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罗南
书名:浮世曲 作者:笔锋甲子
第二十九章 罗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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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帕卡的夜晚总是如此漫长,也没有指望睁开眼就能够看见日光。歪扭的帐篷,散落的什物……这不还是在东岸的海崖边上吗?这不还是那个该死的神醒之夜吗?除了大地不再震颤,除了火焰不再周旋,他实在寻思不出这前后的场景究竟有什么意义存在。
呼,我可真是坎帕卡丢不下的亡魂啊,罗南在心底不住地嘀咕,满心期待着盖溪能够再次出现。他的脑中充斥着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声音让他不能安静上哪怕半分钟……可这个会巫术的小丫头到底去了哪儿?他活动了半天酸疼的脖子,扭头望向四周,这才发觉到,眼前的大山早已停止了躁动,诡异的血月也隐入了云丛,不远处的远洋灰头土脸,可那被白浪拍打着的海崖之上却是一片殷红。
“天哪,尊主保佑!”他被这血色的海崖惊了一跳,想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严酷的冥尊大人啊!他拼命地摇晃脑袋,希望再睁开眼能够瞧见不一样的场景……没有变化,再睁开眼,他眼前的营区还是刚才的那副炼狱模样。猩红的血浆刺透了厚厚的黑石,而压覆在这片黑红之上的,是分不清个数的尸体,横七竖八,血肉模糊……那是我的族人们……不,不只是族人,罗南突然从一堆尸体里准确地认出了皮胖子……七海之锚的印记也没有那么威风了吧?
裹着皮甲的邦国将军歪倒在了几具族人的尸首之上,脑袋被石头砸开了花。他粗壮的小腿上插着一支箭,而紧握箭杆的手则是属于大胡子乌图的……乌图死在了皮胖子的脚下,额头上开着血洞却仍要紧紧地攥着那根扎穿敌人小腿的箭杆。那是敌人用来射杀他的箭,现在他把它还给了邦国……罗南难过极了,冥鬼大胡子的,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稀奇古怪的场景?赶快再换一场幻境吧!他一次次地紧闭起双眼,又一次次地重新睁开,希望看到不同的景象。可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哥啊,你可算醒了……”^完**\美**小*\*說\網 . 2 2 p q . C o M
他被这颤抖的招呼声吓了一跳,扭头看去,才发现在他的身后被捆成了一根麻花。胖男孩哆哆嗦嗦地躺在一人开外,眼泪和鼻涕挂了满脸,头发和衣裤上结着冰碴。
这都是假的,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幻境,何必认真呢?可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忍住,开口向弟弟问道:“晓野?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也不清楚……还没看见和黑叔呢……也许大家都死了吧。”晓野一边哭泣,一边低声对他说,“尊主保佑,当时我没在营地里,盖溪带我去山上救你了,结果……”
“盖溪呢?”罗南急切地问。也许她能帮我结束这场更加糟糕的幻境,也许她能帮我结束一切幻境……他半是惶恐半是平静地想。
晓野费劲地朝一个方向伸了伸腿,而顺着他脚尖指的方向,罗南看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盖溪。“她好像没事……吧,但一直没醒过来。”晓野抽着鼻子说,“她去救你了,跳进了蓝宝石湖。我想去阻止她,然后白果就从水下冒了出来……一个光头把盖溪拖出了湖面,然后白果就……不,是另一个白果……尊主保佑,有,有两个白果,他们还捆着你,从水下,不,盖溪从水下,你没有……等再回到营地时,就已经是这样的了,都死了,大家都死了,死了……”说着,胖男孩就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白果?罗南刚要继续询问,那答案便自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两个瘦小的少年从西侧的营区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踏上了被血雾笼罩的崖岸。扁扁的脸,淡淡的眉,惨白的肤色,破烂的单衣,他们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记住个可么吃多了白果,能个要命。”现在回想到皮将军的话,罗南只觉得不寒而栗。
“昏了这么多天,还以为你撑不过来了。”其中一个少年对罗南冷冷地说道。
那确实是白果的声音……可罗南却直接将头扭向了没有开口的那个少年,尽可能冷静地说:“你是白果。”他认出了那双幽暗的眼睛,而另一个少年的眼睛里则闪烁着姜黄色的光。
“别总盯着我们的眼睛看,海民,拿出你的尊重来!”黄眼睛的少年说着扯住了罗南那头蓬乱的长发。
黑眼睛的白果扬了扬手指,黄眼睛的少年便立马松开了手。白果冷冷地对罗南说:“原谅我的兄弟吧,小海龙的脾气一直不小。”
“脾气不小却能服从你的指令,只能说明你的脾气更大。”罗南甩了甩脑袋,皱着眉头说。
“脾气不是驯服他人的工具,恐惧之心才是。”白果用眼角瞥了一眼罗南,阴冷地说。
“恐惧之心?这么说的话,眼下的场面就是你用来让我感到恐惧的方式吗?”罗南又重新扫视了一遍这满是黑血的崖岸,仰头对着黯漠的苍穹,高声呼喊道,“这就是你的能耐吗?光是死我一个还不够,非要再带上他们吗?好啊,你的目的达到了,适可而止吧!”
