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抚弦怡情

昆仑山迴空谷中，一处临水奇石，司马长生端坐其上，面前香炉琴案端然摆放。指下拨弦，一曲古韵雅然而起，回荡在山谷间。

不远处，红玉长袖飘飘，随着乐声翩然起舞。当真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案上轻烟，翩翩少年，幽幽山谷，剑舞红颜，和成一副绝美画卷。又有仙音环绕，其中美妙不足言道。

那日，司马长生炼制完琉玉护镜，魂魄中五行本源消耗严重，急需休养。便托师尊紫胤真人，将宝镜转交屠苏，自己闭关去了。

长生修习之法甚为特殊，虽名为闭关，却不必如寻常修士一般，入定调养。只要是与五行相合之法，皆可用作调理。

角徵宫商羽五音，正应木火土金水五行。因此，对于长生来说，音律一道亦是温养良法。

于是长生便带着红玉，寻了此处风景秀美之地，抚弦怡情，以作休养。

五行诀玄奥非常，长生修习日久，只觉世间五行之理皆脱不出此法范畴。但凡五行之道，习来无不得心应手。这才短短数日，长生指下，虽无旷世之音，竟也有绕梁之功了。

琴乐缓奏，长生魂魄中五行本源逐渐积累，平复先前炼器之时造成的亏空。

五音本有调理五脏之效，而五脏内五行平和方能奏出不凡音律，二者相辅相成。古来但凡声明素著的大乐师，演曲之时，莫不身心澄澈。唯有无垢之心，方能显奏空灵乐章。

数日抚琴，司马长生已悉弦器之妙，加之五音五行之间的渊源，指下越发熟练。不知不觉间，长生沉浸其中，心头缓缓浮现一曲太古遗韵。

指法一凝，曲调一变，心中古曲缓缓而出。悠悠古音绵绵勃发，似悠远似绵长，仿佛诉说一段美好情谊。

琴曲动人心魄，听者自有感触，一边红玉缓缓停下剑舞。虽是心中有些疑惑，此刻却不妨静坐爱郎身畔，细听清音。

一曲古韵中，似有一段故事，时空仿佛转换了。悠悠岁月，无边孤寂，有人相逢于山水间。一见如故，相伴朝暮，日久友情渐趋深厚。情谊浓时，立下约定，万千阻隔亦不相负。

好曲如佳酿，越久越醇，回味无穷。一曲终了，二人却仍是沉醉于其中意境，久久不愿醒来。

“公子，方才那曲是？”良久，红玉开口打破沉静。

“我也不知。”司马长生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只是方才不知怎的，突然浮现于心头，想来或许又与我的身世有关。”

思索间，长生缓缓皱起眉头，撮指揉了揉眉心，神情间显出几分困惑。

“此曲弹奏间只觉无比熟悉，偏又全无头绪。”

“公子身上神异之事又岂是少了，何须在意多此一件？”红玉握上长生手心，轻言宽慰。“种种奥秘，终有一日可探知真相，又何必急于一时。”

“呵，也是。”司马长生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红玉手背，欣慰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温柔。

“说来也是奇妙，自我来到这方世界，事事顺遂，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红玉、师尊、五行诀、还有方才那曲，种种际遇莫不玄奇，偏是全叫我遇上了。”

长生为人至诚，既将对方视作至爱，一切来历因果自无隐瞒之理，早已全盘相告。

“呵呵，那公子可有后悔？”却见红玉神色一变，面上泛起一丝调皮。

“后悔？红玉又来逗弄于我。”少年面上泛起无奈，引得边上爱侣咯咯娇笑。

“一路行来，所遇皆是机缘，所得全是善果。对于这些，我珍惜都来不及，又怎谈得上后悔。”

长生目光炯炯看着眼前之人，语气立誓般郑重，“不过，若说后悔，却有一件。我后悔未能早日来到此方世界，未能早日遇见红玉。无论此间因由为何，让红玉空等千年，却是事实。往事成烟，已不可追。来日方长，却定要弥补红玉缺憾。”

