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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晓音

书名:浮世曲 作者:笔锋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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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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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叫声划破了极北的夜空,坎帕卡的男女老少们纷纷站起身来,朝倒地的大胡子凑了过去。逆着蜂拥而上的人群,却一反常态,开始缓缓向后退开。

她机警地观察着四周,发现两翼的佣兵正挺着矛头,悄悄地向他们逼近。这些初来乍到的南方小子啊,他们还不了解没有头狼的狼群是何等的狂暴……盖马老爹就像是一套枷锁,而大胡子乌图则是平和的象征,当枷锁碎烂于地,而虚浮的平和也被抽离开极北野兽的心头,这时候,她已经能够清晰地读透接下来的剧情了:下面即将到来的,只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血拼肉搏。

“打死邦国的走狗!”被夹在族群中间的鹿野放开沙哑的喉咙,高声呼喊道。

“滚出坎帕卡!”怒吼声随着人群的推进,变得越发震耳欲聋。无分男女,无分老幼,整个坎帕卡都在尽情地宣泄着这二十年来的凄苦与无奈。

“滚出坎帕卡,滚去告诉森基人的猪头国王,别再踏上我们的土地!”最前头,礁水的怒吼声最为响亮,可他的声音里却夹带着泪水的咸涩,而他那端着长矛的手也有了丝微的颤抖。

“杀!”^完**\美**小*\*說\網    . 2 2 p q . C o M

忽听得别猎一声叫喊,顷刻间,四周的弓弦便弹奏如嗜血的琵琶……晓音立马抱着脑袋卧倒在地,并没有莽撞地冲出去与敌人捉对厮杀。可其余的族人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被几只弓箭吓倒,反而甩开了腿,跨过被箭射倒的同伴,也跨过了被冰霜包裹其中的盖马老爹。

崖岸上一片混乱,皮将军也趁机脱离了礁水的控制。邦国的将军抽出了锋利的长剑,一边朝前挥砍一边向后撤退。在他身后,几十个佣兵正端稳了长矛,将锋利的矛头挺向扑到跟前的坎帕卡人。腥气扑鼻,倒下的是一个接一个的族人,可反抗的声势却丝毫不见衰竭。一时间血雨腥风,整个崖岸都被殷红的迷雾所笼罩。

挨得过严冬的饿狼,眼中就只会闪烁空洞的绿光。二十年了,坎帕卡的幸存者们着实过够了悲苦的奴役生活,而这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只能令他们更加狂暴……石块,拐杖,肉身,牙齿,任凭身前血肉横飞,他们只是不要命地扑向觊觎已久的猎物。

晓音就这样静静地趴伏在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目睹了这场并不持久的厮杀……他们输了,她早早地判断道。虽然眼前仍满是怒火中烧的族人,可她已经敏锐地听出了,前头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弱了下来。

她的血虽不是冷的,却也没有热到让自己去拿肉身面对锋利的铁器。人多不一定势众,他们怎么能赢呢?他们虽然已经不顾了自己的性命,可他们忘了,当精壮的汉子们都冲到队伍前头的时候,那些剩下的老弱妇孺又怎么撑得起族群的腰身呢?果然,在两翼敌人的夹击之下,坎帕卡的族群变得七零八落了,先前那不要命的气势,渐渐就被老弱妇孺们的哭喊声压了下去。败局已定,哀嚎四起,虽有二十几个南方佣兵命丧此处,可压在他们身上的是上百具坎帕卡人的尸体……

哭喊声与叫骂声渐渐远去,崖岸上的短暂交锋已经结束了,剩在晓音身边的,只是一堆堆惨遭屠戮的躯壳。部分族人冲破了围剿,四散开去逃进了帐篷间的条条小道,而南方的佣兵们早已杀红了眼,无所谓邦国的军令与契约上承诺的封赏,只管眼下杀得痛快。

晓音并没有选择马上起身逃跑,虽说眼前已经没了活人的影子,可忽远忽近的叫声还是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小心翼翼地在尸首间匍匐前行,一地的污血蹭满了周身,不经意间的一个低头,与她对视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光热。那是虔诚的熊婆,曾因得了五个孙子而被坎帕卡称为最受祝福的人,而如今,与她那惨死的小孙子一样,冰冷的死亡已经成为了她全部的信仰。就在晓音愣神儿的节骨眼上,远去的搏斗再次绕了回来。她急忙滑倒在熊婆的身旁,还顺手合上了老人那圆睁的双眼。

