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路

书名:北境第一刀 作者: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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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路

板车卡在营门里,尸体往前一晃,旧甲裂口正对着沈烈的眼。

裂口从左肩拖到右肋,边缘干净,末尾往里勾了一下。甲片被挑开,皮肉下陷,血已经冻黑。那一勾很短,短到旁人只会当成刀滑了。

沈烈的指腹压在旧刀厚背上,掌心裂口被刀柄布条磨得发热。

韩老卒在前头骂人。

“推车,清点,别堵着门等饭吃。”

两个新丁低头去推车。尸体又晃,裂口被另一条死腿压住。

沈烈没有挪眼。

许三狗贴在他旁边,脸色还青着,嘴角沾着一点酸水。他顺着沈烈的眼看过去,只看见甲裂和黑血。

“烈哥,刀口咋了?”

沈烈伸手,按住尸体肩甲边缘,把那片裂开的甲轻轻掀回半寸。

甲缝下的肉口从肩头进,贴着肋骨斜走。口子外宽里窄,前半段深,后半段浅。刀往下拖时,人已经往右塌了。

“他挡过。”

许三狗吞了口唾沫。

“挡住了还死?”

沈烈没答。

掌队已经从石阶下来,靴底踩过门槛,停在韩老卒身边。韩老卒把袖口往下压,木牌没露出来。他指着板车上的尸身,让书记记数。

“前哨兵九具,新丁收尸一队全回。尸手里有胡皮一块,记上。”

书记蹲在墙根,炭笔在册页上划。

“胡皮一块。”

掌队看了一眼板车,眼神落到那具攥着黑毛皮的尸体手上。

“手别掰坏。”

韩老卒立刻应。

“连手入库。”

沈烈听见“入库”两个字,眼皮动了动。

那块皮留在尸手里,账也会进册。等账过了谁的手,尸手还在不在,皮还在不在,就难说了。

他把这句话压回肚子里,继续看甲口。

旁边一个老卒嫌他碍事,抬脚踢在板车边。

“新丁,盯死人看能看出饭来?”

许三狗往旁边缩。沈烈把尸体肩甲放回去,弯腰扶车。

“推。”

板车被推进清尸棚。

棚里早备了三只木盆,两桶黑水,一堆破草绳。尸体一具一具被拖下车,老卒只管数甲片、箭头和刀。新丁被逼着翻尸、解绳、抹泥。

沈烈被分到旧甲边。

韩老卒拿木牌头点了点那具胸甲裂开的尸身。

“你爱看,给你擦干净。甲片少一片,算你身上。”

许三狗刚要抬头,沈烈先伸手接过破麻布。

“应。”

他蹲到尸体旁,破麻布沾了黑水,擦过甲口。泥和血被一点点抹开,裂口露得更清。

甲片上有两处旧砍痕,一处横,一处斜。横痕浅,停在甲面。斜痕深,贴着甲片缝往下滑,滑到右肋下才收住。

沈烈把自己的旧刀抽出半寸,用刀背贴上那道斜口。

刀背压住斜口时,右肩旧伤猛地一跳。

若他正面硬接,刀势会顺着旧刀滑下来,滑到肋下。

他换了角度,让旧刀厚背斜着压,刀尖往外,肘往里收。

刀背卡在甲缝上,不再往下滑。

许三狗蹲在对面,小声道。

“这样能挡?”

沈烈看着刀背和甲缝咬住的地方。

“能拖半息。”

“半息够干啥?”

沈烈把旧刀收回,手按到腰侧短刀上。

许三狗眼睛一下定住。

外头有人把带血黑毛皮送进库房。韩老卒跟过去,袖口木牌晃了一下。掌队没动,站在棚口看清尸。

沈烈低头,继续擦甲。

等最后一块泥

被抹掉,他手背已经冻得发红。破麻布里全是血渣,指缝也黑。那道肋下弯口和甲上的斜口在他眼里叠到一处。

一个从马上拖下,一个下马补进。

刀都走肋。

怀里的《黑沙兵录》忽然贴着胸口发凉。

凉意从肋骨缝里钻进去,压过尸臭,压过右肩伤口的热。沈烈指节一紧,旧刀厚背抵在膝上。

一行字撞进眼底。

**胡刀借马,步下怕缠。弯刃走肋,勿硬接锋。**

字很短,钉在眼前一息,随即沉下去。

没有热流进手,也没有力气涨起来。

沈烈的手还是冻僵,肩还是疼。掌心裂口被刀柄布条勒开,黑血渗出一点。

他把旧刀重新抽出来。

许三狗看见他脸色不对,嘴唇动了动。

“烈哥?”

“拿那根断木。”

许三狗回头,看见棚角有半根车辕木,木头前端裂开,粗细和刀柄差不多。他抱起来,手还发颤。

“干啥?”

“斜着扫我右肋。”

许三狗愣住。

“我扫你?”

“慢些。”

许三狗抱着断木,迟迟不动。

沈烈站起来,左脚往后半步,旧刀横在身前。右肩刚一抬,伤口就被旧甲边沿咬住。他压低肘,呼吸短下来。

“来。”

许三狗咬牙,把断木从左上往右下扫。

木头来得慢,带着一点风。沈烈照着尸体甲口的方向,用旧刀正面一架。

咚。

木头压住刀背,顺势往下滑。旧刀被带开,刀柄撞在沈烈掌心裂口上。右肋露出来,肩伤也被扯得一抽。

许三狗吓得立刻收木。

“疼着了?”