“公子......”四目相交，多余的话已不必说。红玉缓缓靠上少年肩头，二人静静享受着温存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谷外似有人来。这个时景，能寻来此处的，想来也只有百里屠苏了。

司马长生歉意的看了看怀中爱侣，却听得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呵呵呵，公子也说来日方长，往后这般日子还长着呢。”说话间，芳踪已隐，绰影难寻。

长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视远方，只见一道人影稳步行来。定睛细看，果真是百里屠苏。

屠苏走到近前，望着长生欲言又止。心知自己这个弟弟一向沉默寡言，长生只得开口询问：“屠苏，今日怎会来此？来看阿翔？”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也不言语。长生还待再问，却又止住了话头。只见百里屠苏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前些日子为其炼制的琉玉护镜。

乍见此物，司马长生已明了少年来意，心中不免叹了口气，嘴上却是问道：“此物可还合用？”此番屠苏点了点头。

“哦？既是好用，又何故作此神态？”长生明知故问。

“百里屠苏何德何能，值得师兄如此相待？”

望着眼前之人和言笑语的模样，百里屠苏再难自持，大声问出心中所想。

若在平时，司马长生定会纠正少年对他的称呼。然而此刻，明白屠苏心中激动，却也不去管这些细枝末节，仍是笑问开导，“呵，如何相待？薄待还是厚待？”

“师兄休要岔开话题，师尊已尽数相告，此番炼器师兄元气大伤，数年勤修毁于一旦。百里屠苏不祥之人，如何当得起如此厚待。”

司马长生听得少年如此轻贱自己，本欲呵斥，待瞥见其眼角莹然泪光，出口却是温言，“你于剑道有不凡天资，师尊与我皆是看重，你如此自贱，岂不是辜负了许多人？”

“我，我......哥，对不起。”百里屠苏话一出口便觉后悔，如此作贱自己，怕是深深伤了兄长的心。原以为会受到一顿训斥，却意外听到温言劝慰，心中更觉愧疚。只是不善言辞的他，情急间只能说出寥寥数字。

“日后不可如此。”长生叹了一口气，见少年知错点头，又继续说道：“方才你所言虽是不妥，只怕却是你长久以来的一个心结。也罢，我便与你说一说，为何如此帮你。”

“师......兄......”百里屠苏有些惊愕地看着长生。

“你可知，你和我万分相像。”司马长生好似缅怀过去一般，诸般因由缓缓道来，也不管屠苏疑惑的眼神，继续往下说道：“当日师尊救你回来，我见你躺在床上的模样，一如看到了过往的自己。”

“我幼时也如你一般身患大疾，命如浮萍，不知何时便将亡去。一路行来，幸得他人援手，方才能存活下来。”长生闭目轻诉，脑中想到的却是初入此界的那段岁月。

“那时我也如你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人的好意不敢领受，只觉轻躯贱命何必污人视听。”这话却听得屠苏缓缓点头，竟似道出了少年的心声。

“嘿”，却听长生一声嗤笑，引得屠苏愕然相望，“后来一位长辈一番话语，直如晨钟将我敲醒，我才知自己错得究竟有多厉害。”

见少年怔怔的看着自己，司马长生郑重其辞，将那番金玉良言缓缓道出：“他人的好意，我受之无愧。异日，相助他人亦尽全力。心无愧疚，便是本心。”

说完，定定地看着百里屠苏，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有愧吗？”

百里屠苏如遭雷亟，一时呆住了，片刻间缓缓低下了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正无措间，却听得耳边传来长生话语，“古人云，知耻而后勇。若无当日劝导，便无今日之司马长生。你，是否要如我一般，接受他人好意，日后转馈他人呢？”

“要！”迎面而来的是百里屠苏坚定的目光，少年往日的暮气与灰败一扫而空，直如凤凰涅槃历劫重生。

“好！”见屠苏心结已解，司马长生不禁暗暗高兴。不经意瞥见琴案，心生一念。

“今日见你脱去心中桎梏，为兄便以一曲相赠。”

“洗耳恭听。”却见百里屠苏肃正衣冠，一改往日沉闷，正襟危坐，聆听佳音妙曲。

司马长生入座，调息片刻，指下再现古风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