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议题

高育良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孙连城脸上停留了片刻，跟着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头那点赞许又浓了几分。

“连城，”

他说，“你这一番话，算是把‘用人’两个字彻底琢磨透了。”

“用一个人，”

高育良说，“图的不是他感恩戴德、当牛做马。

那种人往往靠不住，今天能为你折腰，明天就能为别人折腰。

真正高明的用法，是把人摆在一个对他自己最有利、对你也最无害的位子上。”

“吕梁上去，他得了他本该得的东西，遂了心愿；

咱俩呢，挡住了沙瑞金的人，安了一颗不咬自己的棋子。”

高育良说，“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这才是长久的局。”

“老高，”

孙连城笑着端起茶杯，“跟你说话，是真省心。”

“少来。”

高育良也端起杯子，跟他隔空碰了一下，

“主意是你出的，人是你点的，我不过是替你把把关。这头一份功记在你孙连城头上。”

两个人各饮一口，都会意地笑了。

笑罢，高育良放下杯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把话头拉回到正事上。

“既然人选定了，”

他说，“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事儿，顺顺当当办下来。

明天一早估计沙瑞金就要开常委会，这一仗能不能打赢，就看明天会上怎么个说法了。”

孙连城收了笑，身子坐直了，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老高，”

他说，“明天这会，我心里头有数。”

高育良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明天的会是你回京州之后头一回在这么要紧的事上，跟沙瑞金正面过招。

过了这一关，你在汉东这盘棋上就算真正立住了。”

“早点回去歇着吧。”

高育良摆了摆手，“养足精神。”

“哎。”

孙连城应了一声，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来转身出了门，那扇门轻轻带上，屋里头又恢复了安静。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座位。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望着那扇门，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了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踱到窗前，背着手，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

人流，看了半晌，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盘棋……总算要活络起来了。”

……

第二天一早，汉东省委常委们的车就一辆接一辆地驶进了大院。

司机把车停稳，秘书赶紧绕到后头，拉开车门，用手在车门框上挡着，

一位位常委这才披着外套神色从容地下了车，三三两两并肩往楼里头走。

遇见了，免不了停下来寒暄两句。

“老张，早啊。”

“哎，王书记，您早。昨儿个那个会开到几点？”

“别提了，小十点。”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脚下却没停，一直走进了电梯。

这种场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客客气气，可那双眼睛都在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

今儿个这常委会要议什么，大家心里头多少都有点数。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神色端稳了，不能让人从你脸上瞧出什么异样来。

九点十十，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长方形会议室。

中间一张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上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个个白瓷茶杯，杯盖盖着。

桌中间摆着两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添了几分生气。

墙上头挂着一张大大的全省地图。

常委们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秘书把厚厚的会议材料一份一份地搁在每个人面前，

又挨个儿给杯子里续上热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会议室里头一下子静了下来。

正中间那个位子上，坐着沙瑞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是抬眼，缓缓地扫了在座的常委一圈，这才把面前的茶杯往手边轻轻推了推。

“同志们，”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一把手的沉稳，

“都到齐了，咱们开会。”

“今天这个常委会，”

他说，“主要有三个议题。”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个，”

沙瑞金说，“是关于侯亮平同志的调任问题。”

“侯亮平同志，四年前下到咱们汉东担任省反贪局局长，一干就是四年。

这四年，他

在汉东的工作情况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沙瑞金的语气，平平常常，听不出什么倾向，

“最近那边正式提了动议，想把侯亮平同志调回去。

今天咱们先议一议这个事，统一一下省委的意见。”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议题，”

沙瑞金说，“是侯亮平同志走了以后，空出来的省反贪局局长这个位子，提议谁来接。

咱们也得抓紧，拿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不能让这个要害的位子一直空着。”

“第三个议题，”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是关于光明峰项目的重启。

这个项目是咱们全省挂了号的重点项目，前后拖了好些年，社会上、全国上下都盯着呢。

今儿个也请京州市的同志把情况谈一谈，咱们省里一起议一议，怎么把这块硬骨头给它啃下来。”

“三个议题，”

沙瑞金扫了众人一眼，“咱们一个一个来。”

“先议第一个。”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坐在一侧的组织部长吴春林，

“春林同志，这个事是你们组织部牵头对接的，你先把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

吴春林应了一声，把面前的材料翻开，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好，沙书记，各位常委。”

吴春林说，“我先把侯亮平同志的情况，还有那边的动议给大家做个汇报。”

“侯亮平同志，是四年前经那边推荐，咱们汉东研究同意到汉东任职的。”

吴春林看着材料，一条一条地说，

“这四年，他在汉东主持省反贪局的工作，业务上是过得硬的。

在祁同伟那个案子里头，他也出了力、做了不少工作。”

“这一回，”

吴春林顿了顿，“是那边正式给咱们组织部来了电话，提了动议。

那边的意思是，考虑到侯亮平同志在汉东工作了四年，跟家里头长期两地分居，

孩子也顾不上，出于组织上对干部的关心，想把他调回回到原来的单位上去。”

“电话里头，”

吴春林说，“人家是专门征求咱们汉东省委的意见，我这边特意请沙书记、田书记议过，

今天拿到常委会上，请大家都谈一谈。”

吴春林说完，把材料轻轻合上，抬起眼看了看在座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