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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六十四)戒备

书名:鲤印记 作者:飞音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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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六十四)戒备

宴席摆在东山谷的玉米地边上,从傍晚一直热闹到入夜。石桌上堆满了盘盏,老刀煮的玉米、紫灵腌的咸菜、永珍亲手做的红烧肉、兰芝带来的机器星特产果酒,摆得满满当当。四个小崽子在桌底下钻来钻去,火栗坐在烈渊旁边,熔金色的瞳孔在灯下亮得像两粒小太阳,映着满桌的酒食和满院的笑声。霓波挽着老祖的胳膊坐在角落,老祖今天没穿那身星际名牌,换了一件极普通的深灰长袍,袖扣也没戴,腕上空空的。他说这样穿舒服。霓波笑他,说你不穿名牌倒像另一个人了。老祖说,在你面前不用穿。

可宴席上不只有笑。

黑沙公主坐在兰芝和永珍之间,耳垂上那对新买的耳钉在灯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她端着杯子,脸上那层冰比在沙漠星时化了不少,偶尔被兰芝逗得嘴角弯一下。可她今天不太自在。从入席起,她就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桌对面偏左的位置,一直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不带什么意图,可它太直了。这让她这个在星域里活了几千年的人都不习惯。她忍了一阵,终于抬起眼,顺着那道目光看回去。

桌对面偏左,叶博士坐在林博士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果酒,杯子举到一半,僵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黑沙公主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连林博士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他都没反应。黑沙公主看了他一息,然后微微眯起眼睛,瞳孔里那层银绿色的竖光缓缓收紧。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凛冽得像是虎王盯着自己的猎物,不带杀意,但比杀意更沉,像沙漠里的风突然凝了形,压得人后颈发凉。叶博士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果酒差点洒出来。他猛地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假装去看桌上的菜,筷子却戳在了盘沿上,什么都没夹到。林博士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和他坐在一起。

江流云坐在杨思纯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对杨思纯低声说了一句。杨思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叶博士,又看了一眼黑沙公主,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江流云起身,从桌上端起两杯葡萄酒,走到叶博士身边,把一杯递给他。叶博士接过去,还低着头,耳根红到脖子。江流云没有笑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了下来。叶博士抬头想说什么,被江流云按住了肩。

江流云把眼镜折好收进自己袖中,然后拉着叶博士朝黑沙公主那桌走去。

黑沙公主正低头吃菜,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然后她看见了叶博士的脸。没有了那副厚眼镜,那张脸露了出来。眉眼极清,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干净,下颌线条利落,肤色白得像常年待在实验室里没见过日头的那种白。他其实不年轻了,眼尾有几道极淡的纹路,额前碎发里夹着几缕霜色。可他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没被折过的纸,又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被先生推上台答题却发现自己忘了带书的学童。黑沙公主看着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她见过无数男人。强的,弱的,精明的,圆滑的,凶恶的,温柔的,可她没见过这样的。又木讷,又英俊。木讷到不会看路,英俊到让人想给他一副更好的眼镜。

江流云把叶博士带到桌前,声音很轻:“公主殿下,这位是联邦技术部的叶博士。国士。”黑沙公主听到“国士”两个字,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她看着叶博士,叶博士也看着她。江流云退后一步,把空间让出来。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叶博士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摆弄灵石和仪器磨出来的。黑沙公主的手也很凉,掌心的皮肤像打磨过度的石面,没有温度。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凉,可握得比一般人略久半息。那半息里,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同时松开。叶博士收回手,放在身侧,手指攥了攥,又松开。黑沙公主收回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江流云在旁边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叶博士喜欢下围棋。公主殿下也下棋?”黑沙公主看了江流云一眼,又看向叶博士,问了一句:“什么棋。”叶博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围棋。十九路的。我打谱打了三十年。”黑沙公主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我打谱打了三千年,改天下一盘。”叶博士点头,点得有些用力,像怕她反悔。叶博士又把眼镜戴上,那副清俊的脸又被镜框遮了大半。可黑沙公主已经看过了。她端起酒杯,和叶博士碰了一下杯沿,然后各自回了座位。席间再没有多余的话,可黑沙公主偶尔会朝桌对面偏左的方向瞥一眼。叶博士感觉到了,却再没敢抬头。

另一边,火栗没有回烨宿。烈渊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他。火栗站在阿芜身边,赤

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着,熔金色的瞳孔里那层黑子暗纹缓缓流动。他朝烈渊摇了摇头,说:“我暂时不回去。这里还有事没做完。”烈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勉强,只点了点头,说:“随你。想回来的时候,叫一声。”火栗应了一声。烈渊忽然抬了抬手停了两息,指尖一道几乎透明的光一闪而逝,然后他笑了笑,与杨思纯江流云握了握手后转身走进夜色里,暗金色的长袍袍角在风里翻了一瞬,便不见了。火栗身子顿了一下,半晌没动。

等过了一会他转过头,看见阿芜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他笑了一下,说:“我不走。火凤星还没建好。”阿芜点头,没再问。

可宴席上有一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火栗。恒夫人坐在人群另一头,暗红锦裙在灯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她脸上那层得体的笑一直挂着,像一张贴得太久的画。她旁边那个阴鸷的儿子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听完,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她目光扫过火栗,扫过烈渊方才离开的方向,扫过坐在角落里的黑洞老祖。老祖正挽着霓波的手,和太古说笑。她看见老祖时,眼底那层东西压了压。黑洞老祖还在,她不能动。可老祖不会永远在。他已经跟霓波说好了下一站要去哪儿。等他一走——

老祖挽着霓波站起来,朝杨思纯和江流云拱了拱手,说旅行还要继续,先走一步。霓波跟众人道了别,霓光、霓影、霓漪挨个抱了抱她。黑洞老祖穿上那身星际名牌长袍,袖扣重新换上紫晶石,腕表扣好,皮鞋擦亮。他牵着霓波的手走出院子,四个小崽子追到院门口喊爷爷再见。老祖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又看了一眼火栗,什么都没说,走了。那道暗紫色的流光消失在东山谷的夜空中。

恒夫人收回目光,低头对身边那个阴鸷的儿子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儿子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她重新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笑。可那笑落进阿芜眼里,让她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凉。她攥了攥火栗的手,火栗低头看她,问怎么了。阿芜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把火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火栗没问,站在她旁边,熔金色的眼睛扫过宴席上每一张脸,最后停在恒夫人那个方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恒夫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火栗也朝她笑了一下。两个人都笑得很好看。可阿芜攥着他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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