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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脆弱?坚强?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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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脆弱?坚强?

姚霁知道刘凌是说给谁听的,他是想借她的口告诉天上那些“神明”,如果是他这个错误导致世界一片灾厄的话,他愿意经受三灾五难,只求放过那些百姓。

这是天大的误会,可这个误会她却没有办法一下子澄清。

因为享受“神仙”身份的虚荣,因为没有办法说明白来历的“麻烦”,因为没有必要让他知道的“傲慢”,因为知道了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的“先入为主”,所以才会让他们如今陷入这样尴尬的局面。

姚霁想起前几日自己逗弄他的日子,何尝不是因为心底空虚慌乱而给自己找的理由?

是该导回正途了。

她看着已经做好“取义”的准备甚至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的刘凌,尽量让自己轻描淡写地开口。

“蝗灾是注定要发生的,但不是因为你。这场战争原本该进行到今年冬天才结束,可因为我教了你火药的方子而提早结束的了。原本是应该毁灭方孝庭余孽的灾厄,却变成了你要收拾的烂摊子。”

姚霁学着古人那样,对着刘凌盈盈一拜。

“刘凌,该‘抱歉’的不是你,是我。”

刘凌露出微微讶异的表情。

听到姚霁的解释,刘凌眼睛蓦地一亮,浑身气势大振,就连他身边站着的几位大臣也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向着刘凌躬下了身子。

“有如此之陛下,乃我代国的福气!”

“陛下洪福齐天,必定能否极泰来!”

“若上天因此而降罪于陛下,请让臣等一同承担!天人共鉴!”

也许最开始的几位大臣是发自肺腑的佩服皇帝的决定,之后的倒大多是识时务或思咐着皇帝既然愿意一肩挑了,自己最好也不要扫兴之类,纷纷为此折腰。

对灭蝗触怒上天依旧心有余悸的庄骏和刘寺卿等人虽然不愿意附和,但形势比人强,如今诸臣一片狂热地看着皇帝,他们还直着腰一脸不赞同,显然是给皇帝添堵,最终也只能迎合。

屈身下拜的动作像是会传染似的,一个又一个的继续了下去,原本为了离“神仙”近点而走到大臣之中的刘凌一下子变成了众人的中心,成为紫宸殿外唯一还傲然立着的人。

许多宫人看见这番气势,听到皇帝说的话,都忍不住抹起眼泪。

他们虽然很多是自幼入宫,但不是家里活不下去也不会让孩子给宫中的采买使带走,有些家乡就是在闹灾的地方,听到外面起了蝗,心里也是慌突突一片<ahref="http://亿万宝贝之独家宠婚</a>。

有些根本不在意外面起不起灾,料想着自己肯定是老死宫中的,见所有人都拜了、哭了,也开始擦起眼泪。

人心这东西,很多就是这么“齐”起来的。

等姚霁直起身时,见刘凌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旁边的大臣们歌功颂德声一片,脸色也是一片凝重。

“此事错在我身。天道循环,自有规律,我帮了你,想让你提早结束战争,以免枉死更多的百姓,但所谓因果,又岂是那么容易解得了的。你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就会又更大的麻烦等着你。”

她施施然道:“对于如何消灭蝗虫,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老天’和什么‘蝗神’不会因为你灭蝗就厌弃你,你大可放手去做。”

放手去做?

不会厌弃我?

刘凌心中已经不太信了,可他也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余地。

“准备灭蝗吧。”

刘凌挥臂振袖,指着紫宸殿前关闭的内门。

“开门,让百官进殿商议灭蝗之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与此同时,滞留在二门外的朝臣们都在纷纷打探门内的消息,只是宫禁森严又等级分明,能进去议事的都进去议事了,在外面的都是不够资格做决策的,只能纷纷干瞪眼,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我好像听到刘寺卿的声音了?这老大人不是平时不爱说话吗?”

“是不是陛下召见的事□□关宗室?还是秦王和肃王那么又出了什么事?”

刘寺卿是宗正寺卿,他们会这么想也很是正常。

“我听着好像戴侍郎也在说话啊,难道工部……”

“今年春天雨水不多啊,总不能又要修河防吧?还是哪里大旱了要救灾?”

