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为情易命（上）

不经意间，魂魄裹缠之感已是缓缓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渐渐恢复的知觉。

两月以来，红玉一味纠结于重责大任间，即便睡去之时，也总是担心无法替族人平灾解噩。此时此刻，尘埃落定，竟是感到不曾有过的舒心快意。

只是对于眼前之人，她却抱着极为复杂的心情。

一方面，感念长生回应诉求，红玉心中无比感激。对方能够于危难时刻响应自己，无异于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解救出来，那样的恩情已不是一个谢字能够回报。

另一方面，她的心中又有一些抵触。虽然眼前男子考虑之完备，行事之周到，皆无可挑剔，直将自己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时值当下，自己更已知晓对方好意。但止不住的，心中总有些许不快，即便对方贵为仙神，难道就能替自己作下决断？他又将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不过这样的想法仅是一现，便已淡去，红玉终究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虽然不曾知晓出于何种缘故，叫眼前男子对她青睐有加，但自己承惠受恩已成事实，难道竟能昧着良心否认这一切吗？

不仅如此，来自冥冥中的熟悉之感叫她难以厌恶对方。相反，随着时光流逝，想要亲近对方的心意竟是越来越强，临到此刻，红玉甚至有些舍不得离开对方温暖的怀抱了。

但既然已经醒来，红玉自然不能再与对方保持如此暧昧的样子了，轻轻挣扎，长生却也任之由之，两人已是缓缓分开。

不过此刻仍处于飞行之中，司马长生倒也不能完全放手，一缕神识承托红玉，身影虽离，感应却是仍处维系。

带着别样的目光望着眼前之人，红玉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话到口中，终是汇成一句，“庆枫部红玉，谢过上神。”

不料盈盈之姿尚未拜下，却叫男子止住了身形，只闻淡淡话语传入耳中，“红玉不必如此，司马长生并非仙神。”

对方说得淡然，红玉却听得动意，一丝玄妙由心中升起，对方果然熟识自己。

本来仅凭二字称谓，根本说明不了问题，但红玉竟能循着因果之中缈缈的感应，终是觉察到了什么。

她只觉对方唤自己太过亲昵，甚至说得上是理所当然，如此称谓，竟好似呼唤朝夕相伴之人。那样的感觉，那样的语气，不仅没有上位之人对下之态，亦没有半分隔阂陌生。

悬疑难解，心中不适，直爽的性子占了上风，红玉终是忍不住了，不禁出言相问：“司马先生，是否识得红玉？”

未曾想如此寻常的一个问题，竟难住了对方，于红玉目中，眼前男子再难复方才乘奔御风的潇洒，反倒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色。

不知怎的，这一刻，红玉心中想到的却是那一句“并非仙神。”

并非仙神意味着什么，庆枫部少女自不会不清楚，只是心中竟没有半分失望，却叫她自己也惊奇不已。

莫非，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忘却了职责，不再关注于部族之灾？

细细想来又非是如此，深深探寻心中最内里的想法，竟是源于信任二字。

仿佛只要眼前之人在，便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这样的想法荒诞可笑，却又实实在在扎于心底。

冥冥中好似有一份因果主导着这一切，又维系着那名男子与自己的联系。在这之前若有人告诉红玉，她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一名陌生之人，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只是当下，红玉自己都不曾发觉，自司马长生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目光便从承担的职责转移到了眼前男子身上。所思所问皆围绕着他，竟是半句不再提及，庆枫部之事。

也正是源于信任之感，才会叫她如此，于红玉意识深处，既然眼前之人一定能解决族人困顿，又何必再提及，何必再问起。

却说另一边，司马长生见红玉醒来，正不知该如何与她交流，不曾想怕什么来什么，对方开口一问便是关窍所在。

并非司马长生不愿将二人之间的联系告知红玉，而是因果之道最是奥妙，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如同千年之后，红玉不敢向司马长生提及因果，此时此刻，长生也唯恐任何不恰当的一言一行影响到后世，又如何敢轻易应答。

只是默不作声也非良策，思及再三，欲取两全，长生终是开口试言，“红玉，此事因果，恕司马长生暂时无法相告，还望见谅。但日后若是可能，我自当告知一切详情。”

听闻此言，庆枫部少女并不言语，仅瞪着一双明眸定定望着眼前男子，仿佛要从对方眼中看出些什么。司马长生也不避视，回以清明目光，只是心中难免忐忑。

好半晌，方听红玉开口说道：“我信先生。”

此话一出，顿令长生松一口气，不过随之而来的则是些许落寞之情。

先生二字看似尊敬，却与充满情意的公子称谓，差了不知凡几。未想时隔千年，魂魄之中感应仍在，红玉却终是不能再如后世一般亲近自己了。

见长生一时有所消沉，红玉竟觉心中一痛，不知怎的，一句话语脱口而出，却是莫名之言。

“若不称先生，红玉又该当如何相称？”

长生正自惊愕出神，不想竟听到这样一句问话，抬眼望去，四目相对，唯见红玉诚挚神情。

一时之间，欣喜不禁油然而生，仿佛不经思量一般，一言亦是随心而出。

“红玉若是不介意，唤我公子便好。”

“好的，公子。”红玉听闻，缓缓点头。

此言一出，宛若契约成订，二人心中竟同时泛起莫名之感，仿佛时空也一时贯通。倏然，天道亦似有所见证，回馈之间暖意临身，二人顿觉无比舒畅。

这番相处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少，所言谈之事，也慢慢从相见之谊转到了庆枫部将面临的灾劫，不想却牵连出一段震动三界的旷世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