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榣山遗韵

幽幽山谷，奇秀石台，两位少年对面而坐。一人抚琴弄乐，古朴雅调缓缓流转。另一人凝神倾听，沉于曲中意境，如痴如醉。良久，指收，曲停。

“此曲，如何？”

司马长生缓缓睁开双目，请百里屠苏品评，却不曾听见回答。抬眼去看，却见屠苏一手虚张，抵额沉思，似陷入无尽回忆。

“屠苏，屠苏......”

连番呼唤终于惊醒少年，百里屠苏面露茫然，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待长生伸手去探，方才有了反应。

“师兄？”见到兄长隔桌探向自己，屠苏不禁有些疑惑。

“可有不适？”虽见屠苏清醒，却还有几分放心不下。

“无恙。”此问虽让少年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如实回答。

“那却如何唤你不应？”

“适才为琴曲所吸引，心神沉入其中，一时不及反应。”百里屠苏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缓缓解释道。

“此曲意境竟能引你入胜，却是不凡。”听到这个回答，司马长生放下心来。但转念想到，一向对万事淡漠的屠苏竟会因琴曲失神，不由笑叹一句。

然而，对面少年却是眉头一皱。

“师兄，想是误会了。方才失神，非是沉于意境。闻此琴曲，竟使我仿佛置身于一方境地，如身亲临，如目亲见。”

“竟有此事？”司马长生听到这个回答，错愕莫名，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郑重说道：“所见所闻，细细说来。”

百里屠苏细思片刻，将所历情景缓缓道来。

“那是一处叫作榣山的地方，有位仙人在水边抚琴，他的朋友是一只山林水湄间的虺，虺喜爱仙人的琴艺，时常在旁倾听。”

司马长生在旁静静聆听，却感觉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像是有人告诉过他。而且对于那名仙人，长生心里很是在意，不禁开口问道：

“那名仙人，可有名姓？”

“我听水虺称他，太子长琴。”

“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司马长生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直击心间，无比熟悉，万分亲切，记忆之中却搜寻不到半分有关的信息。

长生正自寻思，却听百里屠苏继续往下说道：“水虺感念太子长琴时常弹琴给他听，欲要报答，便与太子长琴约定，待其修成通天彻地之应龙，定要他坐于龙角旁，乘奔御风，看尽山川美景。”

“水虺......悭臾......”司马长生陷入沉思，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屠苏所言，其中有些事朦朦胧胧，像只是听说过，有些却很熟悉。便如水虺之名，便好像有人提起过，于是随口说了出来。

“师兄何以知晓？”这边无意出口，那边百里屠苏却是一脸愕然，不敢置信地望着长生，那水虺的名字正是悭臾，不想此刻竟被师兄一语道破。

“冥冥中好似有些印象，仔细想来却又一无所得。”司马长生也是困惑，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将情况如实相告。

“师兄。”百里屠苏似有犹疑，有些话不知如何开口。

“有话便说。”

“适才于那方情境中，我竟觉得......竟觉得......”

“觉得如何？”见屠苏犹豫再三，司马长生仔细询问。

“我竟觉得太子长琴与我同为一人，我就是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就是我。”少年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实情。只是话中语意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师兄博闻强记，可知其中究竟？”今日所遇之事殊为奇特，百里屠苏毕竟年少，不免乱了方寸。此刻最信赖的兄长便在眼前，不由疾声相问，只盼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司马长生眉间紧蹙，不发一语。方才屠苏所言，听似离奇，长生竟是信了几分。

数年来，长生时常照料屠苏，助其平复体内煞气。对于百里屠苏体内异状，司马长生比任何人都清楚。

百里屠苏的魂魄非常特殊，其中命魂四魄作为不完整的剑灵，无论是强度还是所包含的力量，均远超其余两魂三魄，甚至可以说绝不可能属于凡人。联系方才屠苏所言，或许真与那名唤作太子长琴的仙人有关。

只是为何自己对太子长琴如此熟悉在意，屠苏、琴曲和自己之间又有何联系，一时间如何说得清。望着屠苏那希冀的眼神，司马长生不忍说毫不知情。

沉吟片刻，细思数种可能，长生缓缓说道：“有些人命魂强大，又于某些事上留有极大执念。这些人轮回转世之后，往往能忆起前生片段。照方才所言，太子长琴为你前世并非全无可能。”

见屠苏听罢，面露沮丧，心知方才那番说辞未能让其满意。司马长生思索片刻，开口劝导：“师兄这里，也有一桩秘密说于你听。”

“师兄？”本已失望低头的少年疑惑地望向长生。

“今日所奏琴曲，乃是偶得，浮现于心头，未有半分痕迹。适才又听你提及太子长琴，只觉心中无比熟悉，十分亲切。你、我、太子长琴之间或许有极大渊源。”

“师兄，此话当真？”心中的困惑有了探寻的方向，少年不禁有些欣喜。

司马长生点了点头，“或许正因为有此渊源，我初见你便觉亲近，更决心助你脱难。”

听到师兄这样讲，屠苏却急了，“那若是日后探知，我与师兄并无相干，师兄可会，可会......”

“可会如何？弃你不顾？”长生没好气地撇了屠苏一眼。心知眼前少年只是淡漠，并非寡情。相反，自幼逢变的他格外重视感情，是以有此惊惶失措之言。

司马长生开口劝慰：“是与不是，有何紧要。莫非数年兄弟之情是假？我以本心立誓是假？”

少年听着长生的安慰，心里涌起几分暖意，却深知自己言语不当，不免有些惭愧，低下头讷讷说道：“哥，对不起。”

司马长生淡然一笑，“这些年，倒显得是我逼着你喊我哥。往后只要你心中仍有我这个兄长，仍能明我心意，师兄也好，兄长也罢，甚至是司马长生，不过区区一称呼，随你喜欢吧。”

有些忐忑地抬头，待见到长生面上真诚笑容，少年立誓般说道：“司马长生永远是百里屠苏的兄长，兄弟之情，永不相负。”

这话长生却是欣然受了，“太子长琴一事，不必过虑。纵使他与你果真同为一人，也不过另一桩奇妙缘法，又何必多加在意。人，不能总是耽于往昔，当奋力前行。”

“嗯。”百里屠苏重重地点了下头。

“师兄。我，还想再听一遍方才琴曲。”

“好”，司马长生缓缓调试琴弦，“此曲未知其名，但既源于榣山太子长琴之手，不若便叫榣山遗韵吧。”

调息，运指，悠悠琴声再度回响在山谷间。