“他在说些什么?”被称为“小海龙”的黄眼睛少年不由地笑了两声,向白果问道,“你说是他?这么蠢的海民也配吗?”
“你对我的话还会有疑虑吗?”黑眼睛的少年扭头瞪了自己的兄弟一眼,轻声说道,“在血脉这方面,没有配与不配,只有对与不对。”
“什么血脉?什么对与不对的?你们说的都是些什么?”罗南有些急躁地问。
“一会儿还要鲛魃过一遍吗?”黄眼睛的小海龙说着死死地盯住了罗南,直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已经验过了,这次绝对错不了。”白果皱起眉头,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喂,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该死的幻境,你们在这里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答话吗?”罗南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手脚都被捆得特别紧,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却也是无可奈何。
“白果,这场幻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些难道都是你干的好事?”他气恼地问道。
白果没再开口,而是径直朝躺在不远处的盖溪走了过去。
“喂,白果!说话啊!”望着两个少年离去的背影,罗南高声叫道。
“没有人能干出我们干的事情,”黑眼睛的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冷冷地对罗南说,“也没有人该叫白果。”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罗南冲着那少年的背影大声喊道,“该死!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死掉吗!”
“不,不是他们……这些人是从岛北过来的,我觉得他们就是告示上的那帮海盗……南方佬,这绝对是那帮佣兵动的手,是佣兵们挥动的屠刀!”晓野吃力地把头抬离开地面,这染着血的岩土已经让他干呕了无数次。
“盖溪是巫女,白果是海盗,整个族落都死得差不多了,可我这个早就死透了的却被捆在这里,等着看这出荒谬的闹剧……这次的幻境可好笑,也真……该死!敢不敢再给我准备些更刺激的啊!盖溪!醒过来啊!盖溪!”他扯开了嗓门,朝倒地不起的坎帕卡女孩大声呼喊。
“什么幻境?你在说什么啊?哥你,不……你怎么会知道巫女的事情呢?”身后的晓野一头雾水地向他问道。
“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就在上一出幻境里面。”罗南说着又朝盖溪望了一眼。枯瘦的坎帕卡女孩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盖的毛皮斗篷满是血污。那两个诡异的少年正站在她的身前,小声嘀咕着什么。
“尊主保佑……”罗南丧气地低下了头,小声嘀咕道,“您们到底想要我怎样……”
一些佣兵也死在了这里,但更多的还是手无寸铁的坎帕卡族人。乌图,熊家兄弟,黎家父子,石婆,盐礼,还有盖马老爹……在一片血泊之中,罗南认出了那身不再光亮的黑熊皮斗篷……他一个接一个地辨认着崖岸上的尸首,直到视线被泪水淹没得一塌糊涂。
“也该结束了吧!玩够了吗?冥鬼大胡子的,死了可真他奶奶的窝囊!”他对着阴郁的海天破口大骂起来。
骂声招来了一个陌生的壮汉。那壮汉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他拽离了地面,不由分说,伸出大手就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闭嘴,你个血囊包,老子现在就该放了你的血!”这壮汉的眼睛也冒着姜黄色的微光。
“放开他。”白果赶了过来,一把将那壮汉推开了几步远,皱着眉头怒斥道,“你还没受够这一切是吗?还想再忍受个百十来年是吗?那就去像那两个懦夫一样放纵吧,别在这里拖累我们!你这个脑子比鱼还小的蠢货!给我滚远点儿!”那壮汉就这样老老实实地退下了崖岸。
“听着,咱们还要在一起呆上一些时日,我不可能一直看住他们……为了你自己好,在他们面前少说话,甚至少呼吸……他们是十分易怒的……在多数时间里。”白果严肃地对罗南说。
“尊主知道我有多不想开口……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东西……”罗南疲惫地坐回了地上,恍惚地嘟囔道,“行行好吧冥尊大人,就让我死个安宁,不行吗?”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从湖底捞上来,你就这么想死吗?你知道这湖底的那群螃蟹有多难对付吗?那些天杀的光明之子都没有它们难缠。”白果说着挽起了破烂的袖子,将满是伤痕的手臂展示给他……一道道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坠着残破的皮肉,有的地方还露着白晃晃的骨头……
