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双明(十二)
书名:未解是何求 作者:张玉竹
日月双明(十二)
“是和平阴山飞虎寨大当家董飞虎的往来信件,有一些涉及平阴山上官道的事,还提了一些财物上的事,具体记不得了。”
“既然你发现了这些东西,为何不向刺史府上报?”
“金振声是平阴县令,我在他手下做事,若查出他与山匪勾结,难免牵连到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主动揭发,留下信件,誊抄密册,只为万一事发我可以用这些东西为自己辩白。”
“那你又是如何入狱的?”
“冬至那天,县衙官吏聚会饮宴,我喝的多了,就醉倒了,醒来已经被关在平阴县的牢房里。金振声让我交出书信,我支吾应付,他便构陷我酒后调戏民女,将我囚禁在平阴县大牢里。”
“胡言乱语!”一直在一旁听着的金振声大喝一声,接着对陈云朗道,“陈大人,苏天阳酒后胡行,他自己是认了罪的。两年前苏天阳在狱中听到他妹妹病死的消息,惊悸疯癫,他的话怎么做的准?”
齐映如接过话:“陈大人,苏天阳说话清楚,根本就不是疯了的样子。两年前苏天阳的案卷我看过,里面少了最重要的一张——那个被害女子的证言。而且在供状上画供的并不是苏天阳本人,苏天阳会写字却不亲自画供,这供状若非屈打成招,定是伪造。”
金振声还要争辩,却被陈云朗一声喝断:“都给我住口!苏天阳疯了没疯,真疯假疯,和这件案子都没关系。我要的是证据,你们两方各执一词,就该拿出证据来。”
“苏天阳一案的卷宗和底案就是证据,本案没有物证,定案全靠人证证词,可就是这样一个案子,没有苦主证言,画供的也非嫌犯本人,这就如同造假证。至于卷宗上记载的那些人,有没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大人一查便知。”
“好,这个案子,我让人去核实。还有最后一案,齐映如,你说你查到金振声和董飞虎勾结,可你上一次没有拿到实证,这次呢?但是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这次你要是再没有实证,可就不是把你关上几天的事了。”
“卑职有实证,人证物证都有。当年苏天阳被冤入狱,他的胞妹苏天月为自身安全,假托病死的丫鬟银杏的身份生活至今,卑职找到了她,还通过她找到了苏天阳藏起来的书信和誊录的密册。”
“那就让苏天月进来。”
不一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抱了一个坛子进来,他朝着上面行了个礼,退到一旁跪下。
“苏天月?”陈云朗看跪在堂下的少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齐捕头说你手上有指证金振声勾结董飞虎的证据?”
“是,当年哥哥走之前,把书信和密册封在这个坛子里,埋在父母的坟里。幸得齐捕头提醒,才找到了它。”说着,苏天月把坛子递了上去。
陈云朗令从人把坛子接过来,拿出里面的东西仔细翻看。齐映如看他脸上笑意渐显,就知道这一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大人,卑职另找到了几名北面村庄的乡绅地保,他们都可以作证这几年董飞虎屡次抢掠,金振声都放任自流,大人可传他们上来。”
“不必,让陈丁和何龙去录个口供就是了。”陈云朗放下手里的东西,“齐捕头,这几日辛苦你。再劳烦你派几个人,送苏天阳和苏天月兄妹回家。”
齐映如领命而出,陈云朗转头看着在一旁的金振声:“金县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从看到苏天月进来的那一刻,金振声就知道自己已然无力回天,也便痛痛快快低头认罪,不再发一言辩解。陈云朗点点头,令人把金振声收押,等待刑部裁决。
金振声被人押着出来,正碰上齐映如往里走,他停住脚步:“总捕头,这个局,你费心了。”
齐映如笑道:“为了金县令,费这点心思,值得。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要动问金县令。”
“请讲。”
“你是一县之尊,也没像曹辉那样遭人胁迫,为什么要和董飞虎混在一处?”
“你这一问问得好,”金振声笑了出来,却透着一丝凄凉,“总捕头,你多大了,陈大人又多大了?”
“我十九,陈大人下月过了生辰有二十三了吧。”
“在下今年四十有八,算年纪能做得你们的父辈了。你们身在高位,可我至今仍是个县令,反要在你们一众后生面前毕恭毕敬。我本就家贫,既不如陈大人是个世家子弟,也没有如你总捕头一般的运气能认个有权势的义父。考进士科,我也列在头甲里,就是因朝中无人二十年仍是个县令。你问我为什么和董飞虎结交,那是因为董飞虎和我一样,他就因为没有背景才会在军中受尽排挤,粮草被盗,为护着将军的儿子让他抵罪革职。”
齐映如此时才明白吴明义上平阴山当了山贼也不全是为了齐雨棠,他和董飞虎在军中相识,一起被革了职,爱人远去,又代人受冤,会是何等绝望。不管董飞虎对吴明义如何,在吴明义的眼中,董飞虎是患难兄弟,是他唯一进退与共的人。
她挥挥手让人把金振声带下去,转回头,陈云朗正在门口看着她。
“金振声的话,往心里去了?”陈云朗语声轻柔,完全不是在堂上威严的模样。
“有点儿。”
“映如,你觉得我这个齐州刺史做的称职吗?”
“当然,大人来了不到半年,破了假银案,拔了飞虎寨,齐州官民都从中得益,大人当得起这个名位。”
“你呢,你这个总捕头称职吗?”
齐映如想了想:“卑职不敢妄言自己称不称职,但我问心无愧。”
“那不就得了,不管怎样,你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既然能做得起,能问心无愧,谁说什么都没必要在意。上天是最公平的,不会多给谁什么,金振声看得到你在齐州总捕头的位置上,但看不到你身上有多少伤疤,也不知道你有多少次出生入死。每个人得到一些东西总得拿另一些去换,就看得什么,舍什么。”陈云朗说话之时,眼中神色竟不似一个二十出头得志的少年,反倒像是历经沧桑之人。
“话虽如此,可如果董飞虎和金振声不受排挤,得了想得的,或许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那我换个问题问你。”陈云朗的声音又变得轻松起来,“要是你出门的时候,无缘无故被一个武功比你高很多的人打了一顿,你怎么办?”
“好好练功,找个机会打回去。”
“如果打不回去,你会不会再随便找一个武功不如你的打一顿?”
“不会。”
“金振声和董飞虎就会。他们在官场上不得志,也不能翻身,于是反过来欺负百姓。这样的人,即便顺随他们的心意,让他们身居高位,同样是祸非福。”
齐映如笑笑:“也对。”
“出来的时间够长了,去打点行装,明天一早回齐州城。”
“大人,”齐映如叫住陈云朗,脸上神色有些尴尬,“刺史府起了火,这么两天恐怕修缮不好,回去咱们住哪儿啊?”
“糊弄金振声的东西,连你也给骗了?刺史府是着火了,只不过是烧了马棚的一半,你没看见那份公文上前后墨色不一样?那是怕时间不够,拖着金振声用的。”陈云朗说完,也不管满脸惊异的齐映如,笑着往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