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入彀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第二十四章. 入彀
阿玛丽叶女王岿然端坐于宝座之上。
并不是正式场合,她身着绿色和蓝色为底色,以金丝绣着花朵和叶片花纹的长袍,头上戴着银色的冠冕。即使经历了超过400个春秋的岁月,她的容貌依旧如年轻时一样端庄秀丽。青色的长发,在脑后挽做一束,随即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双纤细修长、白皙如玉的双手,轻轻搭在胡桃木制作的椅子的扶手上,与斑驳的树纹形成鲜明而又和谐的对比。若不是鹿角或树枝交叉的冠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那简直就是一尊洁白大理石的雕像,而非有血有肉的身躯。
不过,别以为她轻易地就会被这样一番话说服。“在辉煌中毁灭?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过了热血沸腾的岁数了。如果单靠这个,除了有直系亲缘关系的我这里,其他地方恐怕你连门都进不去。”
女王的弟弟自嘲地笑了。“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就必须像你这么现实吗?很难想象我们的祖先,第一任星辰守护者,竟然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就带着自己的人马向一头异界的怪物发起自杀性的突击。”
“那是他别无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土崩瓦解,要么拼死一搏,用战争统一起所有分裂的思想。”女王冷漠地回答。在恩尼亚里斯借题发挥前,她立刻封住了其中漏洞:“我看不到我们已经到了最后时刻的迹象。没错,我们的领地日益萎缩,我们的族群数量不断降低,我们的军队更多的是潜伏的哨兵而非阵战的武士,失落症,像是一场瘟疫侵蚀我们的身体和精神,但我的人民,他们并未受到生死存亡的威胁。如果你想冒险一搏,那也请你和我们的祖先一样,招募你自己的亲随去赴死,而不是妄想拖着我和我的王国陪你一起疯。”
“你这么想?”恩尼亚里斯的语气带着嘲讽的味道。“恐怕,那些在森林中不断肆虐的魔物阴影下勉强求生的平民们不会这么想,那些因为物资匮乏而无法维系奢华生活的长老们不会这么想,那些缺少装备补给却承担着日益沉重的巡疆任务的士兵们不会这么想。”
阿玛丽叶女王的眼中,刹那间闪过一丝寒意。但随即,她便反讽了回去。“我知道,他们都在抱怨。但他们同样知道,我已是竭尽所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换了你,你能做得更好?你能多给他们些什么?就用你那些华而不实的口号和宣言,还是靠你那些自己都不满足现状的‘人类朋友’?”
“我能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改变纳兹塔未来的机会。”
“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夜路,一场可能会让大部分送命,另一部分成为人类的战利品、奴隶的赌博,这就是你所谓的机会。你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吗?”阿玛丽叶女王危险地眯起了眼——‘而且……而且就算成功了,那个受敬仰、受爱戴的英雄,也是你,而不是我,对嘛’。
“但你也是别无选择。”女王的弟弟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的话刚说完,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再也发不出声来。他看到女王手中的权杖,顶端的硕大的黄玉宝石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魔法,阿玛丽叶竟然用她高阶术士的魔法攻击他!就因为他说了一句实话,一句身为纳兹塔的最高统治者不愿接受的大实话?不,这不符合她的性格。难道之前推算错了?
大脑虽然还在思考,恩尼亚里斯的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手抓住脖子,想要拉开那根看不到的绞索。然而精灵女王的魔法哪会那么容易让他得逞。魔力驱动的绳索瞬间分裂成几条,纠缠上对方的四肢和躯干。它们就像是有生命的蟒蛇,缓慢而有力地勒紧自己的猎物。这下,别说是挣脱,连挣扎都成了一件艰苦的事。被勒紧的脖颈,让他再也吸不到一丝空气;抽搐的双手,只是毫无意义地在接触到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恩尼亚里斯感到意志开始模糊,之前的胸有成竹的自信,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在濒临昏迷之前,他的脑子里只是想到——阿玛丽叶的术士之名是泥泽,原来以为是操纵水和泥土的魔法,没想到却是这种凶狠而残酷的法术。
就像发生时一样的突然,束缚他的力量骤然消失。空气,顺着嘴和鼻子灌入气管、肺,他的双腿一软,不自禁地跪倒在地上,喉咙口发出嘶哑而剧烈的喘息声。
耳边,传来阿玛丽叶冷酷的话语。“你认为我,阿尼弭皇族的后裔,纳兹塔的统治者,星辰守护者,水龙神和土龙神双系的二阶术士,竟然会没有其他的选择?”