她屏住呼吸不敢多动弹半分,前方几步开外,两个一路追打过来的男人已经僵持了半晌。借着浑浊的月光,她辨认出身披褐色斗篷的是鹿野家的小子,他正与对面的南方佬死命抢夺长矛。眼见鹿家小子的体力渐渐不支,她赶忙朝他们的方向紧爬几步,距离近了,视线清晰了,她突然瞧见,有一把匕首正插在南方佣兵的靴筒之中。一个迅捷的翻身,她飞快地滚到两人的脚下,顺手将匕首拔了出来。没等佣兵做出反应,她就轻盈地跳了起来,寒光一闪,鲜血已从那人的喉咙上喷薄而出。

“打死南方佬!森基人的走狗!打死他!”被溅了一脸血的鹿家小子激动地嘶喊道,紧攥长矛的双手颤抖得比盖马老爹生前的模样更甚。

“给我,”晓音冷冷地对他说,“你留着能活命吗?跟我走。”

她从呆头呆脑的小伙子手中夺过长矛,跑下崖岸,飞快地钻进了营区。眼见四下无人,她一闪身便钻进了身前的一处帐篷。耳中安静了许多,远方也不再嘈杂,躲在这临时的庇护所里,她终于可以长长地出一口粗气了。鹿家小子也跟了进来,一声不吭,满脸颓废地瘫坐在地。他突然低头啜泣起来,一双大手完全遮掩住了脸上的血污。

晓音没有理会小伙子的哭泣。她把长矛狠狠地插到地上,又一脚将木杆踹断成了两截。她扔掉手中的半截木杆,从地上抄起截短的矛,扭头对鹿家小子说:“在狭窄的小路上,短兵器更能致命。我要去神眠山了,跟我走吗?”

鹿家小子依然把头深埋在臂膀之中,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

“不走?那祝你睡个安稳觉吧。”晓音说着撩起了满是污血的斗篷,将匕首别到了腰后。拿矛尖挑开门帘,她重新走入了一片夜色。

她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帐篷旁的小路,放眼望去没有任何活物,只有几具族人的尸体趴伏在雪地上面。死的是谁呢?薇儿?礁水?或是黑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乎这些。被蒙骗的愤怒?对生命的淡漠?也许自己只是有些迷茫罢了……海岸上的火光渐远,漆黑吞噬了她的前路,可远处的黑曜石墙更为黝黑,她仍看得清那多了处豁口的围城。午夜已过,此时的坎帕卡最为肃杀,寒风袭来,帐篷上都爬满了霜雪。这就是由内而外的严寒吗?她望着远方的神眠山静静地想,这岛真该死,也许我们缺少的只是一面黑帆。

她弓着腰在帐篷间快速穿行,步子轻得像一只猫,每每听到丝微响动,她就立马在帐篷间的夹缝里蹲伏躲藏。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她只是险些在一处拐角里撞上一个没穿斗篷的矮个子佣兵。她偷偷地溜到那人的身后,用匕首抹断了他的脖子。

等离开了靠海的营区,死寂也渐渐退去了,哭喊声与呻吟声开始不绝于耳,仿佛处处都是濒死的族人。在拐过一座歪扭的大帐篷之后,这条小路也来到了尽头,横在她眼前的是将军大道上的一块空地。往日里,族人们会在这块宽敞的空地上欢歌快舞,而现在,只有黑红的血浆在刽子手的脚下肆意流淌。

一个,两个,三个……有十个南方佬?她躲在帐篷的阴影里悄悄观察起前方的形势。这里的屠杀显然刚结束不久,散布的尸体上还都残存着余温。而在这片屠宰场的中央,一群手无寸铁的族人正跪在那里,啜泣着等待佣兵们的处置。该死,这群笨蛋可真会挡道,晓音恼怒地想。

正想掉头折返,她突然听到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声音源自身后的小路,那是一个人在奔跑,步子很急声音却很小,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是一只逃窜中的负鼠。

她转身退回拐角处,悄悄地倚靠到了帐篷的侧面,紧攥断矛的双手上青筋暴起。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突然很想跳出阴影,与来者做个正面交锋。在深深地吸了几口寒气之后,那脚步声终于转了弯,人影匆匆而过,她认出了那是满脸血污的鹿家小子。

