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守誓者
书名:浮世曲 作者:笔锋甲子
第三十章 守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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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叔已经躲避了近两天的时间。现在,他是在躲避坎帕卡的屠杀,而之前,他却是在躲避内心的拷问。
尊主保佑,我已经失去了方向……这句话他重复了整整一夜。他跪伏在自己纹刻的尊主图腾前面,老泪纵横。让我帮帮忙吧,尊主,我该怎么补救……他本以为躲进这处岩穴就能让自己得到片刻的安宁,可满心虔诚地祈祷了一夜仍是无法堵住留下的空洞。
你发过誓的!眼看他就要长大成人了,功亏一篑……那是尊主的托付,那也是他母亲的托付啊……一抹红色在他的脑中闪过,随之而来的是加剧的头疼。你真以为弄来一身老狼斗篷就能确保他的安全吗?老人在自责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他又想起了那件炸了毛的斗篷。它早已给了他们警醒,可没人拿它当回事,不,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把它当回事。
没了罗南,誓言已破,一切又回到了那个浑浑噩噩的起点。起点?他又恍惚地想起了小仙子城,那醇厚的酒香,那迷乱的色彩,那……该死!每次想到这里,他的脑袋里都会响起轰鸣……
等他爬上崖岸时,天色已经有了些微亮。他刚探上崖岸半个脑袋,就又立马缩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他瞧见了跪满海崖的族人。那些该死的佣兵也在,他们拿着武器围在族落的四周,气势汹汹。
眼见拄着长矛的佣兵们在海崖边上来回晃悠,他连忙向下退去,心想着退回岩穴里避一避这让他一头雾水的风头。可他哪能想到,等自己顺着石阶下到了该下的位置,面对着的却仍是冰冷的石壁。洞口不见了!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算错了步子。他仰头扫视了一圈,却没有找到洞口的影子。奇了怪了,在愣了会儿神之后,他又匆忙低头看去,可脚下除了远洋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石壁。他有些慌了,想从脑中搜寻出蛛丝马迹,却无法阻住记忆的打转。他死死地抠住石阶,眯着眼睛四下搜寻,直望到天际灰白,那该死的洞口还是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也许我现在就该放开手,反正自己也已经搞砸了一切……可这远洋也无法洗清我的罪过啊,他只能就这样挂在峭壁之上,瑟瑟发抖。
天光忽明忽暗,远洋时起时落,他不知道在这峭壁上待了多久,只觉得麻木的双手已经快要抠不住石阶了。也许我该再爬上去看看,疲惫的老人暗想着伸出了长长的胳膊,半闭着眼向上够了许久,却没能摸到一丁点凸起的石棱。尊主保佑……他紧张地向上看了一眼,心中立马结满了冰霜……原本那通往崖岸的石阶也不见了踪影!尊主啊,不知所措之间,他暗暗向神祇发出了求助,可还没等念叨完一句话,他就突然觉得手中里一空,没等反应过来,便直接坠下了石崖。
远洋是冰冷的,是深沉的,可坠入其中,他这把老骨头却仿佛突然有了力量。缓缓下沉,他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没法睁开眼了。睡一会儿吧,誓言已破,他渐渐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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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叔管刚才这离奇的遭遇叫尊主的考验。可他却不太确定,刚才是否是真实的经历。睁开眼,他仍身处熟悉的岩穴之中,海天黑沉,怎么看都像是时间从未流逝。
长夜无梦,他稀里糊涂地嘟囔着,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自己这是睡了多久?他满心愧疚地面向了尊主图腾,低声忏悔了半天。