“说起来有点像啊,早上户部尚书那样子都要哭了,是不是哪里大旱?我的天,我是不是该囤点粮?”

“囤什么粮,这节骨眼你想被人参一本吗?”

站在外面的大臣们无所事事众说纷纭,一边估摸着出的是大事一边又希望大事不要太大。

现在好不容易战事靖平,方党和陈家造反虽然大有不好,可正所谓不破不立,他们造反却把这么多年掩埋下来的各种积弊都硬生生拔了出来,许多都是不重视后终要酿成大祸的,现在发觉还不算太迟,百官都大有作为,卯足着一股劲想要解决这些陈年积弊,好借此平步青云。

要立功光靠熬资历还不够,得等机遇。什么是机遇?眼下正是机遇!干得好了,少奋斗二十年!

“哎呀,里面在喊什么?陛下说什么了?”

高呼万岁之声刹那间传出宫墙之外,震得文武大臣们面面相觑,刘凌素来是个不怎么张扬的皇帝,也不喜欢这样歌功颂德,也无怪乎他们满脸惊讶。

然而等那道宫门缓缓打开,一脸沉重的天子近臣薛棣走出来时,许多大臣们已经在心中打好了各种腹稿,或是惴惴不安地看着其他同僚想着该有什么反应,饶是已经做好了许多心理建设,当两位宰相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还是腿软了一片<ahref="http://娇宠之天价迷糊妻</a>。

“什么,蝗,蝗灾?”

这是后知后觉的。

“陛下不可啊!天有灾厄,应当反思己身,你,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是想学刘寺卿“直谏”直接被不耐烦的刘凌派人叉出去的。

“招众位爱卿来,不是问你们如何祭祀天地的,那是太常寺的事情。朕诸位臣公已经决定齐心扑灭蝗灾,希望众爱卿也能集思广益。”

紫宸殿并不是商议政事的地方,书房又太小,刘凌命令宫人把外殿的所有熏炉摆设并东西腾空,清出一个空空荡荡的地方,让大臣们站着议事。

“哪位爱卿愿意前往灾区主持灭蝗?”

也因为紫宸殿的前殿没有宣政殿广阔,所有的大臣不得不按列站的极近,脸上有什么表情、身体有什么动作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有些鼻尖冒汗的、将身子往后缩的,几乎不需要摇头晃脑就能看见。

刘凌铁了心要灭蝗,那就是一场硬仗。

如今是春夏相交之际,一旦灭蝗不利直接影响到秋收,这几年都在打仗,国库不丰,各地官仓又大多放空了去赈灾了,去年冬□□中就没有额外放官员“年粮”,让许多朝臣好一阵腹诽,就等着秋收满了慢慢缓过来,眼看着出了蝗,蝗虫可不认人就认地,好地都要给啃没了,没治理好秋收不利那大帽子就要扣下来,谁也不愿意接这硬差事。

有些想着富贵险中求的倒是愿意拼一下,可一来知道对蝗灾毫无经验,二来资历不够就算想主持也没人信服,那跃跃欲试地劲儿也就冷了下来,倒有些犹豫不决。

刘凌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好几个人选,他也知道这种事没有后台硬资历老又不怕得罪人的做不了,眼神往最前排一个扫过,大有鼓励之意。

看到皇帝的眼神,庄敬踌躇了一下,欲要自动请缨,却感觉到一道目光射向自己,抬头一看正是其父庄骏,那脚动了动,终是没有迈出去,只在心里一声叹息,知道自己家的圣眷大概是到了头了。

他知道他父亲想什么,庄家一脉单传,他的儿子还在秦王不知道何时才能熬出头,如果这时候出了什么差错,扬波无人庇护,父亲又年迈,等扬波长成之时,恐怕庄家也就跟之前的陆家一样,到了子孙要仰人鼻息的地步。

罢罢罢,他虽然看的明白,可却还是做不到,他父亲那一点私心,何尝又不是老人为了儿孙着想,他又何必惹他伤心!

见场面一下子僵住,有些平日里附庸庄家的大臣自作聪明地站出来奏言:“陛下,一虫治死百虫来,岂将人力竞天灾?不如……”

“陛下,臣愿意前往受灾之地主持灭蝗!”