她紧追两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哪想到鹿家小子却挣扎着摔倒在地。“你这头傻鹿,别出声!”她一边小声呵斥,一边堵住了他的嘴。小伙子仿佛已经吓破了胆,恍惚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晓音。

“刚才不是不走吗?这会儿又来捣什么乱啊!我差点儿就直接把你戳死。”她生气极了,却又不敢大声斥责。

“来人了,”鹿家小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跑吧,南方佬在挨个帐篷搜人。全,全捅死了,就在后面不远,快逃吧。”

“几个人?”她问。

“三四个吧,没看清。”他说完就要爬起来跑掉,晓音连忙再次将他拦下。

“前面的南方佬更多,跑不过去。待在这儿别动。”她又转身回到了小路的转弯处,竖起耳朵拼命地听,终于在一片黑暗之中搜寻到了窸窣的脚步声。渐渐地,黑暗中出现了微亮,她侧过脑袋偷偷地瞥了一眼,远远地望见了小路那头的六个佣兵。他们举着火把和长矛,正在搜查一排排的帐篷,一路走过,连道边的尸体都被他们戳了个稀烂。

该死,人太多了!她只得扭头回到鹿家小子身边,指着前方的空地对他说:“悄悄爬过去,没有退路了。”

“这怎么过得去啊!他们有矛和弓箭。”他哭丧着脸,语调中带着绝望。

“过不去也得过,就这么一条路了,赌一把。”她无奈地说,“我在前面爬,你跟住我。我爬你就爬,我装死你也得立马装死。”

她脱掉了厚重的斗篷和皮帽,乌黑的长发之下只留了一件灰色的皮袄。“脱了斗篷,那一身毛皮在雪地里太显眼了,穿着它不好行动。”说着她又将套在外层的靴子也脱了下来。

“我可不想被冻死。”鹿家小子摇了摇头,紧张地望向小路的拐弯处。

“斗篷今晚有的是,那么多的死人呢……”她突然懒得继续开口,只是耸了耸肩,便抓起半截的矛爬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在冰雪中爬动,身体紧贴着千百年的冻土。血月愈发黯淡,薄薄的雾气也从东方的海面上缓缓飘来,在这昏沉的环境之中,她的皮袄与肌肤都仿佛融入了茫茫的雪色。她一边缓慢挪动,一边侧着脸观察空地中央的敌人。佣兵们仍站在那群族人的周围,除了大声辱骂就是拳脚相加。他们个个铁青着脸,身上挂的彩和待宰的奴隶们一样多。对,好好盯着这些软弱的奴隶吧……不,别去同情他们,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吗?她一边前行一边纠结地暗想。

虽然有夜色与尸体为她打着掩护,她却依然十分小心,只要那边稍有走动,她便停身不前。可严酷的坎帕卡可不想给她喘息的时间,以至于才爬出一半,她的手脚就已经丧失了知觉。极北的冷空气麻木了她的感官,而冰封的大地又放缓了她的行动,她甚至不能鼓动鼻息,去嗅探哪里才是没被血腥污染的去路。咬着牙快爬了几步,她已经不知道是手攥着断矛,还是断矛在拖着她自己的手了。

突然,整片空地变得明亮了许多。该死,哪个南方佬把篝火点起来了,她恨恨地向侧后方望去,却发现那十个佣兵并没有行动。回头一看,才发现举着火把的几人已经拐过了最后的帐篷。

“人呢?一个活的也没抓到?”空地中央的佣兵高声问道。

“活的?你去找吧。这一道上死了的都让我又杀了两遍。”蠕动中,她听出了答话的这人是该死的别猎。

“尊主保佑,尊主保佑……”她听到鹿家小子在后面不停地嘟囔。火色愈发明亮,他的声音也愈加颤抖。

尊主保佑啊,还剩十多步就能再次钻进黑暗的小路了,她破天荒地念叨起了神明。“冥尊啊!该死!”听到鹿家小子的轻声惊呼,她忍不住再次回头张望。那六个佣兵已经走进了场地,这会儿正举着长矛戳捅散落的死尸。

“不是骨头挺硬的吗?这帮没脑子的远洋白鬼,呸。”别猎的叫骂声与尸骨的碎裂声又近了一些。

快拐个弯吧,先去那边,先去祸害那边的死人吧。晓音挺着乱蹦的心脏继续向前蠕动,却没想到,身后的鹿家小子突然爬了起来,朝着前面的营区小路拔腿就跑。可他太慌了,双脚还有些不听使唤,才跑出几步就踉踉跄跄地滑倒在地。