湖底?雪蟹?这个光明之子又是什么?这家伙感觉不到疼痛吗?他不会流血吗……罗南陷入了惊恐与迷茫之中。“难道我……你把我捞上来了,我还没死?我真的没死吗?”他的脑袋嗡鸣了起来。看着这片死气沉沉的人间炼狱,他突然更希望自己仍然身处幻境之中,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回到那穿着红裙的陌生女人的身旁……
“怎么着?那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个鬼魂吗?我可记得把你拽上来的时候,还有那么一口气儿残留在你体内。”黄眼睛的小海龙挑着眉毛,冷笑着说,“还有啊,你们这些未开化的海民嘴里的尊主,哈哈哈……奉劝一句,别再那么愚蠢了,哪来的什么尊主啊?就算有,他们也并没有那么伟大。活着,死了,神祗,恶魔……一切都没你们想的那么多,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但更没有那么美好。”
正当罗南感觉压抑得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又有更多的人从营区走上了海崖边。族人,佣兵,一百多个仍能喘气儿的人,陆陆续续地从营区的各条小路里走了出来。他们被绳索绑成了几串,步履蹒跚地机械前行,稍有掉队,就会被身后的抓捕者怒踢几脚。
押解他们的人大概有十多个,全都长着姜黄色的眼睛。他们多数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要不是看到了手中的武器与押绑的俘虏,罗南一定会以为他们只是一群丢了故土的浪民。其中的一人引起了罗南的注意,他很显眼,身材高大得像是一头混入狼群的长毛象。他赤裸着满是汗毛的上身,丝毫不惧这极北的严寒。他的力量仿佛是无穷的,以至于别人都是携刀背箭,而他却在肩头扛了一只锈迹斑斑的船锚。那黑红的锚估计有七尺长,尾端挂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铁链。他把铁链随意地缠绕在了粗壮的左臂上,那样子像极了蟒蛇盘绕在千百年的古树。他可比黑叔还要高上一头多啊,罗南险些惊掉了下巴。
等他们来到跟前,罗南突然一阵惊喜。人群之中,他看到了妹妹,她被绑在那个佣兵图可桑离的身后。“晓音!晓音!”他大声呼喊起来。
“闭嘴!”黄眼睛的小海龙恶狠狠地训斥道。
这些陌生的暴徒当然不会给他们团聚的时间。再看向晓音,她只能摆给罗南一个复杂的表情。
“哟,看看这是谁醒了,这不是咱们第一网打上来的湖底小子吗?”一个没有眉毛的中年秃头瞧见了罗南,笑嘻嘻地说,“对了,老子记得还有一个跟虾米皮一样的小姑娘来着,她的血闻着就醉人,可真是……”他的眼睛冒起了微弱的黄光,眼神与暴躁的小海龙如出一辙。
“那位小姐的血就是和陈酿的美酒一般香醇,你也饮不得半滴。十几年了,也要长些记性了吧,乌贼阁下。”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光头的胸膛。
“用你来说我?一只乌贼随随便便就能勒死十只鹰鳐。怎么着,想试试吗?就像上次那样,让我狠狠捏断你的脖子!”秃头不悦地发起了牢骚。
“就只有这些人了?”白果不理二人,上前问道。
“找寻也有两遍了,应是如此吧,海龙阁下。”一身雪白的鹰鳐对瘦小的少年毕恭毕敬地答道。
一阵寒风袭过,血月终于得以摆脱阴云。借着微弱的月光,罗南赶忙打量起这个一袭白衣的家伙。格格不入,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词语。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脸孔不算俊朗但十分清秀。他的脸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亮黑色的瞳孔。他的鼻子十分笔挺,下面挂着的嘴唇则稍显单薄。他的长发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柔顺地披在肩头,与身上那件白净的衣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每一根上面都戴着形态各异的戒指。
“那就开始吧,天快亮了。”白果点了点头,指着罗南说,“我觉得应该就是他了,但还是有备无患一些的好。”
“要拿我开刀?”罗南迷迷糊糊地问。
“你知道我们找了多少年吗?峡湾永生者在两域游走了十多年,杀你?孩子,你所认知的世界太简单了。”说完,白果又淡漠地瞟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