今夜的远洋弥漫着血腥的气息,他站到洞口望向东方,隐约觉得那团迷雾似乎多出了一道伤口。回去吧,他长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跃上了石崖。
向上爬行十余步,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大半夜的,上面怎么还有嘈杂声啊?他有些纳闷了,难道那场梦是预兆?难道崖岸上真的会跪满族人?他急忙攀爬上去,可随着崖岸越来越近,上面的说话声也越发清晰了起来。他慌了,头顶传来的几个声音他一个也辨认不出。乌贼?鹰鳐?海龙阁下?尊主啊,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的神经绷得特别紧,手心也开始冒汗了。冷静,冷静,他深呼吸着宽慰自己,却不想被扑鼻的血腥味搅得肠胃翻绞。坏了,他瞬间就知道了,这可不是一条两条人命的味道,而这味道正是源自他的头顶。眼看着崖岸的边缘就在几步开外,他便伸开长臂,拼命抠住一处处尖冷的石棱,三步并作两步地摸上了营地的东端。
“我觉得应该就是他了,但还是有备无患一些的好。”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这声音……他感觉在哪里听过。
而接下来的声音则差点让他坠入大海。
“要拿我开刀?”^完**\美**小*\*說\網 . 2 2 p q . C o M
他觉得自己的血开始倒流了。罗……罗南?他颤抖得快要抠不住石阶了。
他,罗南还活着?老人鼓起勇气,在悬崖边缘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
尊主保佑!他还活着!是他,罗南!远远地望着罗南,老人险些激动到忘乎所以。再看第二眼,他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罗南被绳索捆着跪倒在地,他的面前站着衣衫破烂的白果。
“杀你?孩子,你所认知的世界太简单了。”白果的话语虽然阴冷,却不及这凝在满地尸首上面的冰霜。
月光忽近忽远。明暗交织间,黑叔发现不远处,几十个人正在崖岸边聚成一团。族人,佣兵,他们的双手全被反绑在身后,这会儿正在陌生人的推搡下,背对着远洋成排跪地。这些暴徒是谁?坎帕卡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扫荡?这白果和罗南……
在峭壁上停留的时间过久,老人的手脚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一边是远洋上的岩穴,一边是鲜血中的营区,尊主啊,您说我该如何是好?其实他明白自己已经别无他法了,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南再次遭受威胁呢?你发过誓的,长夜无梦,还记得吗?风浪咆哮,暗夜无光,眼见没人注意这里,他咬着牙撑起胳膊,一下子就将沉甸甸的腿甩上了崖岸。
他悄无声息地从崖岸边缘滚到了黑乎乎的墙根底下,屏住呼吸趴伏在地。暂时还没人发现他,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白果的身上。
“乌贼,”白果召唤过来一个没有眉毛的秃子,吩咐道,“轮到你接管纯种了,记住别再贪心失控。”
“有啥可担心的,”乌贼耸了耸肩,不屑地说,“这帮从海底爬出来的蛮子比鱼还怂包呢,我对他们没多大兴趣儿。我都怀疑是不是哪个怂包让咱吓得拉裤子了,你们都没闻着这臭味儿吗?”
“污蔑,乌贼阁下,又开始污蔑清白的人了,”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对乌贼笑着说,“懦弱是海民的烙印,可那股发自深渊的恶臭却是源于你自己的一呼一吸。”
“喂,你们都知道鹰鳐的烙印是娘娘腔吗?你知道你该蹲着撒尿吗?”乌贼瞪大了眼睛跟其他人大声说道。他仍没有解气,相持半晌后,又朝鹰鳐的白衣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鹰鳐只知道阁下是个手下败将。”鹰鳐一把揪住身旁佣兵的脑袋,将衣角上的口水蹭了他满脸,然后不屑地笑着说,“忘了吗?从子浚末年起,阁下就不再是特殊的一个了。忘了吗?”
“忘了。”秃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刚要往前迈步却突然停在了那里。