见刘凌眉头越皱越重,当朝两位相爷之一的戴勇知道不能再等了,出列说道:“主持灭蝗,非得力者不可服众,老臣才干虽不足,但自诩威望经验都有,愿意为陛下分忧。”

戴勇在朝中算是“纯臣”派,位子虽高却很少争权夺利,他会出来替皇帝解着尴尬也不出奇。

当场就有好几个官员松了一口气。

“陛下,臣愿意灭蝗!”戴执几乎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家父年迈,这几年受风痹影响,一劳累偶会风眩,知蝗之事事关大局,忙起来不日不夜,若因家父的旧疾耽误了大事……”

他顿了顿,“臣虽是工部侍郎,但早年游历时对蝗灾有所了解,又年轻力壮,可为陛下分忧<ahref="http://青芜传</a>!”

戴执的话引起一片沉默,人人都知道他会扛下这事大半倒是不愿意戴勇离开京中舟车劳顿。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让戴勇去做确实太辛苦了,哪怕他是宰相,资历足够,可奔波于几地之间日夜宿在田头不是资历够就行的。

刘凌看着这位虽以状元入仕却很少显山露水的戴家世子,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戴良的婚期就在最近,这位沈国公府的嫡长孙要办人生大事,作为他的亲父,这时候派他出去灭蝗,其实是有些不近人情。

但戴执又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了,他是宰相的儿子,累世公卿之家,又在朝中民间故交众多,刚刚一番言论,也说明他是心系百姓不怕因果的。

怕遭天谴的人灭不了蝗,他曾经直面过地动,知道在这种灾害面前,人只会生出对天道和自然的敬畏之心,如不是心志坚定之辈,不但没办法救人于水火之中,自己反倒会崩溃。

更重要的是,蝗虫马上就要袭去的关中等地,正好是江家几位刚刚出孝还仕的子弟治理之地,他们也算倒霉,丁忧才过好不容易走动关系托上旧日的人脉去了人人觊觎的富庶之州,就迎来了蝗虫南下,眼看着马上就要直面灾厄。

在这种时候,戴家和江家毕竟是儿女亲家,有地头蛇帮助,就算地方上担忧“蝗神”降罪,还是会帮他一把,共同进退,别小看这一把,百姓不见得会卖京城来的大官什么面子,可父母官的话却是听的。

刘凌看了一眼戴执父子,又看了一眼庄骏父子,心中叹了口气,感慨沈国公府能立足这么多年没有衰败下去,除了能体察圣意以外,实在是运气也太好的缘故。

戴良娶了江家女,许多人背后都议论不够门当户对,也有认为江家快要败了的,可如今蝗灾一起,原本只在地方上等着升等的地方官便举足轻重起来,沈国公府有了江家这层人脉,两家的关系网就能交织起来,有共同抗灾的情谊,以后谁也不会忘了拉谁一把。

他的运气这么差,已经差到自己都已经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地步,既然沈国公府有气运,就借借他们府上的气运,说不得会有惊喜。

自己的脸黑的够久了,总有白的吧?

至于庄骏……

刘凌眼神黯了黯。

“工部戴侍郎的奏请,朕准了!”

刘凌面色疲惫,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楚,又张口点出七八个刚刚有跃跃欲试之心却面露并无自信之人的朝官,让他们辅助戴执一起出京灭蝗。

“灭蝗之事刻不容缓,戴侍郎奉朕旨意,明日便出京吧。若有什么需要,可持朕手谕便宜行事。”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姚霁,话语突然顿了顿。

“诸位爱卿一早上就颇多波折,想必都已经累了饿了……”刘凌终于露出些轻松的表情,“朕会让宫人准备些膳食,诸位爱卿可在偏殿休息一会儿,进些汤水……”

百官跟着也嘴角一咧,还没有笑出声来,就听刘凌话音一转。

“休息之后,继续商议蝗灾之事!”

