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夏管入田,辽报抵京
书名:再造万历 作者:老水湾的一笑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夏管入田,辽报抵京
三月二十,兖州府西南乡。
天刚亮透,田埂上已经有人了。流民们扛着锄头下地,麦田里锄草的、豆田里浇水的、萝卜田里追肥的,各忙各的。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蹲在渠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把渠底的碎石一块一块地拨开,清出来的碎石码在渠帮上。碎石松了几个月,被水冲得歪歪斜斜,清一遍之后,渠底平了,水流得顺了。
海瑞沿着渠线走了一趟,蹲下来看渠底的碎石。碎石清过之后,渠底露出底下的黏土层,硬邦邦的,水渗不下去。他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南走。麦田里一个中年汉子正弯腰锄草,锄头在麦垄之间来回移动,草根被锄头切断,翻在垄沟里晒着。海瑞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麦子长得怎么样?”
“好。渠修通了,水浇上了,麦子比往年长得齐整。往年靠天吃饭,今年靠渠吃饭。渠里有水,心里不慌。”
海瑞点了点头,继续往南走。豆田里的妇人正在浇水,水从渠里引过来,顺着毛渠淌进田垄之间。她弯腰用手拨了拨水头,让水淌得匀些。萝卜田里的老汉正蹲在地上追肥,手里攥着一把草木灰,一把一把地撒在萝卜苗根部。
午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站在烽燧顶上,举着铜镜向山下打信号。今天三月二十,信号比平时多了一组——“天气晴,南风,敌情无。山下传信,兖州夏管开始,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了一遍。”山下旗台回了三下闪光,表示收到。
他放下铜镜,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远处的长城在三月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上有几个小小的身影在跑动,是村里的小孩在放纸鸢。今天风不大,纸鸢飞得不高,晃晃悠悠地贴着城墙。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窝棚,翻开记录册,在三月二十这一栏写道:“晴。南风。敌情无。烽燧照常值守。山下传信,兖州夏管开始。”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山下的信到了?”
“到了。说兖州那边夏管开始了,麦子长得齐整。”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好就好。麦子长得好,秋后就有收成。有收成,日子就好过了。”
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你说,我爹娘那边麦子长得怎么样?”
大柱想了想。“你爹信上不是说麦子长得齐腰深?那就长得好。雨水好,渠修了,路通了,收成差不了。”
朱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窝棚外面,风从南面吹过来,比前几天软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他把皮袄解开了一点,闭上眼,在风声和炭火的暖意里慢慢养神。
未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兖州发来的,写着夏管开始,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了一遍,水流得顺了。另附了一行字:“兖州以工代赈收尾,转入夏管。流民分地继续耕种,秋后收成按章程分拨。”
另一份是辽东总兵府发来的,写着李成梁冬月献捷的补报已核,兵部存档。献捷仪程定于四月初,仪程规格按旧例办。另附了一句:“李总兵请旨赴京献捷,兵部批转入内阁议处。”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海瑞在兖州管夏,李成梁在辽东请旨献捷。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在三月里报了信。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三月二十,兖州夏管开始。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了一遍。李成梁请旨赴京献捷,仪程定于四月初。兵部批转入内阁议处。辽东献捷当有分寸,仪程不宜过隆。”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拿起李成梁的奏章又看了一遍。献捷仪程定在四月初,规格按旧例办。旧例是三千两银子的犒赏,三天的宴席,朝堂上受贺。但李成梁的捷报斩首一百五十级,其中七十个是女真首级,八十个是蒙古首级。女真和蒙古混报,兵部核了三个月才核完。核完了,仪程照旧例办。旧例是给蒙古的,女真不在旧例之内。
他把奏章合上,搁在案角。高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抄件。“叔大,李成梁的献捷仪程你看了?”
“看了。旧例是三千两银子的犒赏,三天的宴席,朝堂上受贺。但旧例是给蒙古的,女真不在旧例之内。斩首一百五十级,七十个女真首级,八十个蒙古首级。仪程按旧例办,女真的犒赏就混过去了。”
高拱在对面坐下。“那怎么办?”
“仪程照旧例办,但犒赏分列。蒙古八十级,按旧例给三千两。女真七十级,不给犒赏,只给嘉奖令。嘉奖令上写清楚——女真首级系建州左卫近边部落,非鞑靼。嘉奖其功,不赏其捷。这样既给了李成梁面子
,也留了后手。”
高拱想了想,点了点头。“就这么办。仪程照旧例,犒赏分列。女真不给犒赏,只给嘉奖令。”
张居正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仪程四月初办。海瑞那边夏管不能停。两件事分开办,互不相扰。”
高拱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叔大,李成梁四月初来京献捷,到时候朝堂上有人要说话。”
“谁?”
“刘守有。上次弹以工代赈被驳了,这次李成梁献捷,他可能要借题发挥。”
张居正放下茶碗。“让他说。李成梁的捷报有补报,有核验,有存档。他说什么,拿证据出来对。”
高拱掀帘走了出去。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把李成梁的奏章又看了一遍。四月初献捷,仪程照旧例,犒赏分列。刘守有要借题发挥,让他发挥。发挥完了,证据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夏管的记录。麦田锄草一天,豆田浇水一天,萝卜田追肥一天。渠底碎石清了一遍,水流得顺了。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三月二十一,夏管继续。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完。各户自管各地,清丈司总领。”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夏管,他娘在地里锄草,他蹲在田埂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浇过水的豆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地里直起腰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家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地是浇过水的,黑褐色,湿润松软,垄沟笔直,垄背均匀,豆苗在土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家去了。
万历二年的三月二十,夏管入田,辽报抵京。海瑞在兖州管起了夏管,朱承恩在古北口守着烽燧,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李成梁的奏章。渠通了,路通了,桥通了,夏管开始了。辽东献捷仪程定了,四月初办,犒赏分列。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