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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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头上繁星闪烁,但身下的大地却用石头同荆棘把他刺得遍体鳞伤。他一直张着两臂,扭动身体。他挣扎,呻吟,好像他伏在上面的土地是把他钉于其上的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黑夜连同它的大小侍从——群星和夜鸟,从他头上飞驰过去。四面八方传来犬吠声;它们是人的驯仆,守在打麦场上保护着主人的财富。夜寒袭人;耶稣浑身颤抖。有一会儿他睡着了,梦中他好像在半空游荡着,飞到一个遥远的温暖的国土,但马上又被掷回到这块布满乱石的山头上。

将近午夜的时候,他听到山下响起一阵丁当的铃声,铃声后面一个赶驼人正在唱一支忧伤的歌。他听见人们唧唧哝哝地讲话,一个人在叹气,还有一个女人的清脆的语声也从黑暗中传来。但是这些声音很快就过去了,大路又一次变得寂静了……跨在一匹备着金色鞍鞯的骆驼上、泪痕满面、脂粉已成为一片污渍的正是抹大拉。这天午夜她正好也从这里经过。四面八方来的富商都到了马加丹。但是不论在井边或者她家中,都不见抹大拉的踪迹。最后商人只好挑出一只骆驼,备上最华丽的金鞍辔,叫他们的骆驼侠子到外面去找她,火速把她接回去。这些商人来自很远的地方,一路颠簸劳顿,也遇到不少风险,但是他们念念不忘能在马加丹找到这个漂亮女人,于是又有了力气。但他们没有找到,这才派了赶骆驼的到别处去寻找,自己则排成一队坐在抹大拉的院子里,闭着眼睛等候。

骆驼的铃声在黑夜里越来越轻柔,越来越悦耳。在马利亚的儿子的耳朵里,简直像一个人的咯咯笑声,又像一股清泉,流入低处的果园,汩汩作响,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就这样听着驼铃那令人心旷神怡的鸣响,又一次进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世界好像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繁花似锦,上帝是一个刚刚长大、仍然带着一身稚气的牧羊小童,橄榄色皮肤、生着扭曲的双角。他正坐在一个贮水池边上吹笛子。马利亚的儿子一生中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美妙、这样令人心醉的笛声。当牧羊童子的上帝正这样吹奏音乐的时候,大地的泥土开始震颤,一撮一撮地分裂成许多小块。接着它们就隆起来,形成一个个的小圆球,而且有了生命。突然间,草地上到处蹿跳着长着花环般犄角的小鹿。上帝又探过身去注视了一会儿水池:水池里出现一群小鱼;他仰头望着树,树叶开始变形,成为啁啁啾啾啼叫的无数小鸟。上帝吹奏得越来越快,音乐近乎疯狂。两只像人一样大的昆虫从土里钻出来,立刻在春天的青草地上拥抱到一起。它们从草地的一端滚到另一端,交合又分开,分开又交合,肆无忌惮地笑着,嘲弄地看着牧羊童,发出嘶嘶的讥笑声。小孩放下笛子,看着这大胆、猥亵的一雌一雄。后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下子用脚把笛子折断,于是鹿啊,鸟啊,树啊,水啊,身体仍然黏合着的男人女人啊,突然全都消逝了。

马利亚的儿子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但是就在他梦醒前一刻,他清清楚楚看到那一对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倏地一下落到他自己脏腑的幽深陷阱里。他心惊胆战地一下子跳了起来。

“哎呀,我的内心难道还这么龌龊,这么污秽!”

他把系在腰间的带钉子的皮带解下来,把身上的衣服扔在脚下,一句话不说就鞭打起自己来。他狠狠地抽打自己的大腿、脊背和脸。鲜血不停地淌下来,溅满全身。他感觉到自己在流血,开始安适了。

黎明……星光暗淡了,冷风刺骨。头顶上的杉树添满羽翼和鸣声。他转过身来。大气中一片空空;在白昼的光线中,身披战甲的鹰头女人——诅咒的化身又不见了。

我一定要走,要赶快逃开,他想。我一定不能到马加丹去——那个可诅咒的地方!直到我跑进沙漠、置身到寺院里,我一步也不能停留。在寺院里我的肉体就会死掉,我将变成空灵的精神。

他把一只手放在杉树古老的树干上,抚摸着。他感觉到这株老树的灵魂从埋在地下的树根中升起来,通过枝枝杈杈一直升到最高处柔嫩的树梢。

“再见吧,我的姊妹,”他低声说,“昨夜我在你的荫翳下亵渎了自己。请原谅我吧。”