百官:……

已经站不住的百官:……

快被尿憋死的百官:……

皇帝下了令,哗啦啦出去了一片文武大臣,也有没有出去的,三三两两往偏殿走,边走边商议着什么<ahref="http://星际之重返地球</a>。

刘凌却似是要去后面更衣,对着姚霁招了招手,屏退了宫人,对着姚霁凝视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

“你之前说,这蝗灾该抱歉的不是‘我’,而是‘你’。”

姚霁愣了愣,继而点了点头。

“我改变了既定的事实,使得这场灾祸绵延开来,错在我。”

“如果当初知道你给我火药会让后面出现这场蝗灾,我大概依旧会选择这么做。”刘凌揉了揉额角,“是救正在眼前苦难的人呢,还是明知之后会有更大的灾厄却放着眼前的人不管不顾,这实在是个两难的决定。而做出决策的人是我,想要眼前的得利的人也是我,所以收拾残局也好,承担责任也好,都应该是我,我不该怪你帮了我。”

姚霁没想到他竟然沉着脸说出这么一番话,原本已经做好他会怪自己没有“预言”蝗灾,或是痛斥“苍天不公”心理准备的她,居然有些不敢看刘凌的眼睛。

她是真的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刘凌心中却是沉静一片。

若说没有怨怪之心,那是不可能的,可他明白凡人和“老天”作对,最终只会落得个以卵击石的结果。

瑶姬仙子是个心软的,而她对苍生依旧还有怜悯之心。

他要有耐心一点,再有耐心一点,这不是欺骗,而是只要有一点差错,无论是江山还是百姓,甚至连他自己,都要万劫不复了

再多的怨怪,此时都要给生吞了下去,嚼碎了扯烂了,压在心底。

“但百姓无辜,社稷无辜,望仙子再帮我一帮。”刘凌的声音带着颤抖之意,眼眶里也有泪水在积蓄。

“这是蝗灾啊,我代国立国以来,已经有七十余年没有见过大范围的蝗灾了,朕愿意灭蝗,可却不得其法……”

“我帮你!我知道蝗虫的习性和历代皇帝是如何灭蝗的!”

姚霁没见过刘凌这样“脆弱疲惫”的模样,心中一时激动,竟脱口而出。

她说完之后却又有些迟疑。

之前火药的事便是她有意敲打秦铭不要太过,可最终的结果却是让蝗灾快速蔓延开来,可见世事无常,历史这种东西的走向实在是不可测,有时候可能最后的结果导向都是一样的。

无论选择什么结果,都要死同样的人。

要经历同样的灾难。

要维持同样长时间的不幸。

但刘凌完全没有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

“朕替江山百姓,谢过仙子大义!”

刘凌正容敛眉,双手覆于胸前,对姚霁行了个大礼。

以皇帝之尊,向仙人下拜,对刘凌来说毫无困难,他如今已经将所有的都看淡了,只余下一腔不甘。

“请仙子同朕一起参朝,议事时若有可用之言或不妥之处,还请不吝赐教,为朕查遗补缺!”

既然老天让他不好过,他偏要与天斗,为人间争出一口生气第226章著书?立传?

“臣以为,蝗虫怕火,应当放火烧田,虽说会损失一些粮食,但与其被蝗虫吃掉,不如一起烧了。”

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烧死的蝗虫化为灰烬,也会肥了耕田,来年收成会更好……”

“他说的是对的,不过蝗虫只有晚上会扑火,所以必须有人组织在夜间烧虫,如果没有监管的人,火势会控制不当,焚毁民居。”

姚霁想了想,“最好要有地方上有威望的人手组织。”

“准奏,薛棣你记下。”刘凌点了点头,“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埋,命当地乡老望族协助。”

“是,陛下。”

薛棣连忙在手中的册子上记下。

“陛下,臣以为,蝗虫虽然可以用人力捕之,可百姓的惶恐之心却不会因为捕灭了蝗虫而得到安慰,反倒会认为惹祸上身,补蝗时不会有那么积极。应当对捕捉蝗虫较多者给予奖励,如此一来,为了自身得利,也会积极捕蝗。”

