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缘始之因

话说红玉正自祈祝，心中却满是不安与忐忑。莫说自仙神离世已过去千余年光景，凡人更是不知多久未得见仙神真容。即便此刻仍有仙神羁留世间，似她这般全无章法的祝告，是否能打动其心，亦是未知之数。

怀着这等心思，红玉继续诉告着不甚相应的祷言。只是心中忧虑不曾消去，反倒化作隐隐的恐惧融入心神，一时溢于言表，方才有了嘤嘤啜泣的一幕。

未曾料想，清脆声中眼前惊起变化。空间之内，涟漪自生，不及细看，一名青年已是颀然而立。

刹那之间，清逸灵气充斥整片地域，当触及肌肤的一刻，连日劳累竟已消散。不知不觉中，神定了，心亦安了，诸般忧思更是随着淌遍全身的暖流缓缓退去。

望着眼前陌生的身影，红玉一时痴了，即便她曾有所希冀，却从未预想过当真请来仙神一刻，又该如何行事。

只是，本应无措而波动的心绪，此时却是分外平静。冥冥之中，庆枫部少女竟生出一种想法，于眼前这位面前，自己无须多说，无须多做，仅是置身于同一场所，对面之人便能将她心意了解透彻。

这本是毫无根据之事，但红玉偏是这般感觉，又想要去相信的。仿佛只要眼前之人在，再多的困难亦是不足为惧了。

而司马长生这边也是百感交陈。方才，一时激动之下，借着因果联系震碎了时空屏障。但真到了相见一刻，却又犹疑了了。因为他真的还未思量清楚，该如何面对此时的红玉，也真的没有做好准备，如何处理其中的因果。

不过既已相见，却也由不得再作反悔，当下最为紧要之事，是替红玉平复庆枫部的危机。至于其他，也只好行一步看一步，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凝望面前熟悉的容颜，司马长生生出一股莫名的痛惜。虽曾听闻红玉有一段极为艰辛的过往，但直至此刻，他方能体会出几分其中的不易。

要知晓此时的红玉，可没有日后精深的修为，亦没有历经千年的丰富阅历，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名初涉尘世的少女，却要于首次离乡之时，承担起一部存亡的大任。这样的责任对于男儿来说亦算得上是沉重，更何况是眼前这对柔弱的肩膀。

衣衫上的尘渍，鬓角的寒霜，现于面容的疲惫，娇弱身躯中低糜的生气，无不诉说着两月之间眼前之人经历了什么，而这一切却是千年之后的红玉从未提及的。

看到此处，司马长生怜意自起，细细感应，却又是后怕不已。

在长生看来，红玉怀中珍重收藏着，又倚为护身之物，又哪里称得上是法器，那分明只是一件保留了些许神力的祭器。

那样的物事，也不知庆枫部自何处得来，倒也称得上是一份机缘。只是如此之物，虽有些许灵异，用来对付一般人，尚可将用，但若是对上远强于人的妖或是魔，是否能挡下对方一击已是难料，更不要说助持有之人逃出生天了。

千年之后，相处之时，司马长生从来不曾自红玉口中听说过此事，此刻亲身感知，方觉其中凶险，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红玉外出虽只两月，其中却经历了许多危险，一路之上强人拦阻，恶人当道，纯善的少女竟是渐渐有些习惯了。

所幸路途之中遇见的那些恶人，即便蛮横欲施凶暴，却也不过是凭着一股气力，徒自逞凶罢了。因此缘故，红玉才能凭借一方祭器度过危险。

但若真遇上妖兽之类，那样的物事却没有半分用处，如此之下，红玉只怕要香消玉殒了。

想到此处，司马长生暗自惊颤，隐隐生出自责之情。

因果纠缠又如何了，难道竟能见红玉遇险而不施援手吗？自己这般畏首畏尾，不仅无法解决牵连的因果关系，只怕还要害了红玉，叫她连苦等千年的机会都失去了。

此念一生，愧疚更甚，心意动处，天衍诀自发运转，精纯五行吸纳天地灵气，化作元力薄雾将红玉笼罩于内。一时之间，两月内奔波的疲劳缓缓消散，心情也自放松下来。

只是红玉有些莫名，感受着身体中的变化，任由元气贯入百脉流遍全身。她自然知晓这是眼前不知名姓的仙神所为，但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出，因何缘故，才叫对方如此关照自己。

不说自己的诉求对方是否会答应，仅是见面便行如此手段照拂自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如此相处，仿佛眼前之人竟是熟识自己一般，不然何以初次见面便会替自己抚平疲惫，疗愈伤痛，这等暖心之举，已是远超初见之谊了。

不过红玉却未作声，不是她不想，而是此刻于疗养之中，竟是让她昏昏欲睡。这番变故却是令她悚然一惊，莫非眼前之人竟是起了别样的心思，方对自己施以手段。

想到此处，红玉竟生出反抗之念，只凭自己坚强的意志强自抵抗深浓的睡意。即便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此刻顺应本能睡去，将会更好，她却也不敢肯定，这到底是自己真实的想法，还是对方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术法所致。

即使面对可能是仙神的强者，红玉也不愿辜负自己的责任。此刻心中唯有一念，若是连这最后的方法都失败了，庆枫一部将失去仅余的生机。届时，她将再无面目去见族人，亦无法安然面对已故祭司，她的父亲。

感受到来自魂魄中的抵抗，司马长生又是惊怒又是怜惜。望着眼前强自支撑的娇颜，仿佛要用尽一切力气，务求不能合上双眼，他又生出了淡淡的敬佩之情，情不自禁中露出会心一笑。

一直以来，虽然司马长生修为总是强过红玉，但他却从不认为红玉的意志会比自己弱上多少。

莫看红玉时而展现调皮姿态，宛若嬉闹爱玩的少女，尽情向着爱侣撒娇。时而又露出成熟的一面，总是予长生无微不至的关怀，好像什么事都能依着对方。

但她绝非毫无主见的依从之人，在一些事上，即便面对司马长生，红玉也会坚持自己的决断。那样不可更改的意志，是如此坚定，纵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会动摇。甚至好几次，是司马长生率先让步，方使事情有所转机，否则只怕红玉仍会坚持下去。

至于是什么样的事叫红玉如此，那自然是相关爱侣安危之事。当然，最后长生有所退让，自是有着感动于红玉心意的地方，但除去这些，对方的坚持却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红玉刚毅可见一斑。

本道是历尽千年艰辛，见惯人世种种不平，方使得红玉养成了那般自强不息的性格。却不料于千年之前，已然见到相似的神情。司马长生自叹何德何能，能得如此佳人倾顾。

一声叹息，更增怜意，温语瞬从口中轻吐，“傻瓜，这般倔强作甚。安心睡下吧，一切有我。”

这样的话语仿佛从何处听过，直暖入心底最深处。

此时此刻，魂魄中牵连的因果，终于战胜了坚守职责的信念，一念感动，一息共鸣，红玉再难支撑疲惫，峨眉轻展，已是闭目睡去。

荒僻土地，祭台之上，唯留下一名儒雅的青年，环抱着怀中沉睡的佳人，只是静静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