说完了这两句话,他怀着不祥的预感,身心交瘁地朝山下走去。

他走到大路。平原正在苏醒。太阳用它的初升光线使打麦场上堆满金子。“我一定不能穿过马加丹。”他又一次叮嘱自己。“我害怕。”他站了一会儿,决定走条路可以直达革尼撒勒湖。他决定走右边的第一条小路;他知道抹大拉在他左边,而革尼撒勒湖则在右边。他满怀信心地朝他选定的这个方向走去。

他急急往前赶,心思却仍然漂摇不定。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离开妓女抹大拉越来越远,而离上帝却一步比一步近了。他正从十字架奔向天国,正离开父母的老家奔向遥远的土地和海洋,奔向陌生的人群,千千万万张不同的面孔,各种不同肤色,白、黄、黑……虽然他过去从来没有走出过以色列的疆界,但从童年起,他就习惯于坐在父亲那幢破旧的小屋里,闭着眼睛,像一只颈系金铃的训练有素的老鹰一样在空中翱翔,从一块国土飞到另一块国土,从一个大海飞到另一个大海,满心欢欣地高声啸叫。他的一颗雄鹰的心并不在追寻猎物,只不过升腾到高空上,他就可以暂时忘却自己的肉体——他期望达到的不正是摆脱自己的肉体吗?

他急急赶路。弯曲的小路穿过一座座葡萄园,再一次爬高,把他带到一丛橄榄树下面。马利亚的儿子一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像追随着一道小溪,像跟随着赶驼人的一曲单调的哀歌。整个行程仿佛是一场梦。他好像凌空而行,双足只在浮土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迹——足踵和五个足趾。橄榄树挂满果实的树枝欢迎他。葡萄珠像亮晶晶的珠子,累累成串,一直坠到地面。围着白色头巾的少女从他身边走过,露着被太阳晒黑的坚实的小腿,向他问候:“沙洛姆(1)!祝你健康!”

有时候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他就又听见背后那沉重的脚步声,空中一会儿闪烁着青铜铠甲的光影,一会儿又消失不见,而在他的脑子里则又一次响起狞笑的声音。马利亚的儿子这时总是强自容忍,尽量保持着内心平静。他已经快要得救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看见对面的革尼撒勒湖,而在那湛蓝的湖泊后面,像鹰巢一样悬在红色岩石上的,就是他要去的寺院。

他沿着小路走下去,心却走得更远。但突然间,他停住了,惊诧莫名。他面前出现了一块树木荫蔽着的洼地,迤逦在一片枣椰树下的竟是那村庄马加丹。他的心立刻向后转。往来路狂奔,但他的双足却违反他的意志,一步步继续往前走,毫无后退之意。它们要把他带到堂妹抹大拉的住所,带到注定被地狱之火焚烧的那所房子去。

“不,我不去那里,不去那里!”他恐惧万分地说。他想改变方向,但身体却不服从意旨。结果他僵立在当地,像只猎狗似的嗅着四周的气味。

我要离开这里!他再一次下定决心,可是两只脚仍然寸步难移。他已经看得见一幢幢刷得雪白的洁净的房舍,看得见那砌着大理石围栏的水井。村里的狗汪汪吠着,母鸡咕咕地叫,妇女们在咯咯地笑。骆驼背上仍然驮着担子,在水井周围跪着反刍……我一定要见见她,一定要看她一眼,他听见心里一个轻柔的声音说。这是必要的。是上帝把我领到这儿来的——是上帝,不是我自己的心思,因为我得见到她,得跪在她脚下请求她原谅。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害了她!在我进修道院穿上白袍以前我应该求她宽恕我。不然的话我是不能得救的。谢谢你,主啊,我不愿意到这儿来,可是你还是把我领来了!

他感到高兴了,紧了紧腰带,就往下面的马加丹走去。

一队骆驼背上的担子并没有卸下来,正趴在水井周围,安详地、不慌不忙地嚼着反回到嘴里的刚刚吃过的草料。这个驼队一定是从远处出产香料的哪个国土来的,因这整个这一带空中都弥漫着一股香气。

耶稣在水井旁边站住。一个正在汲水的老婆婆把水瓮倾过来,叫他喝了几口水。他本想问一下抹大拉是不是在家,但又羞于出口。是上帝把我推到她住的地方来的,他想,我应该相信,她一定会在家的。

他从一个树阴遮蔽着的小巷走进村子。一路上看见不少从外地来的人。有的穿着贝都因人(2)的白色长袍,有的披着值钱的印度开斯米披肩。一扇小门打开了,一个臀部肥大、髭须浓重、像男人一样的胖大女人从里面出来,一看见耶稣就纵声大笑起来。