户部尚书想了想,上前补充。

刘凌想了想,担心国库支持不了如此大范围的奖赏,余光扫过了姚霁。

姚霁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会儿,肯定了他的做法。

后世七百年,有一位地方官曾鼓励过百姓去捕蝗虫。

“是有过这样的举措,可大蝗一斗,给钱一百文,小蝗每升给钱五十文,虫卵另算。其实现在还未入夏,消灭虫卵当放在首位,否则一到夏旱成虫又生,扑不胜扑。”

姚霁见刘凌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见刘凌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姚霁凑近案前一看,上面写的是“费钱”,忍不住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道:“自然是在灾害最严重的地方用重赏,其余地方可以用徭役抵上<ahref="http://末世重生之天选者</a>。”

这时代徭役很重,成年人都要为国家服几个月的徭役,能够用蝗虫抵掉徭役,相信很多没有受灾地区的人也会前往蝗祸的地方帮忙抓捕。

“陛下,臣曾记得有雀鸟喜食蝗虫,臣觉得可以大量张捕鸟雀,在蝗虫祸害粮食之地放出,吞食鸟雀。”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官员,话一说出口就有许多朝官露出讥讽的神色。

“荒唐,哪里有那么多鸟!”

“我们在讨论如何除灭蝗虫,怎么谈到鸟上!”

“蝗虫一起,铺天盖地,该有多少鸟才够食尽?又是劳民伤财之举!”

出声反驳的都是朝中有经验有才干的老臣,那愣头青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整个人都蔫了,没敢再继续说出话来。

刘凌也觉得有些荒谬,他挑了挑眉,以手托腮,看似悠闲的在思考,其实面向姚霁那边,在等待她的答案。

有这么一位神仙真的很好用。虽然作为神仙似乎对蝗虫的危害知道的也不多(不食人间烟火吗),但大概是活的久了(?),能知道很多凡人不曾知道的事情。

她知道蝗虫的习性,也知道别人是怎么灭蝗的,有些大臣看似有理的方法被她直接就否决了,说是会“破坏水土”,可有些异想天开的主意却又得到了赞同,认为可以一试。

这种鸟雀捕蝗的提议,是不是也有可能得到赞同呢?

真是好奇啊。

姚霁自然感觉到了刘凌注视的目光,不由自主抬头看了过去。

已经成长得英俊稳重的少年帝王侧着头似是悠闲地出着神,眼睛里有一种疏离的冷淡,就像是听着大人们吵架的孩子根本不会把这些吵架的内容放在心里,只等着结果出现的那一刻。

疏离和认真两种氛围奇妙的围绕着刘凌,将这个原本就相貌出众的帝王衬托的越发高深莫测。

如果说之前的刘凌还像是个认真学习努力追赶着“大人”的孩子皇帝的话,似乎接踵而来的灾难一夜之间就将他催成了,让他明白了用不急不慢的态度掩盖自己内心的各种情绪,也越发容易让人镇定下来。

实在是进步的太快了,快的让人觉得有些可怕啊。

姚霁心中叹了一声,缓缓道:“那个官员很聪明,已经明白了一物克一物的道理,只是他经验不足,没想到那么多鸟雀就算要捕捉也没有那么容易,而且根本来不及送到蝗虫频发之地就饿死了。”

她摸了摸下巴。

“不过,鸭子和鹅都喜欢食虫,尤其是虫卵。鸟雀难找,鸭子和鹅却是好找的,而且容易放养和运输。如果你愿意试试,可以尝试下大规模放养驱赶家禽食虫、或在虫祸肆掠之地放出家禽翻找虫卵。只要让它们饿着,它们会比鸟雀更加凶猛,尤其是鹅,本就是猛禽。”

说着说着,她也来了兴趣,继续说道:“其实蝗虫和蝗虫的卵晒干后也可以喂养家禽和家畜,只是你们害怕蝗神,不敢亵渎罢了。蝗虫的蛋白质含量很高,油炸了以后味道和虾子差不多……”

她说的正起劲,突然见到刘凌脸皮抽动,有些欲要作呕的样子,只好讪笑了一下,闭上了嘴巴。

姚霁其实也没吃过炸蝗虫,但犹太人的菜谱里有炸蝗虫这一道,据说味道不错和虾子类似,她才随口这么一提<ahref="http://爱是一座不夜城</a>。

刘凌听完了姚霁的话,直起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那已经快要蔫成白菜的官员笑了笑,赞赏道:“其实你的法子也有些道理,只是诸位爱卿说的不错,太过兴师动众,成效也不见得有多少……”

