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传承

安格斯有些气闷地巡走在营地的外围。

他现在穿的不是带着家族徽章的半身甲，而是一件非常普通的硬皮甲，一副略显潦倒的佣兵的打扮。事实上，他的鼻子还能隐约闻到皮甲上那个商队护卫留下的汗臭味，即使之前已经进行了彻底的清洗。

他开始理解敏塔-阿玛多瑞斯城内的贵族圈子对多芬子爵的评价——狭智而不羁。能想出以佣兵团的名义搅和到贵族私战中，借机窥探领主大道种种异事的根由这样天马行空的主意，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才智。而为了演戏逼真，他要求众人（特别是拥有贵族头衔的安格斯）将甲胄、衣物与一个偶然遇到的商团互换，就不得不怀疑他的恶趣味了。好说歹说才让多芬子爵放过乔鲁姆伯爵那套传家宝甲的安格斯，自然免不了对他有所怨言。

虽然心里不满，安格斯倒是尽心尽责地执行着他的任务。能够近距离接触一支地方领主的农军，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机遇。不过实际看下来，让他对这种撒加塔伊诺帝国最基本的军事组织更为失望。

他的参考对象是海斯勒姆南部的一支农军，领主在一个月前从各个乡村召集了他们。以三户一丁的比例出兵为领主作战60-70天，是平民生活在贵族领地上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仅是包括赋税、实物租税、领主直辖土地或府邸内的义务劳动等一系列责任中的一个。原则上，这些农民需要自备武器装备和干粮。不过，根据莱克斯堡(Luxburg)皇朝时代的一项军制改革，如果作战时间超过10天，则领主需要负担所招募的农兵的食物。所以，斯林霍姆伯爵的农兵现在吃的是伯爵提供的伙食。这是在参考之前数百年间，帝国境内的贵族私战，由于持续时间太长且漠视农兵的补给，而引发的数十起暴乱、匪患后，帝国政府做出的一项慎重决定。如此不讨巧的决策，当然让政策的起草者的帝国大臣担上了‘祸国殃民’的臭名，最后在千夫所指之下凄惨下台。但其影响，却延续迄今。

然而就安格斯所见，这些农兵所谓的武器，只是草叉、钉耙，长柄的链枷和镰刀之类改造过的农具。至于护甲，除了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头盔，还能看到木制的圆形护胸甲、皮条套铁环的裙甲等，活脱一个帝国前战争历史展览会。再看年纪，丁壮的含义应该是十六至五十之间的青年或壮年劳力。伯爵领的农兵中却充斥着十三、四岁甚至有些还在流鼻涕的少年，以及白发苍苍腰都站不直的迟暮老人。这要么是因为征兵过度，超出了三户一丁的比例；要么就是村庄镇落已被地方势力把持，只凑了些羸弱贫民应付领主的差事。无论哪个，都能嗅出帝国原有体制逐渐崩毁的腐臭。

要说战斗力，这样的农兵，恐怕他一个就能打他们十几个。更何况，他们或许根本没有与他战斗的心思。破烂的衣物，面有土色的面孔，消瘦的体型，麻木的眼神，都透露出帝国底层的艰苦生活。

即便是在敏塔-阿玛多瑞斯，安格斯也听说过好些帝国乡间的丑恶行径。领主为了替情人增加一件出席舞会的新衣服，残忍地抢走整个村庄的过冬口粮；穷兵黩武的贵族在春耕秋收的季节招募农兵，留在村子里的老弱妇孺因为饥饿而大批死亡；因为沉重的赋税和田租，农人夫妇不得不溺死刚出生的女婴，而领主和他的管家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成年女性的‘初-夜权’。撒加塔伊诺并不是传说中，即便奴隶也能吃饱穿暖的精灵帝国。组成这个国家的，是少数成熟的人类社区和在其中心地带发展起来的大型城市，以及数以百计的中小型城镇。繁星般人类聚集点之间，是以国家为名开辟并维护的道路。成千上万个零散的乡村，如女仆般簇拥在这些聚集点和道路的周围，从而构成约五百万人口的庞大国家。可即便如此，文明之火不能照耀到的地方依旧有十倍以上的面积。那些幽暗的森林，贫瘠的荒漠，陡峭的山区，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统治者。野兽、天灾，还有恐怖的魔物，随时威胁着自认为已成为仅次于神祗的智慧种族的人类。人类，只有靠着几十、几百、几千的聚集起来相互依靠，就像大海中毫无防御力的沙丁鱼，用牺牲来维系种族的延续，才能在如此艰辛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进而建立起璀璨的国度。然而，当古代守望相助的传统被贵贱有别的制度所取代，本该庇护弱者的贵族堕落成只知索取的贪婪之兽，原本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

“你觉得这些农兵毫无意义，是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安格斯的沉思。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根营桩旁看着外营农夫更多于士兵的海斯勒姆农军。正是午餐的时刻，一股略带酸腐的食物味道正从三五成群的农兵间传来。