“哎呀,哎呀,”她大声喊道,“你好啊,木匠。这么说你也到这个圣殿朝拜来啦?”她一边笑着一边关上门。

马利亚的儿子脸羞得通红,但马上又鼓起勇气来。我一定得这样做,他想。我一定要跪在她脚下求她宽恕。

他加快了脚步。抹大拉的住房在村子的另一头,四周是一个种着石榴树的小果园。他记得非常清楚:绿色的单扇门上绘着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一条黑,一条白,那是她的一个情夫,一个贝都因人的杰作。门楣上画的是一条黄色大蜥蜴,四条腿向两旁伸着,好像正被钉在十字架上。

他迷失了方向。他又往回走,回到原来走过的地方。他不好意思向人问路。已经快到中午了。他在一棵橄榄树的阴凉下面站住,想喘口气。一个阔商人走过来,鬈曲的短短黑须,两只杏核形的黑眼睛,戴着满手戒指——风度像是个出身高贵的人。马利亚的儿子跟在他后面。

这人一定是上帝的一个天使,他一边在后面走一边想。他有些羡慕地望着前面这个年轻人雍容的姿态,望着那人肩上披着的高贵的开斯米披肩,披肩上绣着形态逼真的小鸟和花朵。这人一定是上帝派来的一个天使,他是来给我引路的。

这位高贵的外国人穿过一条条弯曲的小巷,像本地人一样熟悉这个地方。没走多久,那扇绘着两条小蛇的绿门就出现在眼前了。一个干瘪的老太婆坐在庭院外边一只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只烧着炭火的火盆,正在烤螃蟹。火盆旁边还摆着炒过的南瓜子,两只木碗里盛着搀着埃及豆的肉丸子。有人来买她就把肉丸蘸满了胡椒末。

年轻的外国商人俯下身,给了这个老太婆一枚银币,走进院子里去。马利亚的儿子跟在他后面也走进院子。

四个商人正一个挨一个盘膝在院子里坐着。两个年老的染着眼睫毛,涂了指甲;两个年轻的生着乌黑的胡子和长须。四个人都紧紧盯着抹大拉卧室的一扇矮小的房门。门是从里面关着的。偶然从门里面传来一声叫喊,一阵嬉笑,或者是有人被触到痒处哧哧笑起来,或者是床铺吱扭作响——这时门外的崇拜者就暂时停止了他们已经开始的谈话,粗声喘着气改变一下他们的姿势。早已进到屋子里的那个贝都因人迟迟不见出来;坐在院子里的人,不分老少,都早已急不可待了。最后走进院子的贵族印度青年,也按次序坐在地上,马利亚的儿子依样坐在他背后。

院子正中长着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实。街门两侧一边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柏。一棵雄的,躯干笔挺,像一把直插在地上的宝剑;另一株雌树,树枝以极大跨度向外伸展着。石榴树上挂着一个柳条编的鸟笼,笼子里养着一只鹧鸪,身上花里胡哨地系着不少装饰物。这只小鸟正在笼子里跳上跳下,啄弄笼子里的横木,咕咕地叫个不停。

院子里的几个崇拜者一会儿从腰带里摸出几个枣子吃,一会儿又嗑几粒豆蔻,使呼吸带上点香气。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一直在闲聊。回过头,发现了新进来的年轻贵族,他们都向他行了问候礼,面对坐在贵族身后衣衫破烂的马利亚的儿子却人人显出鄙夷不屑的神色。排在头一个的老头深深叹了口气。

“谁也不像我似的正在受这么大的折磨,”他说,“已经到了天国的门口了,那扇门就是不打开。”

一个双脚脚腕上都戴着金圈的年轻人笑了起来。“我是从幼发拉底河往大海贩运香料的。你们看见笼子里那只红爪鹧鸪了吗?我不久就用一船肉桂和胡椒粉把抹大拉买到手,也像那只小鸟一样把她圈在笼子里,圈在一只金笼里带走。所以我对你们说,寻欢作乐的朋友们,要想做什么就抓紧做。下一次再来就吻不着她了。”

“谢谢你的忠告,漂亮的小伙子。”第二个老头插嘴说。这个人雪白的胡须上喷着香水,一双手纤小、细嫩,手掌用指甲花汁涂染过。“听你这么一说,今天吻她可就更有滋味了。”

年轻的印度贵族低垂着浓密的睫毛。他缓缓地摇摆着上身,嘴唇翕动着仿佛在作祈祷。在走进天国之前,他好像已经进入了永恒的幸福境界。他听着鹧鸪在笼子里咕咕地叫,听着门扇紧闭的室内传出的喘息、嬉笑,听着院外老太婆又把几只鲜蟹扔进火盆中,蟹在炭火上不断跳动。

这就是天国啊,他沉思着;他忽然感到极度倦怠。啊,就沉沉地睡去吧,这种沉睡我们就叫它生活,在沉睡中我们梦到了天国。再没有别的天国了。我现在就可以站起身走了,因为我不需要更多的欢乐了。

坐在年轻人前面的一个围着绿色头巾的大个子用膝盖碰了他一下说:“印度王子,你们的大神对这一切怎么看呢?”