一只脚,重重地踩在恩尼亚里斯的肩上,迫使他不得不将头低垂到地板。
“纳兹塔已经连续三代都是女性的斯蒂拉-贡萨瓦蒂(星辰守护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老古板是怎么鼓惑你的——牝鸡司晨,是吧。斩落星界魔鱼的明明是一位男性,却让女性掌握了象征王权的断渊之剑,一定很不甘。可他们也就只敢背后说说,从来也不敢跑到我面前直言不讳。只有你这个傻子,竟然自以为是、毫无隐讳地炫耀自己的智商,还以为能迫使我同意你的谋画。”
恩尼亚里斯想站起身,不知是要替自己辩白,还是要继续讨价还价。他的企图,被一下狠狠的杖击粉碎了。阿玛丽叶女王毫不介意地用魔法杖戳打弟弟的侧腹,然后转身走回椅子坐了下来。
“女性不像你们这些头脑简单的男性,总是会给自己留下多种选择。北境叛乱是吧?我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撒加塔伊诺的人类皇帝,从而换取他的感激。我也可以严守中立,冷眼旁观这些人类的自相残杀之余,寻找最有利的介入契机。向交战的双方出售武器和药剂,同样可以从中获的不匪的利益。无论哪一个,都比直接投入一场前途未卜的叛乱更有保障。”
恩尼亚里斯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女王的话,他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喀、喀,这些都无法确保……,喀、喀,纳兹塔利益的最大化。”
阿玛丽叶这次没有呵斥或直接责打,而是难得地静静听着。
恩尼亚里斯又喘了几口气,说话总算不再断断续续的。“人类皇帝的感激,或许只值几桶甜酒或是几袋黄色的金属片。严守中立?恐怕最后都没人会念我们的好。和双方通商,至多是让纳兹塔的臣民多得些过冬的食物而已。既然如此,何不尽最大努力帮助弱势者得逞呢!从他们那里,我们能收获更多。”
“他们答应了些什么?”
恩尼亚里斯终于松了口气——谈话,总算回到他所预料的节奏上了。
“除了努瓦雍城之外,整个北方新拓地,包括上面所有的人口。另外,如果新生的北境王国能够挡住撒加塔伊诺的反扑,进而攻占哈尔姆希卡德北部的话,他们将协助我们攻取雷瓦布、甜酒港,由此一线以北的所有领地都归纳兹塔。”
阿玛丽叶女王没有说话。
恩尼亚里斯继续解释道:“北境有三万战斗经验丰富的人类军队,其中至少一半会加入叛军。北地的蛮族和兽人,大概可以凑出几千野蛮血腥的武士。这样一支军队,即使是将撒加塔伊诺所有常备军以及人类皇帝的直属部队汇合起来,在北境的地域上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何况,人类帝国不可能为了一地的反叛,而孤注一掷地投入所有的军队。所以,只要北境能顶住第一波攻击,我们就有足够把握让纳兹塔的军队占领北方新拓地。”
“人类叛军……,北境不需要我们一开始就加入战斗,从而减轻他们的压力?”
恩尼亚里斯低着头,一副心有余悸地样子,其实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区区人类,断不敢对我们高贵的阿尼弭一族有此奢望。他们在与撒加塔伊诺的军队交锋中,表现出自身的实力后,才会邀请我们加入对早已腐朽不堪的撒加塔伊诺的分割。”恩尼亚里斯稍停顿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其实,即使到了这个阶段,我们也没必要和人类皇帝彻底撕破脸。”
“哦?”阿玛丽叶女王明显有了兴趣。不过她毕竟是聪明人,转念间就想明白了。“你是说,我们不必举着北境盟军的旗帜,而是以保境安民的名义。人类帝国的北方新拓地,原则上只是精灵临时租借给撒加塔伊诺,安顿无地可耕的人口用的。战端一起,少不了会影响到地方上的安定。纳兹塔出兵,只是为了保护领地上的居民。”
几百年共处,恩尼亚里斯早就摸透了他这个女王姐姐的本性。没错,无论先天的智力、后天的礼仪教养、在民众和贵族中的口碑及亲和力,还有术士的天赋,他都远远不如。可是性格上,做大事而惜身,成了阿玛丽叶女王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这或许是曾经的世界统治者,如今却苟延残喘的阿尼弭精灵的可悲了。
当然,口头上他对此则是大加赞同。“若是北境的人类占了上风,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吞下这片拥有十多万人类,开发了数百年的成熟领地,进而可以南望更为富庶的海斯勒姆。若是形势逆转,大不了就是退回纳兹塔,人类皇帝还要感谢我们保护了他们的侧翼。正如您所说,我们必须保证足够多的选择空间。”
