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第二顿

交班本合上，天已经黑了。

周敏接过老总机，塞进白大褂口袋：“吃你的去。”

走到门口，林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红区。

袖子被人一把拽住，马昊另一只手还拎着换下来的洗手衣：

“走走走，周主任顶着呢，你再看一眼，保准又进来一辆救护车。”

“听说今天那家进了榛蘑，去晚了就只剩粉条了。”

后街的穿堂风干冷，两边小馆子挂着厚棉门帘。走了不到五分钟，酱香味就顺着热气飘过来了。

最里头那家铁锅炖，一掀门帘，屋里暖烘烘的，桌心的大黑铁锅上，木头锅盖四周呼呼冒着白汽。

墙角那张圆桌，有人拎着茶壶正往空杯子里倒水，一抬头就乐了：

“稀奇啊林野，人居然真按时到了，后头没跟着催命电话？”

深色羽绒服还没脱，脖子上一条灰围巾，陈凯还是高中那副自来熟的样子。

“只带了私人手机。”

“私人手机也关了，省得吃一半又跑。”

手机没关，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陈凯啧了一声，没再劝。

塑料圆凳一拉，马昊一屁股坐下，两手拍在桌面上：

“今天全员到齐，这一顿我请，旧账一笔勾销！”

“你今天可别像上回似的，喝两口就满桌称兄道弟，到付钱的时候说手机扫不出码。”

“上回那是信号差！今天信号满格，谁赖账谁是孙子！”

方锐从裤兜摸出手机，划开备忘录，一本正经念起来：

“二月四号，说请两顿，吃了第一顿。二月六号，说‘铁锅炖的账又往后挪’。今天是第三回说请。另外，马老师还欠分诊台三杯柠檬茶。”

“你小子记性全用在这儿了！”马昊伸手要夺，“抢救室里有这记性，早出师了！”

手机被方锐举过头顶：“抢救室里我也记。手心写一遍，本子上抄一遍。”

“那你手心现在写的啥？”

方锐摊开手掌，上面一行圆珠笔字：鹅，两只。

唐雯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服务员端来一盆生鹅块，哗地倒进锅里，汤汁溅起来，一桌人齐齐往后一缩。锅盖扣上，桌边的沙漏翻了个个儿

。

陈凯从羽绒服里摸出三张票，啪地拍在桌边：

“看看这是什么，下周六下午，主场，三张连座！”

“林野一张，马昊一张，我一张。为了这三张，我定了四个闹钟，两部手机一起刷，一秒钟不到就没了！”

方锐伸长脖子盯着票看。

“小老弟别急，下回哥给你抢。”

马昊拿筷子敲了敲桌面：“抢了他也不一定去得了，他是老总。”

“当个老总连球都不看了？”一颗花生在陈凯指间掰成两半，“你们那么大的医院，离了他转不动？”

“能转。”

“能转是能转，就是转得慢点。”

一桌人都笑了。

锅里咕嘟咕嘟翻着。陈凯转头打量方锐和唐雯：

“哎，你们急诊是不是跟电视剧里一样，天天推着车在大厅里喊肾上腺素？”

唐雯放下杯子，答得很认真：

“大部分时候是量血压、测血糖，还有喝多了摔破头的。”

“一天走一万五千步。”

“那也没啥意思嘛。”

“今天上午就挺险的，”方锐憋不住接话，“来了个大爷，胸口听上去像砂纸在刮，我一开始还……”

桌子底下，林野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吃饭不讲病人。”

“别打断啊，讲讲怎么了，我爱听！”

木铲一抄，锅盖掀开，马昊把热气往旁边一扇：

“他不让讲就别讲，他是老总。锅开了，吃肉！”

酱汤在锅底翻滚，大块鹅肉炖得软烂，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子底下煎出一层焦黄的壳。

一块鹅脖子落进方锐碗里：“吃你的，话真多。”

几双筷子一齐伸进锅里，桌上安静了好一阵，只剩啃骨头的声音。

“榛蘑呢？”陈凯拿筷子在汤里翻，“不是说进了榛蘑？”

“在底下压着，你往下捞。”

捞上来一筷子粉条。

“你看，晚了吧。”

啤酒瓶盖撬开，马昊倒了大半杯，一口下去半杯，抹了把嘴看着林野：

“说真的，今年主治你要是先考上了，我就去你组里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玉米饼咬了一口，林野嚼完才开口：

“你本来就在。”

马昊愣了半秒，拍着大腿大笑，拿漏勺捞了一大块带皮的鹅肉放进林野碗里：

“听见没，林总发话了，我本来就是牛马！”

唐雯也跟着笑，笑完小声问方锐：“牛马是夸人还是骂人？”

“看谁说。”

锅里的汤收得差不多了，桌角陈凯的手机震了起来。

拿着手机走到门帘边，陈凯背过身，声音压得低：

“嗯……知道了。明天再说吧。”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堆回来，拎起饮料瓶给每个人杯里添：

“来来来，喝，凉了肉就柴了。”

林野看了他一眼，没问。

散场时，外头的风刮得卷帘门哗啦响。马昊抢着去收银台结了账，回来把小票往桌上一拍：“看见没，清了。”方锐郑重地在备忘录里划掉一行，和唐雯裹紧外套，先顺着人行道往回走。

馆子门口的台阶下，只剩林野和陈凯。

一根烟抽出来咬在嘴里，打火机刚点上，吸了半口又掐了，半截烟塞回烟盒。陈凯两手插进羽绒服口袋，像是随口一提：

“林野，我爸最近有点怪。”

林野侧过头。

“前天晚上一块儿吃饭，筷子从他右手里掉桌上了。他捡起来接着吃，说手麻了一下。”

“老头子身体硬朗得很，早上还去公园练剑，我们都没当回事。”

“昨天下午我给他打电话，说着说着他舌头大了，含含糊糊的，过一阵又好了。他说是暖气太干，天冷冻着脸了。”

脚步停在路灯底下。

“多久好的？”

“十来分钟吧，他电话里这么说的。”

“手掉筷子，跟说话不清，是不是同一边？”

陈凯挠了挠头：

“掉的是右手……说话那回在打电话，我没在跟前看。”

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林野看了一眼明天的排班：

“明天一早，带他来急诊，找我。别等他说没事。”

陈凯脸上的随意收住了：

“这么严重？”

“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