年轻人睁大了眼睛。“哪一切?”他问。

“我们眼前这一切呀!男人、女人、螃蟹、用金钱买爱情。”

“他会认为一切都是一场梦。”

“好了,小伙子们——那就小心一点,”那个生着雪白胡须的老人打断他们的话说;他这时正在数着一串琥珀念珠,“小心点,别从梦里醒过来。”

小门开了,贝都因人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眼皮浮肿,舐着嘴巴,似乎仍在回味。现在已经轮到坐在天国门口的老头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像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再见,老爷子。可怜可怜我们,别磨蹭那么长时候!”下面的三个人一齐对他喊。

但是老头这时候已经一边解腰带一边往门里走了。现在可不是闲磕牙的时候。他一进屋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外面的人又转过头来,带着艳羡看着那个贝都因人,虽然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他们都意识到,他这时正在很远、很远的大海上漂浮。一点不错,对这些人他连一眼也没看,就踉踉跄跄地从院子里走出去。在街门口,只差一点就把老太婆的火盆撞翻。最后,他消失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里了。这时候,那个缠着绿头巾的高大肥胖的男人为了转移大家的思路突然大谈起狮子、大海和远洋的珊瑚岛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能听到的是另一个老头轻轻拨动琥珀念珠的窸窣声。所有的眼睛又盯在那扇窄门上。屋子里的老人耽搁的时间可真长,太长了。

年轻的印度贵族站起身来。其他几个人惊奇地转过头。他为什么站起来了?他是不是有话要说?他是不是要离开这里?……年轻人陶醉在幸福里:神采焕发,两颊光泽闪露。他把开斯米披肩拉紧,用一只手在胸前和嘴唇上比划了一下,向大家做了个告别姿势。他的身影不慌不忙地跨出庭院的门槛。

“这个人睡醒了。”戴着金脚镯的年轻人说。他想嘲笑他一通,可是和其他人一样,他也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于是所有的人都煞有介事地议论起经商的事:干什么能赚钱,干什么要蚀本,亚历山大和大马士革奴隶市场的行情等等。但没过多久,这些人就又回到老话题,厚颜无耻地谈起美女和娈童来,说得每个人都流起口水来。

“主啊,主啊,”马利亚的儿子喃喃地说,“你把我投到一个什么处所?投到一处什么庭院?同哪样一些人坐在一起?主啊,这真是最大的道德堕落。请给我力量叫我能够承担吧!”

到这里来的几个进香者肚子饿了。其中一个人向门外招呼了一声,于是老太婆走进院子,给他们拿来几份面包、螃蟹和肉饼,补加一罐枣酒。这些人盘起腿,把吃的东西放在膝头,开始大嚼起来。有一个人情绪很高,拿起一个螃蟹壳往小门外边扔过去,喊着说:“老爷子,麻利点,别磨蹭一整天。”所有的人都哄笑起来。

“主啊,主啊,”马利亚的儿子又喃喃地说,“请给我力量等下去吧。”

胡子上喷着香水的老头感到他很可怜。

“嘿,小伙子,”他转过头来说,“你不渴不饿吗?到我这儿来吃点什么,你就有力气了。”

“可不是,可怜的家伙,你还是吃点东西吧,”戴绿色头巾的大个子笑着说,“等轮到你进去的时候,我们可不愿意让你给男子汉丢脸。”

马利亚的儿子脸羞得通红;他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这个人也在做梦呢,”老头把落在胡子上的蟹肉屑抖了抖说,“一点不错,我敢向鬼王别西卜(3)发誓,他正在做梦呢。过一会儿他就会跟刚才那个人一样,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马利亚的儿子向左右看了看,害怕得要命。刚才那个印度贵族年轻人说的是不是真话?这一切,院子啊,石榴树啊,火盆啊,鹧鸪啊,来寻欢作乐的人啊,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也许他自己就正在杉树底下做梦呢?

他把头转向院子外面,好像在寻求支持。他看到了他的那位披盔挂甲的鹰头旅伴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棵雄性绿柏树下边,他感到心安了。这是第一次、这个鹰头人使他感到安全;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屋子里的老头终于气喘吁吁地出来了。接班的是那个缠着绿头巾的壮汉。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轮到了另一个戴金脚镯的年轻人,最后是那个手持琥珀念珠的老头。现在院子里只剩下马利亚的儿子一个人了。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空上飘着两块云朵。云朵停住了,装满金子。一层薄霜落到树上、土地上和人的脸上。

拿着琥珀念珠的老人走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上的眼泪,又抹了抹鼻子和嘴,就耷拉着肩膀、拖着两只脚,向院子外面走去。