这就被吓住了?黑叔刚想鄙夷这个胆小的乌贼,可当他看向鹰鳐身后时,才发现乌贼是在忌惮那两个白果。双胞胎?黑叔吃惊地看着两个形容近似的少年,发现黄眼睛的那个已是满脸怒容了。
“还想让我卸掉你们的脑袋?”黄眼睛的少年狠狠地说。
乌贼摇头退却,鹰鳐却咧嘴笑道:“一切随小海龙阁下心意。”
“我真是懒得收拾你们。”小海龙耸耸肩,不再理会二人。
“放血吧,鲛魃。”黑眼睛的白果一声令下,小山一般的鲛魃便从从人群后面站了起来。这个高出常人两三头,上身黑毛密布的家伙把黑叔看呆了,好家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比自己高大的人。他真的是人吗?黑叔紧张得直冒汗。
“他不用了吗?”小海龙指着罗南问白果。
“看来你俩虽然长得差不多,可你还是低他一等啊,脾气太大,能耐又太小。”罗南说着扬起头,直视起小海龙的黄眼睛。
“我先把他打昏过去不行吗?”小海龙不悦地问白果。
“他的血有我的保证了。两天前在山上,这岛上一个会法术的老头子已经替咱们放了血,绝对错不了,我闻到了,也感受到了,那是已经太多年没有过的感觉。”白果紧锁眉头,沉默片刻又重复了一遍,“绝对错不了了这次,太多年了。”
“哦?我倒是太多年都感觉不到冷是什么滋味了。”跪在他们身后的罗南再次插起话来,“你是在说盖马老爹给我这个纹身的时候?我还特意给你看了,白果,我还教你怎么不让自己淹死,记得吗?大家都在帮你,这座岛也在帮你,反过来就杀我们是吗?你们这些……”他的嘴被小海龙用撕下的衣袖堵住了。
“我去把他扔远点儿。”小海龙说着拽住罗南的腿,拖开他十几步,把他扔在了一堆尸体的旁边。
“乌贼,不能动昏迷的那个小姑娘,无论如何咱们都用得到她。”白果指着昏迷在罗南身边的盖溪,对光头说。
乌贼一听,顿时沮丧了起来。他小声嘟囔了几句,便走到一排俘虏的身后。
“想想这些年啊,咱们绕着这该死的外海跑了多少圈儿,给咱八百个胆儿,咱也不敢猜这大鱼能在家门口等着咬钩啊。”乌贼一边摇着鹅蛋般的秃脑袋,一边掏出匕首对俘虏们说,“来吧,我尽量轻一点儿,记住,越反抗越疼啊。”
他蹲到一个坎帕卡女人的身后,抓起她被捆住的手,飞快地在手心上划了一刀。
“啊!你这个挨狼掏的冥鬼!该死!你们到底要……”被划了个刀口的女人黑叔不太认得,他只记得她是个姓熊的寡妇。
“闭嘴吧泼妇,来,让咱们的大鲨鱼先尝尝这个。”乌贼伸手把挂着血的匕首举给了鲛魃。鲛魃将匕首举到鼻子前闻了几下,然后就伸出舌头将上面的血舔了个干净。
“那要恭喜啦,你是个纯的。”乌贼咧着嘴对寡妇笑了笑,然后抽出刀来抹断了她的脖子。
尖叫声四起,跪着的俘虏们都纷纷想要起身逃窜,挣扎半天却发现捆着他们的绳索,另一头连着鲛魃那只勾住石崖的巨锚。
眼见前方一片混乱,黑叔立刻朝罗南的方向爬去。乱起来吧,尊主,只要能救出那孩子就好。他小心地在尸体间匍匐前行,心里不住地祈祷着混乱能持续得久远一点儿。
“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结局,不是每个人都会在这里死去,不听话的后果只能是死亡,而死亡本该是你们这些海民最大的幸运。”鹰鳐说着不慌不忙地走到死掉的寡妇身边,俯下身从她的脖子上抹了一指头的鲜血,然后像采蜜一样沉醉地吮吸起来。
白果仍在冷眼旁观,他弟弟倒是加入了乌贼与鹰鳐的嗜血行列。这些怪物还吃人血?黑叔的心里越发没底了。他的大脑有些空白,身体颤抖得几乎无法行动。
前面的混乱仍未平息,十几个黄眼睛的暴徒正将拼命挣扎的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翻在地。
“松开我,海贼!你个吃鱼屎的!有种别捆着我啊!”蠕动中的黑叔突然听到了鹿野的大嗓门。
黑眼睛的白果拍了拍手,高声说:“把他放开。”
“教学时间。”鹰鳐也在一旁拍手道。
满嘴鲜血的乌贼赶忙站了起来,紧跑两步来到鹿野身后,在他的手掌上也划了一刀。在鲛魃舔去了匕首上的血液之后,乌贼解开了鹿野身上的绳索。
“纯的。”乌贼将他推到了白果面前。
“吃鱼屎的海盗?没种?是你说的?”白果仰头问。
“我说的。”又高又瘦的鹿野昂着头,鄙夷地说。
“给他把刀。”白果说。乌贼便将自己的刀扔到了鹿野的脚下。
“你有一次救自己的机会,好好把握。”白果冷冷地说完,便示意小海龙上前迎战。
小海龙走到鹿野面前,回头对哥哥笑道:“还用不用给我也发一把刀啊?你可以再叫几个家伙上来,就他一个……”
没等他说完,鹿野就突然抓起了脚下的刀,然后迅猛地将赤手空拳的少年拽到了自己的身前。
“都给我滚开!”鹿野嘶喊着将刀架在了少年的脖子上,“想让这孩子活着就给我滚!滚出坎帕卡!现在就滚!”