该死!晓音也只好跳了起来,玩命般向昏暗的营区疯跑。她几步就将鹿家小子甩在了身后,超过他时,他才刚从慌乱中重新爬起……

黑暗再次拥她入怀,她却不能停留片刻,只是边跑边回头向后张望。鹿家小子留在了火光之下,半开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那支来自别猎的羽箭已经穿过了他的脖子。

顾不上思考,身后的佣兵们已经开始朝她追来。

“鬼丫头,站住!”别猎在身后大声喊道,“不杀你!”

她渐渐听不清了身后的叫嚷声,剧烈的心跳险些将她的听觉夺走。眼睛有些昏花,她仿佛是一匹半瞎的孤狼,在凭着直觉找寻回家的路。

她机械地甩着长腿,沿着狭窄的小道一路狂奔。两边的帐篷被她一座座地掠过,她赌气地认定了它们都在冷眼旁观。右前方的角落里一阵躁动,一个南方佣兵的身影突然闪进了她的视野。眼见着朝自己扑来的佣兵端着长剑,她却没有选择后退,而是一个健步横向跃起,反手就甩出了重重的一矛。拽回断矛,血溅了一身,她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奔逃。

这时候她的视力已经恢复了许多,抬头望去,她重新锁定了那比夜晚还要漆黑的断墙。目标越来越近,而身后的追兵也已经没有了踪影,他们这就放弃了吗?她在奔跑中笑出了声。

围城到了,营门近了,她窃喜着转进了通往营门的最后一条小路。打量着百步开外就是半塌的营门了,她回过头想看一看是否有人追来,却没瞧见横在脚下的尸体,躲闪不及,她被绊倒在了小道的中间。

膝盖疼得难以动弹,断矛也被摔脱了手,她拄着坚实的雪地抬起了头,眼前却多出了三个邦国的佣兵。

“看看咱们逮到了什么,一只没了翅膀的白喜雀。”一个五大三粗的佣兵笑着说。

“滚。”晓音放着狠话,腿脚却硬不起来了。

“还是只不太会唱歌的雏鸟呢,”矮个子的家伙笑着将长矛插到了地上,一边搓手一边对同伴说,“多漂亮,真是个美人坯子。也许咱们不用急着放干她的血,我打赌她的味道绝不比王城的女人差。”

面对围过来的三个恶汉,晓音咬紧牙关,拄着膝盖又站了起来。她朝佣兵们啐了一口血水,刚刚摔的一跤让她硌破了舌头。

“放松,放松,来,”第三个佣兵有着棕色的皮肤,一边率先伸出手来,一边猥琐地对晓音说,“给你机会了啊,一会儿好好表现,没准儿我们会带你去驭海厅跳支舞……啊,该死!”

那佣兵鬼叫着后退了几步,将手上的鲜血甩了一地。

“谁要第一个死?”晓音攥着匕首狠狠地说。

“冥鬼大胡子的!”几个佣兵叫骂着端起了长矛,一步一步地向晓音逼近。

面对着锋利的矛头,她不住地后退躲闪,转眼就快退回到了最后一个路弯,正想着掉头逃命,追逐的脚步声却又从身后传了过来。死亡来了,她的脑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稍有分心,对面的长矛就戳了过来,她赶忙躲闪,可锋利的矛头却已经刺中了她的左肩。她捂着肩上的伤口,向后紧退几步来到了最后的路弯处。听着身后那急促的脚步声,她暗想,无路可逃了……可那步子到了跟前却并没有放缓,回头看时,跑来的却是一身腥红的图可桑离。他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皮甲,沉重的长矛被他倒拖在了身后。

“可算来人了,小心点儿啊,那小妮子手里还有把刀呢。”矮个子的佣兵正要上前搭话,却被图可桑离一矛戳穿了前胸。

另两个佣兵诧异极了,慌忙将矛头调转向自己曾经的同伴。

“啊!”图可桑离一声怒吼,抡起长矛便刺向了五大三粗的佣兵。棕色皮肤的佣兵也匆匆地加入了战斗,三根长矛顿时乱作了一团。趁着几人打斗的工夫,晓音偷偷溜到了刚刚死掉的佣兵身边,想要捡起武器,却差点中了敌人的致命一击。被她划伤了手的佣兵挺着长矛冲了过来,没刺中晓音,倒是把刚死的同伴挑上了天。