马利亚的儿子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雄性绿柏树。他的旅伴抬起脚,正准备跟在他后面。他想对她说句什么,请她在门外等一会儿;他想对她说他要独自进屋去,他是不会逃跑的。但是他知道这些话即使说了也是白费,于是他就把要说的都咽了下去。他紧了紧腰带,抬头向天空望了一眼。他踌躇了一会儿,但那嘶哑的喉咙却在屋子里喊:“还有没有人啦?进来吧。”那是抹大拉在说话,他鼓足全部勇气,走向前去。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进去,浑身颤抖着。

抹大拉仰面躺着,赤身裸体,满身汗水。她的乌黑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双臂交叠放在脑袋下面。她的脸望着墙壁,正在打呵欠。从早上就在这张床上同男人们角斗,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头发、指甲、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了不同民族的气味;胳臂、脖子和胸脯上到处是咬伤。

马利亚的儿子垂下了眼皮。他走到屋子当中就停住脚,没有力气能往前挪动了。抹大拉一动不动地等着,眼睛仍旧凝视着墙壁,可是她听不到男人的唧哝,没有人在解衣服,甚至连喘气的声音也没有。她害怕了,突然把身体转过来,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她发出一声惊叫,忙不迭抓住被单,裹在身上。

“是你!是你!”她喊道,又赶快用手捂住嘴唇和眼睛。

“马利亚,”他说,“请原谅我。”

抹大拉嘶哑地、令人毛骨悚然地大笑起来。听那笑声,你会以为她的声带马上会片片碎裂似的。

“马利亚,”他又重复了一遍,“请原谅我。”

她从床上跪起来,被单仍然紧紧裹在身上,举起一只拳头。“你就是为说这句话到我这里来的,你这有情有义的年轻人?你就是为了说这个才混进我的嫖客堆里,才蒙混进我的屋子?你是想把上帝那鬼老头带到我的被窝里来,是不是?告诉你,你来晚了,我的朋友。你来得太晚了。至于你的上帝,我告诉你说,我不需要他——他早就把我的心弄碎了。”

她一边呜咽一边叨叨地说,被单下胸脯一起一伏,粗重地喘着气。

“他把我的心弄碎了,早就弄碎了。”她又呜咽起来,两颗泪珠从眼睛里迸出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不要亵渎上帝,马利亚。是我的过错,不是他的。所以我才来这里。我要请求你原谅我。”

但是抹大拉却越说气越大。“你同你的上帝是一副嘴脸。你俩一模一样,我简直分不出谁是谁。有时候,我在夜里偶然也想到他,想到上帝,我想到他的时候——那该死的时刻!——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看我的总是你的面孔;有时候我在街上偶然碰见你——那该死的时刻!我又觉得那迎面走向我的是上帝。”

她把拳头在空中晃了晃。“别拿你那个上帝来麻烦我吧,”她大喊大叫,“快从我这里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了。对我说来,只有一个庇护所,只有一种安慰——那就是污泥!只有一个我能在里面祈祷、能在里面洁净身心的会堂——那就是污泥!”

“马利亚,听我说,你让我把话说完。你不应该悲伤绝望。我正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你的,我的好姊妹。我要把你从污泥里拖出来。我犯过很多罪——我现在去沙漠里就是为了赎罪——很多很多的罪,马利亚。可是压得我最重的就是你的不幸。”

抹大拉把尖尖的长指甲向这个不速之客伸过去,神色狂乱,好像要把他的面颊抓碎。

“什么不幸?”她尖声喊道。“我日子过得不错,过得蛮好,我不需要你的神圣的同情!我在一个人搏斗,我独自一个。我不需要别人帮我的忙,既不要人、也不要上帝和魔鬼帮助我。我搏斗是为了要救自己,而且我也会得救的!”

“从什么里面救出来,从谁的手里?”

“不是从污泥里——愿上帝也赐福给污泥!——像你想的那样。我的全部希望就在污泥里。污泥就是叫我得救的路。”

“你是说污泥?”

“一点不错,污泥。耻辱、肮脏、这张床、我的身体,到处是咬伤,沾满了全世界人的口水、汗液和泥垢!别用你那可怜巴巴的绵羊眼睛那样看着我!离我远一点,你这胆小鬼。我不要你在我的屋子里。你叫我厌恶。别碰我!为了忘掉一个人,为了救我自己,我把我的身体给了所有人!”

马利亚的儿子垂下了头。“是我的过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好像被人窒息着。他的手紧紧握住围在腰上的皮带;那上面仍然沾着他身上的血。“原谅我,好姊妹。这是我的错,可我会把债还清的。”

一阵狂乱的笑声从那女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你就会像绵羊似的可怜巴巴地叫:‘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好姊妹……我要救你……’还是别这样吧。你不会像个男子汉似的抬起头,坦白承认真实情况。你渴望得到我的身体,可是你不敢说出口。相反地,你却在谴责我的灵魂,说要拯救它。什么灵魂,你这白日做梦的人?一个女人的灵魂就是她的肉体。这你知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你就是没有勇气把这个灵魂抱在怀里,亲吻它——亲吻它,拯救它!我又可怜你又恨你!”