那年轻官员如果说刚刚是蔫了,现在已经是惊恐了,不住地擦着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不过鸟雀难寻,鸡鸭鹅之类的家禽却好找,戴执……”

“臣在。”

戴执心头一动,连忙出列。

“你到了灾区,去买上几百只鸭鹅,将它们饿上一饿,然后放入蝗虫群中,看它们食虫几何,如果吃的够快,就多买些,雇些农人放鸭鹅吧。等他们发现鸭子和鹅可以靠吃蝗虫长肥时,不用你驱赶,也会有人去放的。”

刘凌见那年轻官员一副惊讶地表情抬起头,还有好心情对他笑了笑。

“朕不是不会纳谏的人,你想法很好,就是胆子小了点,朕记得你是户部的官员,应该是没有资格上朝的,是因为蝗虫之事被特点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叫田匡!”

参朝官都是五品以上大员才能上殿,这年轻官员原本确实是没有上朝的资格的,即使能来都是忝居末位连队尾都不能站,哪里想过会被皇帝记住,当场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胸中满是肝脑涂地以报伯乐之恩的想法。

“臣的曾祖是著有《救荒活民书》的田青林,所以微臣被召来参赞此事……”

“啊,田太守的曾孙。”刘凌也错愕了一下,他能记得他是因为他过目不忘,每次户部有什么事情,经常能看到这年轻官员捧着大量案集跟在几位户部主官后面,能得到这样的栽培,不是出身很好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所以才记住了他的样子。

听说他是恵帝时期农学大家、曾官居青州太守之位,被百姓称为“活人太守”的田青林之后,刘凌也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位太守,确实在救灾和赈济上有独到之处,如今代国各地赈灾设立的“粥厂”管理办法,便是他整理出来推行的。

“既然如此,那戴执……”

“臣在。”

“这次救灾灭蝗再多带上这个田仪吧。放鸭的事情可以教给他去办。”刘凌露出自己的招牌微笑。

“朕相信田大家的后人必定也是能活民救灾的能臣。”

“微臣万死不辞,一定不负陛下厚望!”

田匡热泪盈眶,抽泣着跪地接旨。

“嗯,到了那里,记得送一袋子蝗虫入京给朕。”

“咦?”

田匡抹着眼泪疑惑不解。

“百姓怕蝗神,朕必须做个表率。朕准备炸一盘子蝗虫吞了,若朕食了蝗虫安然无事,百姓也就知道杀蝗虫没有什么了。”

刘凌像是开玩笑一般说着。

“朕吃都吃了,喂鸭子也就没什么了。”

呃?

刚刚不是还要吐的样子吗?

姚霁赫然看向刘凌,满脸古怪<ahref="http://修仙之一世万花</a>。

其实仔细看看,刘凌笑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虽然很放松,可是喉间却不停抖动,应当还是觉得恶心吧?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吃虫子什么的……

姚霁一眼扫去,见许多大臣已经捂住自己的口鼻,想来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们难以忍受了。

但刘凌这样的态度确实让不少大臣敬佩,眼神里全是赞许之意,那田匡原本就抹着眼泪,现在更是恨不得一副生吞几个蝗虫陪皇帝以示决心的样子。

这样的事情刘凌已经做的很顺手了,半点看不出刻意或有施恩收买人心的端倪,自然对田匡好言鼓励了一番,又继续听从其他人的意见。

“臣以为,刻意预掘长沟,每隔一定距离掘沟一条,发动百姓敲锣,驱赶,蝗蝻受惊,跳入沟内,即以泥土填入掩埋……”

瑶姬仙子点了头?