该死!黑叔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些暴徒绝没这么好对付。那是鹿桤的儿子,他紧攥拳头,心里不住地念叨着“长夜无梦”。
鹿野仍在发疯般地叫嚷,可那十几个外敌却都显得若无其事,倒是在他刀下的黄眼睛少年笑了起来。
“孩子?”黑叔听到了那少年的笑问。
只听见一声惨叫,待他仔细看时,发现鹿野的手臂已被那少年折断如枯枝。夺下武器的少年并没有转身,而是高举手臂,一把将刀狠狠地捅进了自己的胸膛。刀柄镶嵌在了少年的前胸,可那锋利的刀尖却穿透了鹿野的脊背。
过了十余秒,眉头紧皱的小海龙才将刀缓缓地抽离身体。他身上的刀口清晰可见,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一滴血从中流出。他的眼睛变了!黑叔惊讶地发现,小海龙也有了白果的乌黑瞳孔。
再看向鹿野,他仍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皮肉枯燥贴骨,双眼晦暗无光,他已成了一具被抽尽了血的干尸。
崖岸上寂静无声,黑叔只能默然吞下苦涩的泪水。
“鹿家唯一的血脉,那是鹿桤的儿子。”他的脑中突然响起了阵阵窃笑,那是盖马在嘲讽。可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那笑声究竟是盖马,是他的亲兄弟,还是曾经那个简单的自己。长夜是埋葬人性的第一抔土,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远处的白果冷冷地说道:“不听话。”他轻轻地推了一下僵死的鹿野,尸体仰面倒地,转瞬就碎裂成了呛人的粉末。
“这种游戏我可以玩儿一晚上。”双眼漆黑的小海龙笑着扯开了破烂的衣衫,让俘虏们欣赏开在胸前的窟窿。
老人突然觉得没了力气。毫无希望,毫无胜算,他甚至想要放弃自己那份倔强的坚持。
尊主已经为每件事写好了结局,每一条生命都有来与去的意义……你发过誓的,保护他,还剩下不到一年的期限了,确保他成年,还记得吗?他趴伏在腥气的雪地上,不住地为自己打气。毕竟狮头海妖还没有放弃等待,雷鸟,那挥着紫金巨翅的雷鸟迟早会……一阵心悸,他仿佛感受到了有五只眼睛正在混沌的黑暗中注视着自己,半是燥热,半是深寒。愿焚者不灭,昼焰无终,誓徒不趋,长夜无梦。咬紧干裂的嘴唇,他又悄悄向前爬去。
“还有谁想说什么吗?没有了?那咱们继续吧。”白果说着朝乌贼和鲛魃挥了挥手,“我们也不愿意再看到有人流血了。”
崖岸上终于安静了,没有人再言语半句,也没有人再惨遭屠杀。等乌贼做完了自己一半的工作,黑叔也终于蹭到了罗南的附近。
他轻轻地戳了两下罗南的后背,可能是斗篷太厚的缘故,那孩子并没有任何反应。他又往前蹭了两下,直接伸手去解捆在罗南背后的绳索。
罗南猛地扭过头,显然是被他吓了一跳。惊恐与惊喜只在一瞬间,他甚至能从从那孩子的眼中捕捉到转瞬的光亮。他急忙示意罗南冷静下来,才发现他的嘴里还塞着一团破烂的布。
他对罗南点了点头,便继续捣鼓起面前的绳索。不知是绳索绑得太死,还是自己难以平静,摆弄了老半天,他仍然没能解开。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烟晶匕首,连忙撩开斗篷,摸索半天却也没有找到。该死!他忙掏出了三角形的黑曜石,期盼它能够将绳索割断。
就在他试着割断绳子时,前头的乌贼又说话了:“两条命啊,海龙阁下,咱们比原计划又多杀了一个,哎……你说这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反正咱们也赎不起这个罪了,还不如过过瘾呢。就是海龙阁下可千万别弄错了,这要是再出错……”
重重的喘息声盖住了一切。黑叔抬头瞄了一眼,发现鲛魃正痛苦地跪在地上,一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拼命抠嘴。他的脸色已由黑转白,皮肤变得像是干旱的岩土。是,黑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他只顾得上毛手毛脚地撕扯面前的绳索。
“怎么会这么严重?”乌贼惊叫道。
“一个肚子里出来的血肉,我要看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白果皱着眉点了点头。
“男孩的妹妹?”鹰鳐问。
“是啊,”白果指着后一排的,说,“那个胖子也不用了,他们仨是兄妹的。”
鹰鳐笑着说:“一网捕到三条大鱼,不知越维大人……”
“别管他叫大人,他只是个会变戏法的骗子。”白果不屑地说道,“他只是一时幸运而已,但愿他能帮咱们摆脱困境。”
晓音和晓野还在他们手上,可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终于割开了罗南手腕上的绳索,又朝前挪了两下,继续划割绑在他腿上的绳子。
“呦,可算来了!”他又听见了乌贼的一声尖叫,“坐船旅行,怎么样?”