“你被七个邪魔(4)缠身了,你太无耻了!”年轻人一张脸臊得通红,对抹大拉大声喊道:“七个邪魔!你那可怜的父亲说得对。”

抹大拉打了个哆嗦。她气呼呼地把头发拢到一起,用一根红丝带系住。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嗫嚅着说:“不是七个邪魔,马利亚的儿子,不是七个魔鬼——是七处创伤。你必须懂得,女人就是一只受了伤的鹿。太可怜了,她没有别的快乐,只有舐她的创伤。”

这时她的眼睛已经充满了泪珠。她用一只手的手掌把眼泪一抹,突然又发起火来。“你为什么要来?你这样站在我的床头要我干什么?快走!”

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马利亚,你想想咱们小的时候……”

“我不想!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还在滴口水?你应该为自己害羞!你从来没有勇气像个男子汉似的自己站起来,你总要依赖别人。不是拉着母亲的裙带,就是靠着我,或者靠在上帝身上。你自己不会站立,因为你总是害怕。你不敢正眼看一看你自己的灵魂,也不敢看看你的肉体,因为你害怕。现在你要到沙漠去了,要藏起来,把脑袋埋在沙堆里,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你被吓坏了!你这可怜鬼,我讨厌你,我也可怜你,我一想到你,心就碎成两半了。”

她说不下去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虽然不停地揩拭,眼泪还是直淌下来,脸上脂粉全被冲掉,连被单也被染污了。

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痉挛。啊,假如他不再惧怕上帝,假如他敢把她搂到怀里,拭去她的眼泪,摸一摸她的头发,给她一点温存,叫她高兴起来那该有多么好啊!再以后他就把她带走,离开这个地方……

假如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为了救她,正应该这样做。斋戒也好,祈祷也好,修道院也好,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不是的,这不是拯救她的办法——那怎能拯救一个女人呢?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离开这里,在远处一个村子里开一家木匠作坊,两个人一夫一妻地过日子,生一群孩子,跟所有世人一样既有烦恼也有欢乐,这才是女人需要的拯救。这样挽救了一个女人,男人也就跟着得救了。这才是唯一的道路。

夜幕正在落下。远处响起隆隆的雷声;一道闪电从门上的一道缝射进来,把马利亚的一张苍白的脸点着,但那亮光马上又熄灭了。又响起一阵惊雷,比刚才更近了,哽咽住的天空俯临大地,几乎贴住地面。

年轻人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疲倦。两膝一软,他盘腿坐在地上。麝香、汗液和羊膻,令人作呕的气味袭入他的鼻子。他用手掌摩擦着喉咙,为了不使自己呕吐出来。

他听见马利亚在黑暗中说:“你把头转过去。我要站起来把灯点着。我还光着身子呢。”

“我这就走。”年轻人温柔地说。他用尽力气从地上站起身来。

但是马利亚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你看看院子还有没有人。要是有人,就叫他走开。”

年轻人打开门,伸出头去。外边已经一片漆黑,稀疏的大雨点正摔打在石榴树叶上,天空低垂到地面,眼看就要跌下来。老太婆已经把炭火盆拿进院子里,紧贴着雄性绿柏树树干站着。雨点落得越来越密了。

“没有人了。”年轻人说,赶快把门关上。暴雨这时已经把它的威力全部施展出来了。

抹大拉也已从床上跳下,披上一件绣着狮子和鹿的暖和的羊毛披肩;这是那天早上一个埃塞俄比亚人送她的礼物。这件衣服暖暖和和挨到她的肩膀和腰部,使她快乐地打了个哆嗦。她欠着脚,伸手把挂在墙上的油灯取下来。

“没有人了。”年轻人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流露着喜悦。

“那老太婆呢?”

“在绿柏树底下站着呢。雨好大呀!”

马利亚飞也似的跑到院子里。看到黑暗中的盆火,她跑到树底下。

“诺埃米大妈,”她指了指街门的门闩说,“快拿着你的火盆和螃蟹回家去吧。我要锁门了。今天晚上没有别人来了。”

“你的爱人在屋子里,是不是?”老太婆因为失掉了夜晚的主顾,不高兴地说。

“是的,”抹大拉说,“他是在里面呢。走吧!”