“准奏”。

“臣以为,虽然已经有蝗虫祸害,但蝗虫不食芋、桑、菱芡、豌豆、绿豆、芝麻,可以多种这类作物,以防虫害不尽,来年又生……”

瑶姬仙子笑了?看样子是个有见识的。

“准奏,爱卿的提议很好,稍后去和户部商议明年劝种之事。”

“臣以为,在蝗灾过后,还要检查冬月有蝗虫产卵处。冬闲除子一石,可敌治虫千石……”

“他说的没错,虫卵一旦不除尽,明年惊蛰一过还会复出。”

姚霁嗯了一声。

“准奏,冬闲除虫卵者可以虫卵当徭役,这个工部安排。”

“臣领旨。”

原本在朝臣们预想中会进行一日一夜甚至更久的议会竟然只用了几个时辰就结束了,很多得到旨意各司其职的官员离开紫宸殿时还迷迷瞪瞪地,像是刚刚梦醒了一般。

而留在紫宸殿里继续议事的都是有更多众任在身的,刘凌见他们疲累命宫人设了座,备了点心茶水,继续议政。

关于蝗灾的讨论一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可因为刘凌“胸有成竹”,决断极快,虽然时间冗长,大臣们却没有几个露出疲惫的样子,更没有如往常一样陷入到无休无止地讨论和扯皮中去,每个大臣都神采奕奕,眼神里充斥着“大有可为”的光彩,倒像是意犹未尽,可以再议论个一天一夜的样子。

他们还想再“谈”,刘凌却笑着摇了摇手:“朕昨日着了风寒,一夜没有休息好,连早朝都险些误了,诸位爱卿还想再议,朕却是熬不住了,诸位还是饶了朕吧,朕可还是个孩子呢。”

他打趣的话一出,所有紧绷着精神的大臣们纷纷笑了起来。

这一放松,倦意也就随之而来,几个年纪较大的官员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

“诸位爱卿一日的辛苦,朕不敢或忘。等明日,朕就让薛棣将诸位和朕的答问录下来送入刻书院,制成《除蝗疏》一书,存入各地官学的书库,并发往各地的地方官,务必让他们通晓除蝗之法。”

刘凌轻飘飘的一句话,立刻让几个打哈欠的官员惊得嘴巴都没有合上,露出有些可笑的表情。

但几乎是一瞬之后,所有人都狂热了起来。

士人都爱什么?有人说爱财,有人说爱权,但其实都不是,但凡出仕之人,都求的是“名垂千古”,即使不是千古能臣,哪怕能在史书上留下“有德政”的一笔,都足以为之赴汤蹈火<ahref="http://婚前婚后,陆少的暖心甜妻</a>。

文死谏,武死战,盖因如此。

如今刘凌要以皇帝之尊为他们著书立传,每一个给出了有用建议的大臣都会留下姓名、当时奏言的有用之句,所有官学里的学子要向他们学习,地方官要领会他们的精神,日后千秋万代一旦到了除蝗的时候,都会想起这本《除蝗疏》,以官身著书立传,岂不是快哉!幸哉!

刘凌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再见有些之前没有说出什么有用之言的大臣捶胸顿足恨不得再说出二三四五六条来,啼笑皆非地连连做出招架不得的手势。

“好了好了,知道诸位的热情,不过朕真是要休息了。这样吧,明日清早戴执他们才会出发,今夜诸位爱卿要有什么可以补充的,明日可以写了送来朕这,如果有更好的,朕会着人在《除蝗疏》后面添上《补遗》。”

刘凌一句话,许多大臣摩拳擦掌,看样子回去说不得要挑灯夜战,哪怕没有什么主意也要想出几个主意来。

此时夜已经深了,刘凌派了金甲卫打着宫中的仪仗和灯笼送这些大臣出宫,将他们送回各自的府上。

临仙城是有宵禁的,这也是显示皇帝的恩宠,大臣们自是感恩戴德的去了。

出宫的路上,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小声地讨论着今日的事情。

“陛下,哎,越发了不得了。”

“谁说不是呢,那样子,有些像是高祖了。”

“你着说的,像是见过高祖似的!”