该死!他有些慌了,一下不小心,火印之石竟蹭破了他的手。
“鹰鳐,你的网还落下了一条鱼。”白果说着转过身来,“一条不太纯正的大鱼。”
别无选择了……他将三角石偷偷塞进了罗南手中,对孩子说:“自己跑。”
他没再犹豫,从尸堆之中抓出一根长矛,拄着膝盖站了起来。
“需要我也给你一个救自己的机会吗?”白果冷冷地说,“刚才你也看见了,兵器杀不死我们。”
“别想带走我的孩子。”他气喘吁吁地说。
“别做无谓的尝试,我们可以不杀人的。”鹰鳐也来劝阻。
“别想带走我的孩子!”他嘶吼了起来,那声音仿佛出自一只失去幼崽的山猫,“哪个都不行!”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流血,跟我们走,保证不杀你们。”白果说着朝他走了过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水,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南,发现他已经割断了腿上的绳子,正爬起身准备逃跑。
“跑!”他朝罗南大喊一声,便端起长矛朝白果迎去。可没等迈出两步,他就听见了罗南的叫声,回头看去,发现那孩子又倒在了地上。罗南的脚踝上缠着一根鞭子,顺着看去,发现长鞭的握把正攥在鹰鳐的手中。
“嘘——”鹰鳐朝他摆了摆手,不屑地说,“切莫反抗,越反抗越痛苦,越反抗越绝望。”
“该死!”他怒骂着回身去救,可才跑出几步就也像罗南那样摔了个嘴啃泥。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扭头一看,发现另一根长鞭已死死地卷住了他的腿。
他手忙脚乱地翻过身来,抓起长矛就要朝白果扔去。长矛还没脱手,便又有一记鞭子抽了过来。
眼见一记鞭子落下,他只能伸手阻挡。他一把抓住了皮鞭,一股未曾料到的热浪却从掌心喷涌而出。
他的头脑有些空白,等缓过神儿来,却发现鞭子连同着鹰鳐已经被烈火团团围住。
“黑叔!你这……”他听见了罗南的叫喊。
“别想带走我的孩子们。”他一边吃力地爬起身,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啊——”他怒吼着举起了双臂,手心之上,一团火球正慢慢地膨胀。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愤怒已经主宰了他的大脑。
“黑叔,别……”盖溪突然微弱地喊道。她刚刚苏醒过来,这会儿正对他拼命摇头,“你掌控不了的!别啊!”
“啊——”可他只能感受到愈发强烈的愤怒,而这愤怒正渐渐挣脱他的身体,在夜空下燃成了一堵耀眼的火墙。
盖溪和罗南还在朝他叫喊着,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是自己驾驭着火焰,还是这怒火驱使着自己……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灼热之中,只有一抹超越了火焰的红色清晰可见。
长夜无梦,他喃喃低语着朝不死的海盗们走去,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谁都别想走!”他怒吼一声,火墙顿时越腾成了翻滚的火海。
他甩起长长的臂膀冲向敌人。他们没有退却,没有躲闪……他有些迷茫,却已停不下了脚步。
“啊——”他嘶吼着点燃了愣在原地的敌人们,他本以为那会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就像年轻时游历七海一样。可渐渐地,他体会到了失控的滋味,灼人的烈焰已经涌进了他的口鼻,模糊了他的眼睛。
“啊—”他痛苦地嘶吼着,直直地扑向了白果,可刚跑出两步,几把剑就齐齐地捅进了他的前胸。
他们就这样径直穿过了他的烈焰之墙,烧得焦黑脱骨,却依然屹立不倒。
“你以为峡湾永生者是我们自己起的绰号吗?”不远处的白果说着狂笑了起来。
一记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了他的腿窝上,他双膝一软,瘫跪在了地上。透过烈焰,他瞧见了仍甩着鞭子的鹰鳐。他的眼眶中是空洞的姜黄,脖子下是焦黑的皮骨。
就着滚滚的热焰,死亡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孔,撑不住了,他重重地瘫倒在地,只觉得自己的内脏已经融化成浆糊了。雷鸟,他的脑中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等待雷鸟,属于七海的雷鸟何时才会归回?
在最后一抹橘黄色消失之前,他侧过脸望向被重新绑成一团的罗南。他不住地低声嘟囔着:“靠你自己了,坎普里奥,靠你自己了,我的孩子……”
极北的火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