老太婆咕噜着站起来,把器具收拾到一起。

“他真是美男子,你这个叫化子爱人。”老太婆继续用她那牙已掉尽的瘪嘴咕噜着,但是马利亚却没有时间同她顶嘴,她把老太婆推到门外,马上把街门上了闩。天空开了一个大洞,所有的雨水都倾泻到她的院子里。她高兴得尖叫一声,正如小时候每次看到第一场秋雨她都高兴得叫喊一样。等她进了屋子,披肩已经完全湿透了。

年轻人正在屋子当中站着,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上帝的意旨是什么?这间屋子又暖和又舒服,甚至那叫人呕吐的气味他也习惯了。而外面呢?狂风、暴雨、寒冷。他在马加丹一个人也不认识,迦百农离这里又非常远。他是走呢还是留下来?他的灵魂像一口钟似的来回摇摆。

“雨下得像瓢泼似的,耶稣。我敢打赌你今天连一口饭还没吃呢。来,帮我把火生上,咱们做点饭吃。”她的声音温柔而关切,像做母亲的一样。

“我这就走。”年轻人说,身体转向房门。

“坐下,咱们一块吃饭!”抹大拉下命令说。“是不是一想到在我这里吃饭就叫你恶心?你是不是怕跟妓女一起吃饭会使你也污浊了?”

年轻人动手从墙角搬来木块和引火的细柴,在壁炉石围旁边烧柴的铁架前头蹲下开始生火。

抹大拉的心平静下来,脸上有了笑容。她盛了一锅水放在火上,从挂在墙上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大捧大豆角,扔进水里,然后她就跪在已经燃烧起的炉火前。她倾听着:户外,天河的闸门已经打开了。

“耶稣,”她轻声说,“你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事……”

但是同抹大拉同样跪在炉前的年轻人却只是凝视着炉火,他的思想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沙漠里的修道院,好像身上已经穿上白袍,开始在孤寂中独自漫步。他的心像一尾快乐的小金鱼似的在上帝的幽深宁静的湖水中游来游去。室外的世界正在崩裂,他的内心却充满平和、安宁和爱。

“耶稣,”那声音又在他身旁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玩……”

抹大拉的脸映着炉中火焰像烧红的铁块,红通通地发亮。但是年轻人却仍然置身在沙漠里,并没有听见她的问话。

“耶稣,”那女人又说,“那时候你三岁,我比你大一岁。我们房子前边的台阶一共有三级,我总是坐在最上面的一级,看着你用尽力气想迈上第一级。你摔倒又站起来,站起来又摔倒,我就是不肯伸手拉你一把。我要你到我身边来,但是我要让你先吃够了苦头……你还记得吗?”

一个魔鬼,缠着她的七个邪魔之一,正驱使她对这个男人讲话、引诱他。

“过了好半天,你终于爬上了第一级台阶。以后你又开始费劲地爬第二级,然后爬第三级——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最上面,等着你。再以后——”

年轻人身体震颤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别说了,”他喊道,“别再多说了!”

但是女人的脸焕发着光彩,闪闪发亮;火焰正舔着她的眉毛、嘴唇、下巴和露在外面的脖子。她抓了一把月桂树叶扔在火里。叹了口气。

“再以后你拉起我的手——是的,你拉着我的手,耶稣——我们一起走进院子,躺在铺着石子的地上。我们的脚跟挨着脚跟;我们感觉到两个人身上的温暖溶在一起,从两脚升到大腿,从大腿升到下半身。以后我们闭上了眼——”

“别说了。”年轻人又喊了一声。他抬起手,想掩住她的嘴,可是又控制住自己——他不敢碰她的嘴唇。

那女人又叹息了一声,仍然接着说下去。她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像是自言自语。“我这一辈子再没有过那种奇妙的感觉。”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从那以后我找了又找,我正是要找那种感觉,从一个男人身上找到另外一个男人身上,但是我从来没有找到过。”

年轻人把他的脸埋在双膝里。“上帝啊,”他喃喃地说,“上帝啊,救救我!”

小屋又温暖又宁静,只有火焰咝咝地吞噬木柴和锅子咕噜噜地煮着角豆的声音。屋子外面,暴雨像个狂野的汉子,大声咆哮,一泻如注,而大地则敞开两腿,叽叽咯咯地笑着。

“耶稣,你在想什么?”抹大拉问,却不敢直视他的脸。

“我在想着上帝,”他声音好像被窒息住。“上帝,阿多奈……”

他说出这话,马上就后悔了——他不应该在这样一个地方念出这一神圣的名字。

抹大拉猛地站起来,在火炉和房门之间走来走去,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上帝是最大的敌人,她在想。一点不错,他总是干预别人的事,恶毒又忌妒。他从来不叫别人幸福。抹大拉站在门后边倾听了一会儿。外面起了大风,石榴树的枝干被人猛烈地磕碰着,像是马上就要折断似的。

“雨比刚才小了。”她说。

“我走了。”年轻人站起身说。

“你先吃点东西,叫身体有些力气。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呢。外面一片漆黑,雨也没有停。”

她从墙上取下一个圆垫,铺在地上,从火上拿下煮锅,接着又打开墙上的一面小壁橱,从里面拿出一块大麦饼和两只陶土汤盘。

“这就是妓女吃的饭,”她说,“吃吧,虔诚的教徒——如果你不觉得恶心的话。”

饥肠辘辘的年轻人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女人咯咯地笑起来。

“你就这么吃吗?”她嘻嘻地说,“饭前也不祈祷?上帝赐给你面包、大豆角和妓女,你是不是得先感谢他呀?”