“算是有点长进了。”精灵女王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与拥有数千年文明历史的阿尼弭族而言,人类那点粗陋的谋算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纳兹塔的军队可以进入北方新拓地,但不能仅凭我们一家之言。既然你的人类朋友这么有办法,让他们安排几个新拓地的代表,到我这里呈送求援的邀请。告诉他们,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一次性出动三千名士兵,足以分担两个撒加塔伊诺军团的压力。”
“我想,这些北境人一定对您的慷慨决定感激不尽了。”
阿玛丽叶女王摆了摆手,示意她的弟弟可以先行退下了。
恩尼亚里斯躬身施礼,然后倒退着走到门边。离开觐见室的时候,他轻轻掩上了门,让女王在屋内沉思。走在塔形建筑内的石头廊道中,他仔细回忆着刚才的情景。事实上,阿玛丽叶并没有承诺任何东西,这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在她看来,纳兹塔的力量极其宝贵,只能用在风险小而获益多的情况。也正因此,她之前所表达的怀疑和愤怒,反而暴露了她内在的色厉内荏。在一个能够吞并比现在的纳兹塔多六倍人口的领地,甚至可能恢复千年前纳兹塔在撒加河北岸疆域的机会面前,她实际上已经垂涎三尺了。
鱼饵已经投下,就看钓上来的是什么了。
前方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居心叵测的精灵王族缩身钻入走道外侧的石龛,狡黠的目光向外窥视。拐角处走来的是他的侄子和他的追随者,就像他刚成年时的高傲和自以为是,却不知道那个宝座其实根本没他的份。不知道是被指派去做什么任务,兴冲冲地回来邀功请赏了,就像是条鼻子湿湿的小狗。恩尼亚里斯记得幼年时自己曾养过这么一条,就是挖到一根骨头都喜欢拿来向他献媚。
还没来得及编制好的毒舌,便被那个队伍后方的一个身影吓得又缩了回去。一身黑袍,一副术士打扮的人类,却让恩尼亚里斯感到一阵莫名的胆寒。这种恐惧,自与他的盟友建立的无形纽带——即使是二阶术士的阿玛丽叶都没能发现,此时却汩汩传来负面的情绪。而在之前的危急时刻,还曾给予他精神上的强力支持的呢。术士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用于通风的石龛一眼,恩尼亚里斯立刻感到那个与他同生同死的存在,被招惹了的猫一般浑身的毛发匝起,牙齿和利爪也都伸了出来。他毫不怀疑,再近一步的接触就会爆发一场毁天灭地的战斗。
这种针锋相对的沉重压力,在另一个人类出现的瞬间便消融了。明明只是一个年轻的人类少女,除了青春的活力,相貌举止都没什么出众的,却让他如同被冰雪覆盖的虫螽般簌簌发抖。他本能地感到少女外表下那股超然而不容忤逆的意志。那种感觉,毫不逊色于他在和异界签订契约,深渊之门向他打开时的震撼。
……
“你说你们是什么来头?”斯林霍姆(Sleholm)伯爵莱纳斯(Linus)有种眼看着深渊打开大门,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恶魔向他露出诱惑笑容,他却无法拒绝的感受。
眼前的男子大概20出头,个子不高,显得纤细秀气。他的白皙肌肤,圆润面孔,还有那头棕色短发,就像普通乡镇长大的邻街男孩,让人不由而然地想要亲近。他刚出现的时候,斯林霍姆伯爵还以为是伯爵夫人派来替她传话的呢。他这位夫人,最喜欢这种惹人怜爱的类型了。
可惜,年轻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伯爵阁下,您需要佣兵吗?”
斯林霍姆伯爵第一个反应,是他的某个损友要开他的玩笑。佣兵?就他领地上的财政状况,倒也不是请不起一、两队雇佣兵的。不过这次的情况……,请佣兵就是纯支出没收益的傻瓜行径。能让他出动领民来打仗,已经是事先沟通,在收到了预付款之后才做的最后决定。这一打就是一、两个月的,那笔钱也花的七七八八了(要包括伯爵给自己的小可爱买的几件首饰和新衣服)。伯爵刚派人去催后续款了,哪里有预算去雇一队佣兵呢。
“佣兵?不需要。”知道对方不过是那群逐臭乌鸦中的一个,斯林霍姆伯爵也没了刚才的亲切。
自称范斯(Facere)的年轻人,继续不屈不挠地向伯爵推荐。“我们哭泣小丑佣兵团,拥有技术娴熟的轻骑兵、坚如磐石的重甲步兵、百发百中的弓弩手,以及神出鬼没的侦察兵。我们有自己的后勤队伍,可以自行解决食宿、修补、疗伤的事务,减少雇主的麻烦。当然,相关费用也会折合到佣金里。”
“什么佣兵团?”斯林霍姆伯爵差点笑岔了气。哭泣小丑?不但从来没听说过,这名字……,听着就不怎么霸气,反而有点骗取可怜的味道。
“不要,不要。”伯爵再次重复。这次,他有点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