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赤兔

中平六年，九月。

搦战后第三日，黄昏。

洛阳城北，并州军的营寨沿土坡一字排开。旌旗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甲片上的黄土干了一层又落一层。

李肃只带了四名随从，押着一匹马，沿土路走来。他没有穿甲，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

守营的军士横矛拦了一下，李肃便说是吕将军的同乡。

军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吕布亲自迎出来。

吕布站在帐门口，比李肃高出一大截。

李肃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吕布一身短靠，腰间束带，方天画戟靠在帐门边。看见李肃，吕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李兄？多年不见。"

李肃拱手："贤弟，别来无恙？"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肃让人把马牵过来。他指着那匹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某偶然得了这匹良驹，想着这样的马，只有贤弟配骑。特来献给你。"

吕布看着帐外的战马。

那匹马高八尺，通体赤红，没有一根杂毛，站在那里四蹄如柱，马鬃在风里飘。

它看见吕布走近，耳朵转了一下，鼻翼翕动，没有躁动。

这是一匹罕见的高大战马。

吕布围着马转了一圈。他先看蹄，再看肩，最后伸手摸马的脖子。

马没有躲，反而把头低下来，凑过去闻他的手。

吕布的手指顺着马鬃捋下去，摸到马耳根的时候，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一下尾巴。

他转头看李肃，眼睛里压不住的兴奋。

"李兄，这马……你送我？"

"送你。"

吕布摸着马脖子，手没有离开过。他嘴上说着"李兄太客气了"，脸上的笑压不住。他翻身上马，在营寨前的空地上绕了两圈。

赤兔马四蹄翻飞，落地无声，像踩在棉花上。

吕布勒住缰绳，马原地转了半圈，稳稳站住。他下马，拍了拍马脖子。

"好马。"

李肃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吕布把缰绳递给亲兵，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收。

"李兄，我该拿什么报答你？"

李肃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没有接，他只是笑

了笑：

"贤弟太见外了。你我本是同乡，送匹马还要报答马？”

“走，先进去喝酒。"

吕布心情大好。

……

吕布帐内。

亲兵摆了酒肉，两人对坐。

吕布端起一碗酒，仰头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他还在想赤兔马，眼睛时不时往帐外瞟。瞟一眼，收回来，喝一口酒，又瞟一眼。

李肃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某与贤弟多年不见，令尊倒是常会来。"

吕布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

"先父弃世多年，李兄说的是……"

李肃放下酒碗，看着吕布。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闲聊的笑。

"某说的是丁刺史。"

帐中安静了一瞬。

吕布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当然听得懂，李肃说的"令尊"，是丁原。

吕布认丁原为义父，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

但李肃把"令尊"两个字用在这里，味道不对。

那不是尊称，是提醒。

提醒吕布：你是丁原的义子，你在丁原手下。

沉默了一会儿。

吕布低声说了一句："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

李肃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碗，语气变了。

不再是闲聊，而是认真地看着吕布的眼睛。

"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天下谁不敬服？功名富贵，对贤弟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怎么说'无奈'，怎么能在人之下？"

吕布没有说话。但他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李肃没有停。

"贤弟是天下第一的猛将。丁原给了你什么？一个主簿。管文书的官。"

吕布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放下酒碗，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下。

"以贤弟之才，本该封侯拜将，名扬天下。如今却在一个刺史手下，当一个主簿。"李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吕布心口上，"贤弟，你甘心？"

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吕布看着案上的酒碗，碗里的酒晃了一下。他抬起头，声音很低。

"恨不逢其主耳。"

……

李肃听到这五个字，没有立刻说话。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酒碗搁在案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面。

解开布包，金珠玉带滚出来，在灯下泛着光。

"这是董公久慕贤弟大名，特令某带给贤弟。赤兔马，也是董公所赠。"

吕布看着案上的金珠玉带，没有伸手。

李肃道："如某之不才，在董公帐下，尚为虎贲中郎将。贤弟若到董公那里，贵不可言。"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董公如此厚爱，我该拿什么报答？"

李肃只是看着吕布，没有回答。

吕布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我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

李肃低声道："功在翻手之间，只看贤弟肯不肯做。"

帐中安静了很久。

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灯芯晃了一下。

吕布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酒碗，又慢慢握紧。他的目光从金珠玉带上移开，看向帐门边那杆方天画戟。

李肃没有催。他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然后吕布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如何？"

李肃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的手甚至没有顿一下。他放下酒碗，看着吕布，点了点头。

"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

吕布没有再说话。

……

李肃走了。

赤兔马留在帐外的木桩上，金珠玉带留在案上，没有收起来。

吕布站在帐外，看着那匹赤兔马。

月光照在马背上，像镀了一层银。

马鬃在风里飘。

吕布伸手摸了摸赤兔的脖子。

他的手停在马耳朵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帐，顺手把方天画戟拿进帐内。

他坐在案前，把方天画戟靠在身边。

戟尖上的光被灯照着，一明一暗。

他闭上眼睛。

帐外的风很大，吹得帐帘啪啪响。

远处并州军的巡哨踩过黄土，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吕布一夜没睡，直至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