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李群的怀疑

舞池边上，靠东侧那排皮面沙发上，三个人也停了下来。

李群端着酒杯，原本正跟周延说着什么，忽然听见周围的动静，偏头往舞池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目光就停了。他端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静静地落在舞池中央那两个人身上，看了一会儿。

周延也停下了话头，端着酒杯，偏头看向舞池。他脸上那点深沉的神色没变，可眼睛里多了几分打量。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笑着看向李群。

“李主任，你和此人熟吗？他可是从上海来的。”

李群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慢慢放下，摇了摇头。

“有过数面之缘，但也不是太熟。”他顿了顿，目光又往舞池那边瞟了一眼，“不过，他们和上海日本商会的会长小野五郎先生很熟。”

周延点了点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一旁的李天裘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接了话头。

“我倒是和这个林川接触过。”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晃了晃，脸上那点笑眯眯的神色还在，语气却认真了几分，“是个很聪明的人，挺会做生意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哦？”周延偏头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挑，“李处长，没想到你对此人的评价这么高？平时可没怎么见你夸奖人哦。”

李群也偏过头来，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李天裘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李天裘放下酒杯，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两手搭在肚子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看人的本事还是挺准的。”他笑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如今姜家遭受重创，不成气候，慧子服装公司势必趁此机会崛起。这林川接手慧子服装公司才多久？短短时日，就能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推出了新款旗袍。”

他说着，抬手往舞池那边指了指。

“再加上今晚上他夫人在酒会的表现，你看看，她身上这件旗袍，惹了多少人的眼？我刚才在旁边听了一圈，好几个太太小姐都说明天要去他们公司的发售会。这旗袍明天肯定会卖爆的。一件衣裳，就让慧子服装公司在金陵城里打出名头，这买卖做得，啧啧。”

周延听着，点了点头，目光又往舞池那边看了一眼。

“这么说来，倒真是个能人。”

李天裘嘿嘿笑了两声

，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能人，当然是能人。姜家倒了，他捡了个大便宜，这一手捡得漂亮。”

沙发上的气氛松快了几分，可就在这时候，李群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

他没有接李天裘的话，手里端着那只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舞池中央的林川身上，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迟疑片刻，才慢慢开口。

“对于姜家被抗日分子袭击这件事，我听说过。”他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周延和李天裘都偏过头来看他。

李群把酒杯往矮几上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那两个人脸上扫过去。

“林川刚到金陵不久，他做生意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姜家。”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结果，姜家就遭到了抗日分子的袭击。这会不会太蹊跷了？”

这话一出口，沙发上安静了一瞬。

周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李天裘嘴里的花生米嚼得慢了，那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里头那点精光闪了闪。

周延把杯子放下，身子也往前倾了倾，压着声音问。

“李主任的意思是……这件事跟林川有关？”

李群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这么说。”他抬起手，指腹在镜框上轻轻推了推，“只是觉得太巧了。姜家在金陵多少年了？盘根错节，根基深得很。偏偏这个林川一来，姜家就出事了。”

他顿了一下，眼睛又往舞池那边看了一眼，林川正带着刘莉莉转了一个圈，月白的旗袍下摆旋开，满场碎光流转。

李群那句话一出口，沙发上安静了一瞬。

周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偏头看了李群一眼，又看了看舞池那边，迟疑片刻，才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主任，你提到这些，我们当然知道，也调查过林川。”周延的声音压得很低，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可他无论身份还是日常行踪，都没有任何问题。上海那边过来的底子，也干干净净，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他顿了顿，抬手往舞池那边指了指。

“再说了，他还是佐藤井龙、小野五郎的朋友，和日本军官那边，也有不少联系。

横田少佐今晚跟他碰了杯，你也看见了。我们特务处，可不敢更深入的调查。”

周延说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再往下说，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群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没接话。

一旁的李天裘却笑了。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两手搭在肚子上，那双眯着的眼睛弯了弯，看着李群，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试探。

“李主任，你要是怀疑林川的话，你可以亲自派人去查嘛。”他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只要找到证据，哪怕他背后有日本人撑腰，你们76号也可以直接抓人嘛！76号的手段，我们可是知道的，进了那扇门，什么人撬不开嘴？”

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群眼皮抬了抬，目光从李天裘脸上扫过去，又看了看周延。周延端着酒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嘴角那点微微往上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李群撇了撇嘴。

“激将法。”

他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李群要是觉得林川有问题，你自己去查，别拉上我们。

自己去查？

李群把酒杯搁在矮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要是查出来了，那自然好说。可要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呢？佐藤井龙和小野五郎，那可都不是好惹的主。

佐藤井龙在金陵经营了十几年，佐藤商会的社长，手底下的人脉盘根错节，从伪政府到宪兵队，都有他的关系。小野五郎背后更是小野家族，日本数得着的财阀，连军部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要是动了林川，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那就是平白无故得罪两个人。到时候佐藤井龙往商会一告，小野五郎再往上面递句话，他李群在76号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更何况……

李群偏头看了周延一眼，嘴角撇了撇。

“现在林川在金陵，不是在我的上海。就算要查，也轮不到我吧？”

他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可里头的分量，周延和李天裘都听得出来。

周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李天裘嘴里嚼着花生米，嚼得慢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沙发上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