沈烈低头看刀。

刀背上沾了一条木屑。刚才那一下,若是胡刀借马,木屑的位置就该换成肋下口子。

“再来。”

许三狗脸皮发紧。

“烈哥,要不算了。”

“再来。”

第二下断木扫来时,沈烈没把刀正面顶上去。他脚尖往左前扣半寸,旧刀厚背斜压木身,肘贴住肋,身子跟着往里一挤。

木头从刀背上滑过去,力道被带到外侧。沈烈的短刀已经贴到许三狗腰边,隔着棉衣停住。

许三狗后背一下绷直,抱着断木不敢动。

沈烈收刀。

“挡后贴身。”

许三狗低头看自己腰边,喉结滚了两下。

“你刚才要是换真刀,我肚子就开了。”

沈烈把短刀收回。

“胡骑骑马更快。慢半寸,肋下开。”

许三狗手里断木沉下去。他看沈烈的旧刀,又看地上的尸体甲口,眼里那点乱慢慢收住。

“那就别硬挡。”

沈烈嗯了一声。

这句话从许三狗嘴里出来,比他说十句都有用。

棚口传来嗤笑。

窄脸老卒靠在门边,短鞭湿着水,鞭梢在掌心绕了半圈。

“两个新丁,对着死人练戏呢?”

许三狗肩膀一缩,断木差点掉地。

窄脸老卒走进来,鞋尖踢过地上一片碎甲。

“胡狗的刀还没来,你们先把自己吓软了。”

沈烈垂着眼,把旧刀插回腰间,继续拿破麻布擦甲片。

窄脸老卒不满他这副样子,手腕一动,短鞭往沈烈右肋抽来。

鞭梢湿,声音轻。

沈烈脚尖先动。

他没有往后退,左脚往鞭来的方向扣半寸,旧刀连鞘斜着一压。鞭梢擦过刀鞘,滑到外侧

,啪地抽在木盆边。

黑水溅了窄脸老卒一脚。

棚里静了一下。

许三狗抱着断木,眼睛瞪圆。

沈烈已经蹲回尸体旁,破麻布继续擦甲口,呼吸压得很短。

窄脸老卒脸皮抽了抽,拇指压住鞭柄尾端。

棚口的掌队咳了一声。

“清完再打。”

窄脸老卒停住,眼神刮过沈烈后颈。

“手脚倒滑。”

沈烈没抬头。

韩老卒这时从库房回来,袖口干净了些,木牌又不见了。他扫了一眼木盆边的黑水,再看沈烈手里的甲片。

“甲片数清了?”

沈烈把擦好的甲片一块块摆在草席上。

“一十二片,裂三片,缺一角。”

书记低头记。

韩老卒眯眼。

“记得倒准。”

沈烈把那片缺角甲递过去。缺口边缘是旧断,颜色暗,早就缺了。

“旧缺。”

韩老卒接过甲片,看了掌队一眼。

掌队没说话,只把手搭在刀背上。

韩老卒把甲片丢回草席。

“收了。”

这一棚尸体清到日头偏过墙垛,才算完。

沈烈的腿站起来时发麻,右肩旧伤已经疼成一块硬木。他把旧刀拔出又收回,收回又拔出,每一次都慢半寸。

许三狗在旁边看他。

“烈哥,你这样练,手不疼?”

沈烈把布条重新缠紧。

“疼就记得住。”

许三狗咧了咧嘴,又低头把自己的刀柄也紧了一圈。

“那我也记一点。”

他拿断木又比了一下,学着沈烈把肘往肋边收。动作歪,脚也飘。沈烈伸脚,轻轻踢了他鞋尖一下。

“脚先扣。”

许三狗赶紧把脚尖往里扣。

“这样?”

沈烈用刀鞘压了压他的断木。

断木没被带开。

“再低。”

许三狗把肩缩下去,肘贴住肋。断木这次顺着刀鞘滑到外侧,没有撞到他胸口。

他眼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怕被老卒看见,低头装作捡草绳。

外头忽然响起铜盆声。

一声接一声,从伙棚那边传来。

清尸棚里的新丁全都抬头。

肉味顺着风飘过来,很淡,混着粥水和柴烟。可饿了一夜又搬了半日尸的人,鼻子一下就被勾住。

韩老卒把名册往怀里一塞。

“先交甲,再排饭。敢抢老卒前头,鞭子管饱。”

众人立刻往外挤。

许三狗也咽了口唾沫,肚子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肚子,看向沈烈。

“烈哥,有肉。”

沈烈把旧刀归鞘,手指还在抖。肚里饿得发空,掌心裂口又被布条勒紧,指节一阵一阵发麻。

伙棚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卒站在最前,碗伸得高。新丁被赶到后头,只能看见锅沿上翻起的油花。掌勺的伙夫一勺下去,先舀上头的肥汤,再把勺底一抖,肉块落回锅里。

轮到老卒时,勺子压得深。

轮到新丁前头时,勺子浮得浅。

沈烈站在人后,眼睛落在锅边。

伙夫抬锅时,旁边小卒要换长勺。长勺离锅的一息,锅底被木棍支起,底肉顺着汤水往一侧沉。

许三狗还在踮脚看肉。

沈烈把手按在他的碗沿上。

“别挤。”

许三狗一愣。

沈烈看着那只快要换过去的长勺。

“等他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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