晓音立马跳出几步,朝着营门方向飞身逃窜,而身后的恶汉就在几步开外紧追不舍。为了躲避敌人那势大力沉的追打,她只好灵巧地左右乱窜。沿着小路跑出十几步后,眼见敌人越追越近,她灵机一动,猛然趴倒在地,紧接着翻了个身将凶猛的追兵绊了个跟头。她迅捷地抓起了先前丢下的断矛,没等敌人站起身,便将矛头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口。

她颤抖着坐到了地上,喘息片刻,又一脚将跪在面前的尸体给蹬翻开去。她想用力捶一捶脑袋,却把满手的血污沾上了秀发,她的肩头还在流血,而她的手却已颤抖得无法按住伤口了。一定是太冷了,她倔强地想,我从不知道害怕……啊,桑离!她猛地想起了刚刚救她一命的那个家伙,他还在拐角处和那个壮汉缠斗。

她赶忙从尸体上拽下了自己的半截断矛,正要转身回去寻找桑离,却瞧见了他正把长矛当做手杖,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他的脸肿得像个馒头,左腿与右肋部位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

“你打得过那么壮的家伙?”她苦涩地笑道。

“其实,我的身体比他壮得多,我的肌肉都藏在衣服里。”他抹了抹脸,对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在我们家乡,他只能被人叫做吃不饱饭的矬子。”

她刚要笑着迎上去,可转念一想,又扳起脸对他说道:“你来干什么啊?我可不介意再多收一条南方佬的命。”

“呃,我来是想告诉你,那天的理由不够好……”他吃力地走到晓音面前,直了直腰板,笑着说,“当时在河边,你让我给你一个不杀我的理由,我的理由实在是让自己都无法满意。现在,我就在这儿了,为你而来,为你而战,这就是你不应该杀我的理由,不知道小姐您还满意吗?”

晓音的脸半红半百,心跳得比被人追杀还快。

“你是个混蛋,你知道吗?”她本想冷脸骂他一句,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啊,在我们家乡我也有这种绰号。”桑离微笑着答道。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满身伤痕的两人面对着面,却都没有了言语,无声的尴尬在极北的夜空下生成了片片雾花。

“那个,你,对了!营外,你是要去营外吗?”憋了半天,桑离突然结巴着问道。

晓音如梦初醒般地点了点头,捂着肩膀急匆匆地朝前走去。“我要上神眠山了,黑叔和我哥应该在那里等着我呢。”走出几步后,她回头对桑离笑着说,“要陪我一起去吗?没准儿明天我还会陪你去值个岗,不过……是离开远洋。”

桑离连忙傻笑着跟了上来,走路的样子像极了瘸腿的鸭子。

“先等会儿。”没走几步,他又突然转身回到那几具尸体的旁边,跪在地上扒下了两件破烂的斗篷。

“没有斗篷,咱就得死在神眠山的半山腰。”他笑着将更为厚实的一件披在了晓音的身上。

又走了百十来步,两人便来到了已经变成缺口的营门跟前。“那个,你知道吗?在我们家乡……”桑离刚要打开话匣子,就被晓音按住了嘴。

“你听。”她听到了营墙外的阵阵响动。

又朝着缺口走近几步,墙外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闲谈声,吵闹声,敲打声,训话声,外面仿佛在举行盛大的集会。一头雾水之中,桑离说:“真见鬼了,我先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拖着伤腿倚靠到了墙根,又费劲地爬上了一块块碎裂的巨石。抓着巨石的上沿,他吃力地爬到了城墙的缺口处,开始抻着脖子偷偷向墙外张望。

“看见什么了?”晓音在身后着急地问道。

“尊主啊,这,这都是谁啊?”图可桑离惊讶地给她描述起墙外的场景,“这些人我都没见过,他们是告示里的海盗吗?外边估计得有二十多个人吧,长得这么白,应该也是远洋人。他们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吗?我的天,那是个巨人吗?他怎么还拎了一根船锚啊!真是奇了怪了,想不到离开了我们家乡……噢天呐!”

“什么?什么?到底怎么了啊?喂!”晓音也急忙跳上了石堆。

“你,你哥哥……在那儿,”图可桑离僵直地扭过身子,脸惨白得像是撞见了鬼,“你哥,晓野在他们手里……,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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