“高祖谦虚纳谏,知人善任,而今陛下才多大?我家那十七八岁的孙子还翻墙头偷看隔壁女郎,陛下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蝗灾了,所以说天纵奇才还是有的。”

因为金甲卫就在执灯,大臣们讨论也俱是些刘凌的好话,至于刘凌“御下有术”、“城府渐深”的话自然不好当面说,但表情里也能带出一二来。

在一片小声议论里,沉默的庄骏和庄敬父子就越发显得寂寥。

两人没有回应刘凌求助眼神的事情当然瞒不过许多大臣的眼睛,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平时非常温和几乎与温柔,即便被臣子苛待也不会做出什么反击的皇帝,今日却给了庄相父子一个软钉子。

或者说,给了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今天一天关于除蝗的议论里,皇帝没有问他们哪怕一句关于除蝗的意见,也没有开口像以前一样问庄骏“庄相怎么看?”

他就这么任由百官像是儿戏一样七嘴八舌的发言,觉得有用的就让薛棣记下来,觉得无用的立刻就驳回,似乎不需要问庄骏的意见可以做出决断。

而结果是,其实大部分决断百官们都是信服的。

如果说这样还只是让庄骏父子面子上下不来的话,皇帝结束奏议时说会著《除蝗疏》的事情就足以让庄家父子羞愧欲死,扼腕终身了。

后人会怎么想呢?除灭蝗虫,举朝议论,就连户部一个不知名的小吏都给出了有用的意见,中书侍郎的儿子都去主持灭蝗了,可整本《除蝗疏》里找不到另一位宰相和刑部大员的任何一个字?

是虚食重禄,素餐尸位,还是就是草包一个,给不出什么建议?

这比当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良心狗肺还要软刀子掏心<ahref="http://婚然心动,首席刻骨爱</a>。

是以这一路上,庄骏和庄敬的脸色都难看极了,以至于其他大臣都不敢往他们身边凑。

父子俩沉默着回了相府,送走了金甲卫,这才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苦涩。

“是为父太过谨慎,带累你啦。”

庄骏似是现在才想通了,捂胸长叹,面有痛色。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儿子觉得没什么。”

庄敬能说什么呢?虽说心中惋惜,脸上却还不能表现出失望,以免父亲心中更痛苦。

月色下,已值壮年的儿子搀扶着人人都要弯腰尊称一声“庄相”的老父,互相倚靠着往后院而去。

如霜的月色映照着庄骏长长的剪影,让他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而蹒跚,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十岁,连走路都不会走了。

所谓时也,命也,运也,可机会这东西,明明是给了所有人的,能不能抓住,就怪不得别人了。

***

大臣们都离开了紫宸殿,空荡荡的前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只是大殿里的东西为了方便议事被搬了一空,如今人烟散去,显得有些狼狈和冷清。

刘凌心头重担放下了一半,却没有那么多感春悲秋,表情也没有昨夜那么激愤,倒像是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样子。

这样子的刘凌是姚霁最为熟悉的,而之前刘凌像是单纯“学术顾问”一样的相处模式,也是身为学者的姚霁最为享受的相处方式。

没有了刘凌那些仰望神仙一般的期待、没有了对她的暧昧和隐隐的孺慕之情,姚霁反倒越发觉得自己是个真实的人,这小皇帝也是个真实的、一步步学着如何做好帝王的聪明人,一切的感觉都好极了。

所以等人潮一走,她竟没有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笑着对刘凌说道:

“你今天好厉害啊,那一招《除蝗疏》让他们都快乐疯了,谁这时候敢再说蝗神不可亵渎,怕是要被人撕烂了。”

刘凌笑了笑,有些害羞的摸了摸鼻子,似乎觉得这样的夸奖有些让他不好意思,又似乎觉得这样的事情算不得什么“有本事”。

姚霁一见这样的刘凌心中就落下了块大石,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喜欢这样透彻明朗又带着点羞涩的少年,逗弄之心又动了动,只是现在不是流风公主那时,少了些名正言顺的理由,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转而提起其他的话题。

“只是制度再好,也要人执行,现在只希望那戴执是个能干的。”

应该能用吧?这名字听起来也耳熟啊。

“朕相信他。”

刘凌又露出温暖的能让大臣融化、恨不得赴汤蹈火的笑容。

“呵呵,你的臣子,你相信就好,我也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姚霁果然被这样的笑容秒杀了,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耳朵还有些发热。

“嗯,现在夜已经深了,我们明日还要早起上朝。”

刘凌似是不经意地随口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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