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乌云压山

木牌上歪扭的刻痕、坟前熟悉的贴身物件，每一样都在预示著。

影煞已经不满足于躲在暗处勾人了，它开始堂而皇之地在村子里“立碑”，像在清点自己的猎物。

“通知村里所有人，立刻往村委会集中，不许单独待在家里。”苏凌沉声下令，“再调一个班的战士下去，守在村委会外围，朱砂弹和黑狗血盾牌全部带过去。”

命令刚传下去，窗边的参谋忽然低呼了一声：“苏队，你看外面！”

众人转头望去，脸色齐齐变了。

天，黑了。

明明是正午时分，盛夏六月的天，本该烈日当头，此刻却暗得像傍晚六七点钟。

厚重的乌云从卧牛山方向漫过来，像浸了墨的棉絮，层层叠叠压在山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云层翻滚著，隐隐透出一种灰败的青黑色，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半分。

气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刚才还穿着短袖作训服的战士，不过几分钟功夫，就开始搓胳膊、起鸡皮疙瘩。

走廊里有人翻出了藏在柜底的冬季作训大衣，披在身上还觉得冷，一开口就是一团白汽。

“多少度？”苏凌快步走到窗边，皱眉问。

“刚测的，八度。”参谋看着温度计，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半个小时前还二十八度，掉了二十度这根本不符合气象规律。”

何止不符合规律，简直是匪夷所思。

六月天，八度，白昼如昏。

陈默在资料室里冻得坐不住，把能找的厚衣服都裹在了身上，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他望着窗外压得极低的乌云，心里直发毛。

古籍里写“阴煞现世，天昏地寒”，以前只当是夸张的修辞，没想到真的亲眼见到了。

比天气更诡异的，是通讯。

指挥室的对讲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越来越大，信号断断续续，连村里的王勇都快联系不上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天气影响了信号，直到值守的战士脸色发白地喊住苏凌：“苏队你听，里面有声音。”

苏凌走过去，拿起对讲机贴在耳边。

滋滋的电流声里，混杂着极细碎、极微弱的人声。

有老人的呜咽，有孩子的哭叫，有男人嘶哑的求救，还有女人断断续续的啜泣，都在反反复复地念著同一句话：

“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很远，又像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轻飘飘的，却直直往人耳朵里钻。

“这是什么频道？”苏凌的声音有点发紧。

“就是咱们内部的专用频道。”战士咽了口唾沫，“加密的，不可能有外人进来。

而且这些声音，有几个像之前失踪的村民。”

最后一句话，让指挥室陷入了死寂。

失踪的人，声音出现在对讲机里？

他们去哪了？为什么会在信号里？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想。

苏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换备用频道，联系总部。

发加急电报，把这边的情况全部上报，请求立刻增援。”

“是！”

第一封加急电报发出去了。

等了一个小时，回电只有寥寥数语。

周边多地出现同类异常，兵力紧张，优先保障大城市，再等等。

苏凌没说话，又发了第二封，详细写明影煞扩散速度、村民失踪情况、基地岗哨失联情况，措辞一次比一次重。

回电依旧是：正在协调，暂无增援。

第三封电报发出去的时候，窗外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基地楼顶。

天更黑了，走廊里不得不开了灯，昏黄的灯光在暗沉的天色里，像几点飘摇的烛火。

这一次，总部的回复终于明确了，却比“暂无增援”更让人绝望。

“周边七地市同时爆发异状，所有可调动兵力全部分派出去，无兵可派。增援最快七天后抵达。”

七天。

按现在的扩散速度，别说七天，三天之后，整个卧牛山区都会被阴煞彻底覆盖。

到时候山里山外彻底隔绝，他们这些人，还有山下的村民，一个都活不了。

参谋拿着电报的手都在抖：“苏队，七天我们撑不到的。”

苏凌沉默著，指尖捏著电报边角，纸张都被捏皱了。

她当然知道撑不到。

可她不能说。

她是这支队伍的负责人，她慌了，所有人就都垮了。

“撑不到也要撑。”她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通知下去，所有人员收拢，集中到主楼。

物资清点造册，优先保障医疗和照明。

加固门窗，朱砂防线再刷三层。”

“是。”

基地楼顶的天台上，沈砚站了很久。

风很大，卷著乌云里的寒气，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扶著冰冷的护栏，望着卧牛山的方向，浓黑的山体已经和乌云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阴煞气像潮水一样，从山的方向漫过来，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凉。

他卷起左臂的袖口，肘窝处的黑纹又往上爬了一寸，已经快到肩膀了。

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跳一下，就带着一阵刺骨的麻。

“最多三天。”

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

最多三天，阴煞就会彻底覆盖整个卧牛山区，形成一片与世隔绝的区域。

到时候信号全断，出路全封，谁都出不去。

他没跟任何人说的是，按自己体内煞气扩散的速度，他最多撑五天。

五天之后，要么煞气侵心，彻底异化；要么神智被吞噬，变成和棺影一样的东西。

他比所有人都多两天时间，却也只是多两天而已。

风卷著寒气扑在脸上，他慢慢放下袖子，遮住了狰狞的黑纹。

这件事，没必要说。

说了，除了添乱，没有任何用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凌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份总部的回电。

“总部的回复，你应该也猜到了。”她走到沈砚身边，把电报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增援最快七天到。”

沈砚没接电报，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山：“撑不到。”

“我知道。”苏凌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把防线多撑几天？只要撑到增援来”

“撑不到。”沈砚打断她，语气很平静，“阴煞扩散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今天到村子，明天就能摸到基地围墙，后天就能渗透进来。

最多三天，整个山区彻底封死，山里山外两重天。”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到时候，不止是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苏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预想过最坏的情况，却没想到会这么坏。

“那我们”她张了张嘴，想问“我们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沈砚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仙。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回去再商量对策”，异变陡生。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从基地配电房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整座基地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走廊、指挥室、医疗室、楼道所有的白炽灯、日光灯，同一时间暗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快开应急灯！”

惊呼声在各处响起，混乱只持续了几秒，训练有素的战士们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打开备用手电筒，启动应急照明。

几秒钟后，走廊里的应急灯亮了。

冷绿色的光线铺满了狭长的走廊，昏暗、诡异，像蒙上了一层尸布。

而看清走廊里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呼吸，骤停。

只见走廊的墙壁上、地面上、甚至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手印。

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有的五指张开，有的蜷着手指，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个。

像是刚才停电那短短几秒的黑暗里，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贴满了整面墙、整块地、整个天花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手印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气，顺着墙壁往下淌著黑褐色的水痕，像血，又像腐水。

最前排的战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它们进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东西，已经渗透进基地里面了。

三天封山的判断，还是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