耶稣吞下的一口食物卡在嗓子里。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马利亚?”他说。“为什么打趣我?你看,今天晚上我已经准备跟你一起吃饭了。我们已经和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原谅我。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吃吧,别再唠叨了。人家要是不肯把原谅给你,你不会自己取走?你是不是一个男子汉?”

她拿起麦饼,掰成两半,又咯咯地笑起来。“我们向他祝福,他赐给这个世界面包、豆角和妓女,啊,还有虔诚的客人!”

在灯光下,他俩面对面跪在地上共进这顿晚餐。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都很饿了,一天中两人都受尽了折磨,他们需要好好吃一顿,恢复力量。

雨势开始减弱了。上天的郁结已经发泄完,大地膨脝盈溢。澎湃之声已过,只剩下汇成小溪的雨水,咯咯笑着流过村中的石板路。

他们吃完饭。小壁橱里还藏着一口酒,他们也喝了,又吃了几颗熟透的枣子作为甜点。有很长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呆望着炉火。火快熄灭了。两个人的心随着跳动的火苗也在起起伏伏。

屋子变冷了。年轻人就起身往火里添了几把柴火。抹大拉又抓了一把月桂叶子扔在最上面。她走到房门口,打开门。已经刮起风来,云被吹散了。两颗刚刚出浴的大星,晶莹皎洁,亮闪闪挂在小院子上面。

“还在下雨吗?”年轻人又站在屋子当中;他仍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走。

抹大拉没有回答他。她打开一张席子,又走到箱子前面,取出被单和厚厚的羊毛毯——这都是她的情人送的礼物——在炉火前安排了一个床铺。

“你就在这里睡,”她说,“外面太冷,风也很大。已经快到午夜了,你能到哪儿去?外面会把你冻死的。你就睡在火旁边吧。”

年轻人打了个哆嗦。“在这儿睡?”

“你害怕吗?你放心好了,天真的鸽子,我不纠缠你,不会的。我不想引诱你,叫你的洁净有了污点——你不是把它看得那么宝贵吗?”

她又往火里添了几把柴火,把油灯的灯芯捻低。“做个好梦!”她说。“明天咱们俩都有不少事做。你要重新上路,走上那条拯救你自己的路;我呢,我也要上路,另外一条,我自己的路,我也是去寻找自我拯救。好了,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不会再见面了。晚安。”

她扑到床垫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这一夜她一直咬着被单,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害怕睡在炉火前边的人听到她的哭声会被吓坏,会离开这里。一整夜她听着他平静地、均匀地呼吸着,像一个婴儿睡在母亲的怀抱里。她把悲伤埋在自己心里,只是偶尔轻轻地叹一口气。整夜她一直醒着,像个母亲似的摇晃他入睡。

第二天一清早,她半闭着眼睛向床边看着。她看他从床上起来,在腰上系紧皮带,打开房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离开这幢房子,但同时又不想离开,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屋子里那张床,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探过身来——屋子里这时还没有什么光线——好像想找到床上的那个女人,抚摸她一下。他的左手插在皮带底下,右手捂着嘴和下巴。

女人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长长的头发盖住赤裸的双乳。她从睫毛缝里看着他,全身颤抖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马利亚……”

但是他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害起怕来。他一步跳到房门口,快步穿过院子,打开了街门的门闩。

直到此刻——从床垫上一翻身坐起来,甩掉床单——马利亚·抹大拉才开始痛哭起来。

【注释】

(1)以色列语。英语虽译作Peace,但除和平,平安的本义外,兼有健康、幸福、友谊等含义,既可用作见面时的问候,也作告别语。

(2)Bedouin,中东沙漠的一个阿拉伯游牧民族。

(3)别西卜是当时以色列人给撒旦起的另一名字。反对耶稣的人诬蔑他利用鬼王别西卜替老百姓驱鬼。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0、第12等章节。

(4)数字“七”在《圣经》中有极多、无限的意思(参见译稿第4章37页脚注)。这里说七个邪魔也可能指基督教认定的七罪,即骄傲、愤怒、忌妒、情欲、饕餮、贪婪、怠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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