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为情易命（下）

千年之后，后世之时，司马长生也曾听说过关于上古的这段往事。但不知是不愿过多提及，亦或是其他的原因，红玉始终不曾述以详情。

但正值当下，庆枫部少女有求于眼前之人，自不会有所隐瞒，是以将前后因果一五一十道出。

上古时代，众生并存，百族繁盛，人类之中亦不乏强大部族。曾几何时，庆枫部亦是此中一员，更因强于术法而闻名于世。

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数，庆枫一部竟慢慢走向没落。具体原因，族中记载也未见详述，仅是提到一名修为不俗的祭司，从侍奉的神明处得知，将有大难降于人间。

那时的庆枫，实力虽已大不如前，祭司们却仍保有相当的能力，所得信息若仅从准确度而言，那是完全能够相信的。得神明如此警示，族中耆老赶紧商计，议定下一个对策，便是从此隐世不出，以躲避将要到来的危机。

没过多久，世间果然如神明预示的一般，发生了巨大的变数。短短数年间，无数灾劫降临凡尘，伴以妖物横行于世，人族即遭覆灭。于这场变故之中，不知多少强大部族纷纷衰微，甚至于灭亡，更有众多人族强者相继陨落。

在那一段悲苦的岁月中，仿佛连天地都在针对人族，前后不过数十年，人族居地竟似被彻底洗礼了一般，伤亡又岂是惨重可以形容。

也正是由那时起，仙神开始淡出了人族的视线，于那一次大劫中，以往总会关照人族的尊贵者们，却从始至终未曾现身。习惯于倚靠神明的凡人一时无措，才终于独自吃下了沉重的后果。

只是困顿仍未终结，令人更加料想不到的还在其后，自灾劫降临、绵延乃至于愈演愈烈的百年间，仙神竟不再回应凡人的诉求。即便诸族祭司日夜祝祷，向自己信奉的神明祈求，也终是没有半点回音。

这样的境况，竟好似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合意好了一般，一同回以冷漠决绝。如此态度，令人心冷，如此做派，令人齿寒。

自那一刻开始，人族失却了众神的照拂，惊天灾劫尤未过去，生存危机却已接踵而来。

那一段时日，是人族最为痛苦也最是绝望的岁月，当人们于夜晚闭上双目，实不知是否还能在第二日醒来。

好在人素来弱小，却绝非甘于毁灭的生灵，于此时晦暗无明的绝境下，以往尚有争斗的百族反倒第一次联合起来，以人的身份质问苍穹。

百族祭司将自己的法力合于一处，沟通天道，想要问一问这一片天地，缘何对人如此不公！他们，已不再相信以往崇拜的仙神，只想亲耳听一听天道的应答。

不料，等来的结果却是残酷，天命所归四字谶言便是天道最绝然的回答。在那一瞬，有多少人悲愤欲绝，又有多少强者意志沉沦，人族似乎再无希望，仿佛灭亡即是最后的归途。

不过，人也从来不是闭目等死之辈，仍有许多意志坚定的部族不甘承受这一命运。在那些部族首脑的带领下，他们强自忍受逝去亲人的悲痛，以自己力弱残破的身躯一肩扛起了生存下去的寄望。

他们要以实际行动回应天地，人，绝不向毫无道理的命运低头！

于是乎，百族再次分裂了，仿佛那一瞬的联合只是幻觉。一段时间内，众生百态纷陈于世，形成了极致的差别与不同。

有一些部族遭逢如此巨大的变故，并没有丧失坚强的意志，他们继续追随着首领的脚步，苦苦挣扎于洪荒大地。这些族民，活得艰难，过得辛苦，但始终没有灭去心中的光明，虽然身处无边绝望，他们却始终相信，终有一日，人族将重见天日。

也有一些部族，绝望过甚，最后终于失了心神。他们放弃了以往的坚持，更是连人的本性一并遗失。在他们心中，甚至生出这样一种想法，既然连众神都放弃了人族，自己又何必再作挣扎，又何妨化身为兽。

于是乎，本就灾难不断的土地上，形成了这样一股毒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灭绝人性只为存活。那些东西，已没有资格再称为人，仅仅为了活下去，再是残酷的事情也能做出。

另一边，得益于神明释出的最后一分善意，庆枫部并没有落得以上两种结局，一早知晓神州将生变局，庆枫一部早早避入了与外界隔离又相对安全的所在。

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整片大地既已沦陷，就算是避又能避得了几时。果不其然，未有多久，庆枫所在便叫人发觉，渐渐又与外界恢复了联系。

其后岁月中，庆枫一部止不住继续没落，渐渐堕为三流部族，日常生活尚显困苦，更是无力恢复繁荣。虽然有幸延续下去，但长久以来，一道阴影始终积压在祭司一脉心头。

天命所归，岂是儿戏，天出谶语，又有何人可避。多少部族毁于一旦，即便庆枫当下仍存，只怕终有一日也会如那些灭亡的部族一般，消逝无踪。

其中若有区别，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如此一看，庆枫一部，数代人刻意避免的劫数，竟又成了一句空话，天道之下，讽刺如斯。

本来，这一切红玉是不知晓的，此事关系太过重大，非一部祭司亦无从得知。不过红玉既然决心救下族民，虽然未处祭司之职，却实已担下祭司之责，从历代相关的秘闻记载中，她终于知晓了其中因果。

本以为只是一场战争、一部相侵，却不料竟是事关天命。是以红玉才这般焦急，才四处寻访仙神遗迹。以红玉此时仍未成熟的想法，唯有天人方得一丝可能制约天命。

本来，红玉亦不该将这些说予司马长生听，她之所谋太过绝然，不能成功，便是灭亡，又有几人会为她去面对。甚至红玉自己也知晓，当她将诸般因果道尽一刻，她之期望将有极大可能化作绝望。

只是不知怎的，心中升起一股冲动，叫她将一切尽数道来，隐隐中她竟能确定，对面之人必不会令自己失望。仅凭着意思玄之又玄的感应，即便话已出口，红玉也没有后悔，只是怔怔凝望对方，等待最后的答案。

轻笑一声，语出毅然，未叫红玉多待片刻，一言坚定已是传来，“此事，既为红玉所愿，司马长生必要为你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