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疏隔

书名:宴重山 作者:垠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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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疏隔

悦塞客栈。

傍晚,来往过路客商纷嚷不绝,这地方在垠城极南边缘,一旦出走,便能通往各处。

二楼,尽头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那盲眼老人满身血渍,不知所措地伸出手,伏在地上胡乱攀爬,然如何摸索,也寻不到一个出路,任他拖过裤脚的地方,延出一道道干涸溪块般骇人的绯血。

“是谁?到底是谁?”

他边低吼,无助抬起头。

“你到底是谁——”

他盲眼多年,凭借下意识的直觉,他知道,这方小屋不仅他一个,一定,一定还有别人。

问道,像狗一样嗅来嗅去。终于喃喃自答道。

“是家主吗?是家主的亡魂来找我了?是……是家主,一定是家主,我,我做了错事,家主怎么可能放过我?”

自上月起,他便有这种预感,在他早起读经抚玉时,那恍恍多年,令他辗转反侧的担忧事终于来到。

可是,究竟,究竟是谁呢?

“家主当然不会放过你!”

邪灵般的声音自头顶而来,电击般将其刺醒。分不清是白昼黑夜。

“你,你是家主!你来找我了!”

听见那兵器刻进地砖,硬硬拖向自己,一把刀悬在头顶。

“你,你……”

那个“到”字还没喝出口,小臂一痛,尖利匕首已射入其中,鲜血喷涌。

老人强忍痛哼,蝼蚁般蜷缩在其脚下,血浸入褴褛衣衫,又透出来,牢狱酷刑不过如此。

……

半米处,易寒冷眼瞧着这一切,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森寒阴郁的面上有几丝血迹,静止的脚步上前,一只匕首出去,老人身上又多出个洞……野兽般的嘶鸣一阵阵高过。

……

凝萱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不忍卒视的变态一幕。那老人已渐失去意识,畏成一团贴在地上哆嗦。

易寒仍立在原地,黑衣表面被喷薄而出的污血沾染,融为一体,看不出来。

凝萱跑过来,抓紧他手里的剑。

“易寒,别这样。”

又是一声轻哼,易寒左手利刃射出,捂头痛掩的老人又惊蛰般抖动得更加厉害!

“易寒,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的手背冰凉刺骨,闻若未闻,凝萱怎么说,他都是没有任何动响。

凝萱别过头,不忍再看那浑身是血将近而亡的老人,但她知道,易寒并非想置他于死地,这一刀刀下去,不过是折磨,叫他生不如死。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

“易寒——”

顾不得他满身血腥气,眼瞧另一只匕首夹在指尖,凝萱咬牙伸手夺去,这样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这举动终于是吸引到易寒注意,他眼神动了动,藐向凝萱,后者正握着那剑柄,极力制止的模样。

“易寒,他已经这样了,放过他吧!”

凝萱眼睫轻颤,她实在见不得这怖惨,都好好的,不行吗?

易寒手慢慢抻开,与她相隔,剑垂倒在地,发出声泠叮的声响。

“我说过,如果你拦我,我会杀了你。”

易寒目光一顿,挪开身子,冷冷道。

那把剑滑落在地,同样像是荆棘

布满心头,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参与到这种地狱恶事中来。

“如果你实在不满,就杀了我吧。”

凝萱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去,转身欲走的动作停住,对他说。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已离开佟府,春贡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她看了眼那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提醒道。

“若……若你杀了他,还是将事情处理干净,免得官府追查下来。”

说完,便推门离开。

回到苏布,已是漫天繁星在境,凝萱抬头望去,沉重的失落感充斥在心头,她一直觉得,自己至少是个做事靠谱的可信之人。

坐在后院的石板上,忽就想起佟煜来,瑞尧宗那高耸入云之境,一定更美。

“小姐!”

小雅刚铺好床,出来时便见凝萱在这呆坐着。

“小姐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知道她去见易寒,小雅是有些意外的,这人,哪里来那里去,凝萱都很少提过,可凝萱却,仿佛对易寒,有很深的交情。

“没有啊。”

拍拍自己的脸,叫自己清醒过来,凝萱缓缓道。

“我把你带出来,真是委屈你了,你若是呆在佟府,或者……留在卫府,一定比在这儿活得舒服!”

身后这方小屋也温馨惬意,但怎也比不上那美景院落吧,凝萱在这儿,不过与众人一样,是个普通绣娘。

“别这么说,小雅在哪儿,都不如陪在小姐身旁!”

