两只贼眼直勾勾在老母胸口乱瞟。

“女菩萨，行行好，给口热汤热饭吃罢，肚皮都快贴在后背上了！”

老母掩着嘴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柳青。

“小丫头，还愣着作甚，快给远来的长老奉茶。”

小丫头柳青：？？？

柳青端着黑漆茶盘，规规矩矩的走上前去。

他先走到唐僧面前，递上一只粗瓷茶盏。

唐僧低头道了一声谢，伸手稳稳接了过去。

孙悟空蹲在旁边的红木绣墩上，两只金瞳在柳青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抓了抓腮帮子上的黄毛，眼神里露出一丝古怪，却死死闭着嘴没吭声。

显然这猴子已经看出了门道，正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柳青端着茶盘走到猪八戒面前。

八戒那张油腻腻的黑毛长嘴巴直接咧到了耳后根，浑身散发着一股子臭水沟和烂泥巴的腥膻味。

“嘿嘿，小娘子，端茶倒水辛苦了。”

八戒伸手去抓茶碗，那只毛茸茸、生满黑硬鬃毛的肥厚大手却故意往前一滑，奔着柳青端盘子的手腕就摸了过来。

两只浑浊的小眼珠里满是赤裸裸的垂涎。

“这小丫头生得真齐整，粉雕玉琢的，长大了也是个祸水胚子。”

柳青看着那只伸过来的脏猪蹄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不是吧大哥？！

这死肥猪，连个化身的幼女丫鬟都想占便宜，难怪后来被吊在树上抽了一整夜。

柳青脚跟在光滑的青砖地上暗暗一拧。

脚底下像是踩了一块香油，整个身子顺势往前猛地一倾斜。

“哎呀！”

他嘴里发出一声脆生生的惊呼。

那只装满了滚烫沸水的粗瓷茶盏，连汤带水，直挺挺的倒扣在猪八戒那双破烂快靴的大脚趾头上。

“刺啦——”

滚开的沸水夹杂着粗茶梗，全泼进了烂鞋面的破洞里。

一股子猪毛被开水烫焦的恶臭瞬间在大厅里散开。

“嗷——！！”

猪八戒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当场从地上拔地而起三尺高。

双手死死抱着左脚脚踝，单腿在青石板上疯狂乱蹦，脸上的横肉疼得像波浪一样抖动：

“烫死老猪了！烫死老猪了！”

柳青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两只小手把黑漆茶盘挡在胸前，眼睛眨巴眨巴，装出一副被吓坏的委屈模样：

“长老恕罪，奴婢脚底打滑，没端稳茶水，烫着长者了~~~”

八戒金鸡独立在地上蹦了七八圈，疼得直抽冷气。

可他一抬头，瞧见柳青那副扎着羊角辫、泪眼汪汪的精致小脸，心头的邪火一下子被浇了个精光。

他放下肿得老高的黑脚丫子，强忍着钻心的疼，咧开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烫不烫！小娘子莫哭，老猪皮糙肉厚，开水烫烫正好杀杀虱子！”

柳青把茶盘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真是色胚成了精，没救了。

老母在太师椅上坐定，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将话题拉了回去。

“长老有所不知，老妇家资颇丰，良田三千余顷，水磨成群，骡马成行，只可惜三年前亡了丈夫，膝下没有男丁支撑门户。”

唐僧低头喝着茶，念了一声佛号，根本不接话茬。

老母拍了拍巴掌。

后堂的珠帘哗啦一响。

真真、爱爱、怜怜三位娇滴滴的小娘子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锦绣罗裙，暗香浮动，那容貌身段，直把原本昏暗的堂屋照得一片通亮。

八戒两只眼珠子一下子钉在了三位菩萨化身身上，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两只肥大耳朵直挺挺的竖着，哈喇子顺着长嘴淌得胸前一片水渍。

老母手帕掩面，叹道。

“老妇不才，有这三个小女，生得倒还齐整，意欲坐山招夫，不知几位长老意下如何？”

唐僧闭上双目，手拨念珠，神情冷硬如铁。

“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岂可贪恋红尘凡俗，施主莫要取笑。”

猪八戒在后头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一蹄子把唐僧踹翻在地。

他往前连跨了三大步，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老母面前的脚踏上。

“师父去取他的西天烂经，那是他的事！”

八戒抬起满是黑毛的大胖脸，笑得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娘啊！您看老猪如何？”

“老猪虽说生得粗夯了些，可力气大得很，犁田耙地一头顶十头犍牛，最知冷知热了！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

老母故作为难的挑了挑眉。

“你倒是个热心肠的，只是我这三个女儿，生得一般齐整，你要招哪一个？”

八戒咽了口唾沫，贪婪的目光在观音、文殊、普贤身上来回刮过，嘴巴咧开老大：

“娘若是舍得，干脆全招了我也使得！”

“左右老猪能吃能干，一个不嫌少，三个不嫌多，全收了伺候娘终老！”

观音菩萨站在堂下，嘴角含笑，指尖轻轻搓了搓衣角。

普贤与文殊则是偏过脸去，眼底透出一股子想要清理门户的无语。

老母手中的梨木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顿。

“啪！”

青砖地面震得嗡嗡作响。

老母板起脸孔，冷声说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上哪有三个女儿全嫁你一人的道理？”

“既然你拿不定主意，依我莫家的规矩，便去后堂撞天婚罢！”

八戒大喜过望，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裤脚管带风。

“撞天婚好！撞天婚好！”

“撞着哪个是哪个，撞着娘也是老猪的造化！”

老母随手从袖中抓出一领绣满金线的珍珠汗衫，朝着后堂深处一扔。

堂屋后头的珠帘无风自动，荡开一片深邃迷离的大雾。

猪八戒嘴里直嚷嚷，撩开袍子，急吼吼的朝着后堂撞天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