转过身，看到发问的是自称修爵士的老人。他刚才在教授多芬子爵的随从临时充当的雇佣团步兵的枪法，以免他们上阵的时候被矛柄绊倒，现在是暂时告一段落了罢。说实话，安格斯觉得打仗还是要靠他率领的卫队。随从们主要职责是操作弩弓扰乱敌阵，为骑兵的冲击创造机会。

安格斯依照出生以来的训练养成的习惯颌首施礼，然后才回答对方的问题。“他们更应该出现在农田、村舍中，而不该在这里，在战场上。”

“他们并不总是像你看到的那么孱弱。”修爵士轻轻叹了口气。“那个模样，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战斗的理由。我曾经看到一生都营营苟苟的农夫，因为女儿被富豪霸占而烧毁了半个城市；也曾经遭遇饥荒中的平民，为了一口吃食而化身为血腥的野兽。即使是剑门守卫和皇帝权杖这两支皇家军队，其配属中的长矛兵也主要在各地的偏僻乡村中遴拔兵员，而绝少选择城镇中的油滑居民。。”

“是这样吗？”安格斯惊诧之余，说的话未免有些不敬。

幸亏老人并没有介意，而是颇有些自得地夸耀道：“老夫在布莱兹八世治世的时代就从军当兵，转战帝国南北。威廉姆十四世皇帝治世期间我虽然没再直接指挥过军队，却算是在敏塔-阿玛多瑞斯的禁卫军挂职，皇帝陛下几支直属部队的军官都曾找过我出谋划策。别的暂不说，他们的编制情况对我来说可谓了如指掌。”

安格斯越发不信——你那么厉害，怎么连个封爵称号都没有，名字都是藏头露尾的。

“老夫的名字是修-楚-玛斯韦拉。”修爵士似乎猜到了安格斯心中所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玛斯韦拉？帝国的贵族谱系中似乎有这一号，不过不是伯爵以上的列土分茅的高阶。弗雷德里希大帝肇基迄今，历代皇帝和大公们分封了至少几千个贵族头衔，由此又衍生出上万旁系支脉。即使是帝国纹章院的院士，没有族徽和家纹，除非是顶尖的家族，否则单凭一个名字根本无法判定某个贵族的身份渊源。

看到安格斯茫然的目光，老爵士的面子顿时挂不住了。“玛斯韦拉男爵，北境之狼，坠星海骑士，上将海盗猎手。”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后面几个似乎是绰号。安格斯都是摇头，显然一点映像都没有。

“斧门的弑君者，这个总听说过罢。”修爵士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出。

安格斯的眼神顿时变了——弑君者啊！撒加塔伊诺帝国历朝历代皇帝众多，不乏死于非命的案例。而每一个杀了皇帝还能全身而退的，都会在此后几百年里成为口口传颂的传奇。不说赫赫有名，至少也是臭名昭著了。不过……，修爵士的年纪看着也就是五、六十的模样，他自己也说经历过布莱兹八世和威廉姆十四世。若是再往前推一位，就是著名的‘再来一桶’皇帝弗朗茨六世。现任皇帝活的好好的，两位先帝可都算是寿终正寝，哪里来的‘弑君者’啊。

“斧门……，是施特拉森省进入南部诸领的山隘通道。尼科拉斯一世的时代，帝国远征军曾经在此地，与坠星海南岸的领主联军进行过一场激烈的交锋……。”

安格斯的转移话题，没能敷衍住修爵士。“你也没听到过罢？”

安格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老爵士的精神一下子颓落了。“是啊！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再说，那位也不是真正的皇帝。”

“你还真的杀了一个皇帝啊！”

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在安格斯背后响起，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听了前后文的当然知道只是修爵士在怀旧，不知道的还以为安格斯和老爵士正在商议改朝换代的密谋呢。转头一看，果然是莱米丝。这神出鬼没的女刺客，不知怎么的就卯上安格斯了。不但经常窥探他，还时不时地给他找点惊喜。不过这次，她的兴趣倒是转移到了修爵士身上。

修爵士冷哼一声，安格斯听来却多少有些掩饰的意味。

“老夫在斧门救驾，一次冲锋就将叛乱头子凯沃伯爵枭首斩杀。这个叛匪自称第四玛威堡皇朝的肇始帝，所以某些氓夫愚民也称我为‘弑君者’，斧门弑君者。”

“等等……，第四玛威堡皇朝？”安格斯捂着脑袋，回忆起少年时代历史老师讲的某节课。“我记起来了。820年，施特拉森的凯沃伯爵，乘布莱兹八世携全家巡游南部之机派兵堵住斧门，意图弑君以代。没想到却遭皇帝的军队反杀，成了众所周知的笑料。”

莱米丝走到修爵士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仿佛现在才发现他的不一样。

“你……很能打吗？”

修爵士刚恢复了些正常的面孔，顿时又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