小雅头一歪,蹭进凝萱怀里。

“这多像我们小时候呀。”

她们小时候,和季嬷嬷一起,晚饭之后的星空浩瀚无比。

小雅鼻翼轻抽,缓缓道。

“小姐,我虽然不知道,你和佟三公子究竟发生了何事,又为何会……但小雅还是觉得,你应该和易公子保持距离,易公子和沈公子不同……小姐你又心地善良,我总觉得,易公子他,有不可告人的一面,我怕,他伤害到小姐……”

沈堰几乎是和凝萱一起长大,为人处世小雅很清楚,但易寒,小雅总觉得,凝萱对他不一般。

“知道了。”

凝萱双手叉在一起,原来不仅是她,就连小雅也……她若是告诉小雅,自己几次死在易寒手上,她会吓一跳吧。

“小姐,这苏布,离咱们想要的生活已很近了,你万万不要被其他事蒙了心思啊。”

自小寄人篱下的缘故,凝萱一直小心翼翼,想着有一日能脱离那卫府,不说闯出片天地,但求自食其力也行。或许,离开佟府也是因此呢。

凝萱怔愣住,这话,这些东西,离她已然很遥远,但小雅一直记得。

“你放心吧,我都明白。”

沉默片刻,凝萱答道。

……

“诶,你们是新来的吧!”

二人交谈着,自远而近的脚步传来,迎面而至的是群身着蓝底金边的女子,正是白日两坊间那些。

“我想起来了,你们是老板带过来的。”

女子敲了敲脑袋,笑起来两颊凹出浅浅的酒窝。

“苏老板可很少自外面请人过来呢,你们还是头次。”

苏禹唤对布庄上心之至,挑选绣娘时更

是严格,再者,这俩听说还是垠城本地人。

“对了,我叫钱瑗,叫我阿瑗就成了。”

凝萱与小雅还未回答,这人已滔滔不绝了半天。

“我叫凝萱,这是小雅。”

凝萱笑道。

“以后还要麻烦大家多多关照。”

“没事没事,进了苏布都是自己人!”

皆是十几岁年纪荡漾的肆意微笑,有人提议道。

“我们刚刚在屋顶看流星,这几天天气好,明日一起来吧!”

“好。”

“对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们自离了江南,还没见到过这儿的人呢!”

“真是稀奇呢!原来大家都说北方蛮人,描述得极为可怕,要我看,简直是胡说八道……”

……

谈笑间,大家都已熟悉。

只是一聊起来,便忘了时辰。

“孙,孙大娘……”

见一人走来,周身立马噤声,垂下头,满脸惊惧,悻然道。

“孙大娘好!”

“你们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吵,是不是我平时对你们太宽容了!”

嵌满脸皮的褶麻在昏暗光影中,像是凸上的残破浮雕。

“明日早起还要准时练习,这时候不睡,难道要我请你们吗?我再说一遍,苏布可不养白吃饭的闲人!”

凝萱与小雅也同众人一样,但凝萱明显察觉到孙大娘口中的愤怠。

“有些新来的,不要不守规矩,也不要使什么小姐性子,我孙大娘可不吃这一套!”

“都散了吧。若下次还越了时辰,我可要罚人了!”

甩了甩手中的鞭尺,见状,都轰然散去。

……

回到屋中,紧锁房门,小雅重吸了口气,拍着胸脯道。

“什么人呐,这么凶!”

许久没见过比卫夫人还凶神恶煞的人,小雅忽然有种又入虎口的压抑。

凝萱坐在榻沿,这方地逼怂狭窄,几近塞不下两人,她与小雅的床铺也是相列而排,挤在一起,有些不适,但不多。

“好了好了,快睡吧!”

多想无益,既来之则安之吧。

凝萱拽过小雅,吹灭烛灯。

半个时辰后,身旁传来小雅轻缓均匀的呼吸,凝萱却是辗转反侧睡不着,窗沿透进几缕清月寒光,凝萱睁着眼,呆呆望着飘扬浮动的银屑……渐渐痴恍。

有风吹过,耳边缓缓传来阵空灵悠荡的声音,凝萱耳膜微动,迷蒙欲昏的身体一下子坐起,十指张开,狠狠捏了自己一把,不是梦……

她凝气屏神,朝外探去,月色乍泄,却蒙上一层朦雾,不明不暗。仔细听去,是歌声,宛转悠扬的歌声,她悄悄起身,摸黑出了门。

至院中,那方才歌声却戛然而止,又变成断断续续的啼哭,哀鸣,伴随着凄厉……凝萱瞳底微黯,白茫茫沉雾,好似身在地域仙境,她沉思片刻,迈出脚步往外走去。

女工住的地方是处宽阔院落,有高墙而立,与外界隔绝。

铁门紧锁,凝萱狠狠摇晃,除了锁门相击的捶音回荡,那门丝毫未动。

“这么晚了——在干什么?”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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